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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深夜的口琴声(2 / 3)

虽然妹妹说得很对,克郎还是冷哼了一声。

“要是什么都能按照计划顺利实现,谁还用辛苦打拼?不过从本地女子大学毕业,又到本地信用银行上班的人是不会懂的。”

他说的是荣美子。明年春天毕业的她已经早早找好了工作。本以为这回她该生气了,但她只是深深叹了口气,然后不经意似的问道:“哥,你想过爸妈的晚年吗?”

克郎沉默了。父母的晚年——这是他不愿去想的事情之一。

“爸爸一个月前病倒了,还是跟以前一样,心脏病发作。”

克郎停下脚步,望向荣美子。“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荣美子定定地望着他,“幸好问题不大。不过奶奶卧床不起的当儿又出了这事,真是急死人了。”

“我一点都不知道。”

“听说是爸爸让妈妈别告诉你。”

“哦……”

那意思是,没必要联系自己这种不孝之子吗?克郎无法反驳,唯有保持沉默。

两人重又迈步向前。直到抵达镇民中心,荣美子再没有说话。

4

镇民中心是一栋比普通平房住宅略大的建筑,身穿丧服的男男女女在来回忙碌着。

母亲加奈子站在接待处,正和一个瘦削的男人说着什么。克郎慢慢走过去。

加奈子发现了他,惊讶地张大了嘴。他正想说“我回来了”,一看母亲身旁的那个男人,顿时说不出话来。

那是父亲健夫。他瘦了太多,克郎几乎认不出了。

健夫盯着克郎看了半天,才张开紧抿着的嘴。

“你怎么来了,谁通知你的?”他粗声粗气地问。

“荣美子跟我说的。”

“是吗?”健夫看了眼荣美子,又把视线移向克郎,“你怎么有空来这儿?”

你不是立志不实现理想不见面吗?——克郎觉得他其实是想说这句。

“如果你是要我回东京的话,我马上就回去。”

“克郎!”加奈子责怪地喊了一声。

健夫烦躁地挥了挥手。

“我没这么说。我现在很忙,少给我添麻烦。”说完他便匆匆离开。

克郎正凝望着他的背影,加奈子开口了:“你可算回来啦,我还以为你没准不回来了。”

看来是加奈子交代荣美子打的电话。

“我是给荣美子念叨烦了。话说回来,爸他瘦多了。听说前阵子又病倒过,要紧吗?”

被克郎一问,加奈子的肩膀垂了下来。

“他自己还在逞强,不过我看他体力是一落千丈了。毕竟都六十多岁的人了。”

“这样啊……”

健夫和加奈子结婚时,已经过了三十六岁。克郎从小就常听他说,这都是因为他一心扑在重建鱼松上,根本没空找老婆。

快到下午六点了,守夜即将开始,亲戚们陆续都到了。健夫兄弟姐妹众多,光他这边的亲戚就不下二十人。克郎最后一次和他们见面,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比父亲小三岁的叔叔很亲热地过来跟他握手。

“哟,克郎,还挺精神的嘛!听说你还在东京,在那儿做什么啊?”

“啊,呃,什么都干。”

没法明确地回答,克郎自己也觉得尴尬。

“什么都干是什么意思?你特意延期毕业不会就是为了玩吧?”

克郎吃了一惊。看来父母没把自己退学的事告诉亲戚。就在附近的加奈子显然听到了这番对话,但她什么也没说,把脸转向一边。

一股屈辱感涌上心头。健夫和加奈子都觉得没脸告诉别人自己儿子要走音乐这条路。

其实他自己同样没有勇气说出口,但这样逃避也不是办法。

克郎舔了舔嘴唇,直视着叔叔。“我退学了。”

“什么?”叔叔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我不上大学了,中途退学。”他继续说下去,眼角余光发现加奈子全身僵硬,“我想以音乐为生。”

“音乐?”叔叔的表情就像从来没听说过这个词。

这时守夜开始了,两人的谈话就此结束。叔叔脸上写满了疑问,抓着其他亲戚说个没完,似乎是在确认克郎所说的到底是不是实情。

诵过经后,守夜按部就班地进行。克郎也上了香。遗像里的奶奶笑得很慈祥。克郎还记得小时候奶奶是多么疼爱他,如果她还活着,现在肯定会支持他的。

守夜结束后,大家转移到另一个房间。那里已经备好了寿司和啤酒。克郎扫视了一眼,留下的全是亲戚。去世的奶奶已经年近九十了,所以他们脸上并没有多少悲痛的神色。很久没见的亲戚们聚在一起,倒是一派和乐融融的气氛。

就在这样的氛围当中,突然有人大声说道:“多嘴!别人家的事你少管!”克郎不用看也知道是父亲。

“这不是别人家的事。搬到这里之前,这店是我们过世老爹的家,我也在那儿住过!”和健夫争吵的,是刚才那位叔叔。大概是喝了酒,两人脸上都红通通的。

“老爹开的那个店已经在战争中烧毁了,现在这个店是我开的,你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

“你这叫什么话?还不是靠了鱼松这块招牌,你才能在那里重新开张。这招牌是老爹传给你的,这么重要的店,你不跟我们打个招呼就要收掉,算怎么回事?”

“谁说要收掉?我还准备继续干呢!”

“就你这种身体状况,还能干到什么时候?连装鱼的箱子都搬不动。本来让独生子去东京上大学就很可笑,开鱼店又不需要学问。”

“你什么意思?看不起我们开鱼店的吗!”健夫霍地站起。

“算了算了。”眼看两人就要扭打起来,周围的人赶忙过来阻止。健夫又坐了下去。

“……真是的,我真搞不懂,到底在想什么呢?”气氛缓和下来后,叔叔一边用酒盅喝着酒,一边咕哝,“放着大学不上去当歌手,这种荒唐事亏你也能同意。”

“闭嘴!不用你管!”健夫反唇相讥。

空气里又有了火药味,于是婶婶她们把叔叔拉到了较远的一桌。

两人的争吵平息了,气氛却依然尴尬。“差不多该告辞了。”一个人说着率先站起身,其他亲戚也纷纷离去。

“你们也回去吧。”健夫对加奈子和克郎说,“香火有我照看。”

“你行吗?不要硬撑着啊。”

“别老拿我当病号。”面对担心的加奈子,健夫不高兴地说。

克郎和加奈子、荣美子一起离开了镇民中心。但没走多远,他就停下了脚步。

“不好意思,你们先回去吧。”他对两人说。

“怎么了?落下东西了?”加奈子问。

“不,不是……”他欲言又止。

“你要跟爸说说话?”荣美子问。

“嗯。”他点点头,“我想还是聊一聊比较好。”

“这样啊,我知道了。那我们先走吧,妈。”

但加奈子没动。她低着头沉思了片刻,抬头看着克郎。

“你爸没生你的气,他觉得你只要做自己喜欢的事就行了。”

“……是吗?”

“所以他刚才和叔叔吵起来了啊。”

“嗯……”

这一点克郎也感觉到了。“闭嘴!不用你管!”——父亲对叔叔说的这句话,从字面理解就是“独生子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反正我们没意见”,所以克郎想问问父亲,这句话的本意是什么。

“你爸希望你实现梦想。”加奈子说,“他不想耽误你,不想因为自己生病而让你放弃梦想。你和他聊聊可以,别忘了这一点。”

“嗯,知道了。”

目送两人离开后,克郎转身返回。

事情的发展是他在东京站上车时完全没想到的。他已经做好了被父母埋怨、被亲戚责怪的心理准备,没想到父母却成了他的后盾。他想起三年前两人从他公寓离去时的情景,没能说服儿子的他们,是如何转变了想法呢?

镇民中心的灯基本都灭了,只有后面的窗户还透出亮光。

克郎没从大门进去,而是蹑手蹑脚地靠近那扇窗户。玻璃窗内侧的拉门本来关着,现在拉开了一些,他就透过那缝隙向里张望。

这不是守夜后招待众人的那个房间,而是安放着棺材的葬礼会场。前方的祭坛上燃着线香,折叠椅整齐地排列着,健夫就坐在最前面。

克郎正纳闷他在干什么,健夫站了起来。他从旁边的包里拿出一样东西,上面包着白布。

健夫来到棺材前,慢慢打开白布。里面的东西一瞬间闪出光芒。那一刻,克郎知道了那是什么。

是菜刀。一把老菜刀。有关它的故事,克郎早已听得耳朵长茧了。

那是爷爷创建鱼松时用过的菜刀。决定由健夫继承家业时,爷爷亲手把这把菜刀传给了他。听说健夫年轻时一直用它练习技艺。

健夫在棺材上展开白布,把菜刀放在上面。抬头看了眼遗像后,他双手合十,开始祈祷。

看到这一幕,克郎的胸口隐隐作痛。他能感觉到健夫在心里对奶奶说了些什么。

应该是在道歉吧。从父亲手里接过的店铺,在自己这一代不得不关门。祖传的菜刀也无法传给自己的独子。

克郎离开了窗前。他没有从大门进去,而是走出了镇民中心。

5

克郎觉得很对不起父亲。这是他第一次打心底这么想。无论如何,他必须感谢父亲对任性儿子的包容。

可是,这样下去真的可以吗?

叔叔也说过,父亲的身体状况已经很不好了,鱼店也不知道能干到什么时候。就算暂时由母亲来打理,她也要同时看护父亲。鱼店随时都有关门的危机。

真到了那一天,会是怎样的状况?

明年春天荣美子就上班了。她是在本地的信用银行工作,所以应该可以继续住在家里。但光靠她的收入是照顾不了二老的。

该怎么办呢?要放弃音乐,继承鱼松吗?

那是现实的选择。可是那样一来,自己多年的梦想呢?母亲也说,父亲不希望他因为自己而放弃梦想。

重重叹了口气后,克郎环顾四周,停住了脚步。

他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所在。新的住宅不断增加,不知不觉间已走错了路。

快步四下转了转,他终于找到一条认识的路。儿时常来嬉戏的空地就在那附近。

那是一条平缓的上坡路,克郎开始慢慢往前走。不久,右侧出现一栋熟悉的建筑,是以前经常买文具的杂货店。没错,发黑的招牌上写着“浪矢杂货店”。

关于这家店,除了买东西外还有些别的回忆。他曾经向店主浪矢爷爷咨询过各种各样的烦恼,当然现在看来,那都是些微不足道的烦恼,比如“请告诉我运动会赛跑拿第一的方法”,或者“怎样让压岁钱变多”。但浪矢爷爷总是很认真地回答。记得让压岁钱变多的方法是“制定法律,规定压岁钱必须装在透明的红包里”,原因是“这样一来,爱面子的大人就不好意思只包一点点压岁钱了”。

那位爷爷现在还好吗?克郎怀念地望着杂货店。店铺生锈的卷帘门紧闭,二楼住家部分的窗户也没有亮灯。

他绕到旁边的仓库侧面。以前他常在仓库的墙上乱写乱画,老爷爷也不生气,只是跟他说,反正你都要画,给我画得好看点。

很可惜,墙上的涂鸦已经找不到了。毕竟过去了十多年,想必早已风化消失了吧。

就在这时,杂货店门前传来自行车的刹车声。克郎从仓库暗处探出头,正看到一个年轻女子从自行车上下来。

她停下自行车,从斜挎的背包里取出一样东西,投进浪矢杂货店卷帘门上的小窗。克郎看在眼里,不由得“咦”了一声。

这一声并不大,但由于周围一片寂静,显得分外刺耳。她怯怯地望向克郎,接着慌忙骑上自行车,似乎把他当成了变态。

“请等一下,你误会了,误会了,我不是坏人。”克郎摇着手跑出来,“我不是躲在这里,是怀念这栋房子,过来看看而已。”

跨在自行车上,像是立刻就要蹬下脚踏板的她,向克郎投来警惕的眼神。她长发束在脑后,化着淡妆,长得很端正,看上去和克郎差不多年纪,或许还要小一些。T恤袖子里露出的胳膊很健壮,可能是从事某项体育运动。

“你看到了吗?”她问,声音略带沙哑。克郎不明白她的意思,没有作声。“你看到我做什么了吗?”她又问了一遍,语气里透着责备。

“我看到你把信封放进去……”

克郎说完,她皱起眉头,咬着下唇,把脸扭向一边。过了一会儿,她又转向克郎。

“拜托你一件事。请你忘掉刚才看到的事情,也忘掉我。”

“哎……”

“我先走了。”说完她就要蹬车离开。

“等等,我就问一个问题。”克郎急忙追上去,挡在自行车前,“你刚才投进去的是咨询信吗?”

她低下头,抬眼望着克郎。“你是谁?”

“熟悉这家杂货店的人。小时候就向店主爷爷咨询过烦恼……”

“名字?”

克郎皱了皱眉。“在问别人名字之前,应该先报上自己的名字才对吧。”

她骑在自行车上,叹了口气。

“我的名字不能告诉你。刚才投进去的不是咨询信,而是感谢信。”

“感谢信?”

“半年多前我来咨询过,得到了宝贵的意见,问题因此得以解决。所以我写信去道谢。”

“咨询?向这个浪矢杂货店?那位爷爷还住在这里吗?”克郎看看她,又看看老旧的店铺,问道。

她歪着头。

“我不知道是不是还住在这里,不过去年我把咨询信放进去后,第二天后面的牛奶箱里就有回答……”

没错。晚上把写有烦恼的信投进卷帘门上的小窗,第二天早上回信就会出现在牛奶箱里。

“现在还接受咨询吗?”

“那我就不清楚了。我最后一次收到回信后,也好久没来过了。刚才投进去的感谢信,也许不会被读到,不过我觉得即使这样也要写这封信。”

看来她得到的指点着实宝贵。

“那个,”她说,“你问够了没?回去晚了家里人会担心的。”

“噢……你走吧。”

克郎让到一边。她用力蹬下脚踏板,自行车转动起来,很快加快了速度,不到十秒钟,她就消失在克郎的视线里。

他重又望向浪矢杂货店,完全看不出有人生活的迹象。要是这家店能回复咨询,除非有幽灵住在这里。

他从鼻子里呼了口气。唉,别傻了,怎么可能有这种事。他轻轻摇头,离开了这个地方。

回到家,荣美子一个人在客厅。她说她睡不着觉,喝点酒帮助入睡。矮脚桌上放着一瓶威士忌和玻璃杯。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长大了。加奈子看来已先睡了。

“你和爸聊了吗?”荣美子问。

“没有。我没回镇民中心,散了一会儿步。”

“散步?都这时候了,你上哪儿散的步?”

“随便走走。对了,你还记得浪矢杂货店吗?”

“浪矢?记得啊。就是那家位置很偏僻的店嘛。”

“那里现在还有人住吗?”

“啊?”荣美子的声音里带着疑问,“没人住了吧,前一阵就关了门,应该一直空着。”

“是吗,果然是这样啊。”

“什么意思?那家店怎么了?”

“没什么。”

荣美子纳闷地扁了扁嘴。

“对了哥,你打算怎么办?真的就这样抛下鱼松不管吗?”

“别用这种口气讲话。”

“可事实就是这样呀。你不继承的话,店就只有关门了。我倒是无所谓,爸妈怎么办?你不会也不管他们了吧?”

“烦死了,我正在好好考虑呢。”

“你是怎么考虑的?跟我说说。”

“都说了你很烦啊!”

克郎冲到二楼,西装也没脱就倒到床上。种种思绪在他脑海里盘旋,但也许是残留酒精的作用,完全理不出头绪。

过了一会儿,他慢吞吞地起身,坐到书桌前,拉开了抽屉。他在抽屉里找到了报告用纸,还有圆珠笔。

他将纸展开,写下“寒暄省略浪矢杂货店”。

6

第二天的葬礼也进行得很顺利,到场的基本还是昨天那些人。亲戚们早早就来了,但可能是因为昨晚的那场风波,都对克郎有些冷淡,叔叔也没再找他说话。

除了亲戚,引人注目的还有商业街和社区自治会的人。克郎从小就和他们很熟。

其中一位是他的同学。因为穿着正装,克郎一开始都没认出他是自己的初中同学。他家经营的印章店和鱼松在同一条商业街上。

说到这里,克郎想起以前听人说过,这位同学从小就死了父亲,一直跟爷爷学习刻章的手艺,高中一毕业就去店里帮忙。今天他应该是代表印章店来吊唁的。

他上完香,从克郎他们面前经过时,很有礼貌地低头致意。那模样看起来比克郎要大上好几岁。

葬礼结束后,就是出殡和火葬。之后家属和亲戚回到镇民中心,举行头七法事。最后健夫向亲戚们致谢,一切就此结束。

送走了亲戚们,克郎他们也要回去了。东西很多,他们打开店里厢式货车的后厢门,把祭坛用品和花装了进去,这样一来后座就没多少地方了。开车的是健夫。

“克郎,你坐副驾驶座好了。”加奈子说。

他摇摇头。

“不了,妈你坐吧,我走回去。”

加奈子露出不满的表情,大概以为他不想坐在父亲旁边。

“我有个地方想去一下,马上就回。”

“哦……”

加奈子似乎还是无法释然。克郎转过身,快步离去。要是被问起去哪儿就麻烦了。

他边走边看了眼手表,快到傍晚六点了。

昨天深夜,克郎从家里溜了出来。他是要去浪矢杂货店。牛仔裤口袋里装着茶色的信封,里面的报告用纸上写满了他现在的烦恼。写信人当然就是他自己。

他没有透露自己的名字,但几乎毫无保留地写下了目前的状况。他想知道的是,在这种情况下该如何是好。是继续追寻梦想,还是放弃梦想,继承家业——说白了就是这么回事。

不过事实上,今天早晨一醒来他就后悔了。他觉得自己干了件蠢事。那栋房子里不可能有人住,昨晚那女子说不定脑子有问题。要真是这样就麻烦了,他可不希望那封信落到别人手里。

但另一方面,他也抱着一线希望。没准自己也能像那女子一样,得到适当的建议呢?

怀着半信半疑的心情,克郎走在坡道上。不久,浪矢杂货店的老旧店铺出现在眼前。昨晚来时天太黑没看清楚,原本米色的墙面已变得黑黝黝的。

店铺和旁边的仓库间有条细窄的通道,要绕到屋子后面,只能从这里进去。为了避免墙壁弄脏衣服,他走得很小心。

后面有扇门,门旁果然安着木质牛奶箱。克郎咽了口唾沫,伸手去掀侧面的盖子。有点紧,不过还是打开了。

往里看去,里面有个茶色的信封。克郎探手取了出来。这似乎就是他原来的那个信封,收信人一栏用黑色圆珠笔写着“致鱼店艺术家先生”。

他着实吃了一惊。莫非当真有人住在这里?克郎站在后门前侧耳细听,却没听到丝毫声息。

也可能回信的人住在别的地方,每天晚上过来查看有没有咨询信。这样就解释得过去了。可是,为什么要不辞辛苦地这么做呢?

克郎不解地离开了杂货店。不过,这个问题其实无关紧要,也许浪矢杂货店有浪矢杂货店的理由。相比之下,他更关心回信的内容。

手里拿着信,克郎在附近转悠着,想找个能静下心来读信的地方。

终于,他找到了一个小公园,里面只有秋千、滑梯和沙池,一个人影也没有。他在角落的长椅上坐下,做了几次深呼吸后,拆开了信封。里面是一张信笺。他忐忑不安地读了起来。

鱼店艺术家先生:

你的烦恼我已经了解了。

感谢你把这么奢侈的烦恼讲给我听。

真幸福啊,你是祖传鱼店的独生子吗?那什么也不做也能继承这家店啰。想必有很多以前的老客户,用不着辛辛苦苦招揽生意。

容我问一句,你周围有没有因为找不到工作而烦恼的人呢?

要是没有的话,这可真是个好世道啊。

再过三十年你看看,就不会有这种无忧无虑的日子了。只要有份工作就不错了。就算大学顺利毕业,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饭碗,这样的时代就要到来了。一定会来的,我敢跟你打赌。

不过你中途退学了啊,也就是不上学了?父母给你出钱,好不容易才考上的大学,你就这么放弃了?啧啧啧。

还有音乐是吧?你的目标是要成为艺术家吧?宁可丢下祖传的鱼店不管,也要凭一把吉他去打拼吗?哎呀哎呀。

我已经不想给什么建议了,只想说一句,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满脑子天真想法的人,在社会上吃点苦头也是好事。不过话虽这么说,既然顶着浪矢杂货店的招牌,还是回答一下吧。

我不会害你的,把吉他丢到一边,赶紧去继承鱼店吧。你爸的身体不是不大好吗?现在不是你吊儿郎当的时候。靠音乐吃饭是行不通的,那只有少数有特殊才华的人才做得到,你不行。别做白日梦了,面对现实吧。

浪矢杂货店

读着读着,克郎拿信的手发起抖来。不用说,是气的。

这算什么?他想。凭什么自己要被人这样骂?

放弃音乐,继承家业——这样的回答在他意料之中。从现实的角度考虑,对方这样回答也无可厚非。可就算如此,也不用讲得这么难听吧?简直太没礼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