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他明白了一点,就是老爷爷没有把这封信贴出来的原因。想想也很好理解,之前都是半开玩笑的咨询,因为很有趣,当然可以贴出来给大家看。但这次却是真正的咨询,老爷爷觉得不能那么做。
而且老爷爷不仅没有把这种严肃的烦恼拒之门外,还很认真地帮他想办法,多少让他感到安慰。想到有人知道自己面临的处境,心情似乎也轻松了一些。这封信算是写对了,他想。
但老爷爷还没有给出明确的回答。信上要他先回答一个问题,然后才能给答复。
这天晚上,浩介又一次在自己房间里摊开报告用纸,准备回答老爷爷的问题。
你对父母是怎么看的——
浩介侧着头沉吟。怎么看的呢?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上了中学以后,父母让他郁闷的地方变多了,但那并不是讨厌,只是受不了他们动不动就干涉他,把他当小孩子看待。
然而这次父母提出要连夜逃跑后,他确实对他们感到失望。如果要问是喜欢还是讨厌,他只能回答,他讨厌现在的父母,也不那么信任了。所以他不知道就算按照他们的话去做,是不是真的能一切顺利,心里很不安。
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答案。没办法,浩介就照这样写了。写完他把报告用纸叠好塞进口袋,出了家门。纪美子问他去哪儿,他只说去朋友家。她大概也是满脑子都在想逃跑的事情,没有继续追问。贞幸这时还没回家。
已经过了晚上八点,浪矢杂货店的卷帘门紧闭。浩介把对折了两次的报告用纸投进投递口,立刻跑开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他就起来了。其实他一夜都没睡好。
父母似乎都还在熟睡,浩介悄悄地出了门。
浪矢杂货店的卷帘门依然紧闭。他迅速扫视了一下四周,确认没人后,进了店旁的小巷。
轻轻打开牛奶箱,和昨天一样,里面有一封信。看清楚是给自己的信后,他立刻离开了那里。
等不及到图书馆了,看到路边停了辆轻型卡车,他就躲到后面读了起来。
保罗·列侬先生:
我非常理解你的心情。
确实,以现在的状况,你对父母失去信任是很自然的。变得讨厌他们也是人之常情。
但我绝对不会建议你“马上跟这种父母一刀两断,走你认为正确的道路”。
关于家人,我的基本看法是:除了积极向上的旅行,家人应该尽可能在一起。因为反感、厌倦等理由而离开,不是家人应有的姿态。
你在信上说,“讨厌现在的父母”。让我看到希望的是,你用的是“现在”这个词。这个词说明过去你也曾喜欢过他们,今后随着情况的变化,你对父母的印象也有可能改观。
如果是这样,我想你只有一个选择。
趁夜潜逃不是好事,如果可能,应当中止。但如果做不到,我个人认为,你只能跟着父母一起走。
你父母有他们的考虑,他们应该也明白,逃跑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或许他们是打算先躲起来,等时机合适时,再一点一点解决问题。
也许距离问题全部解决需要很长的时间,也许中间会经历很多苦难,但正因为这样,全家人才更有必要在一起。虽然在你面前什么也没说,但你父亲一定已经做了相当充分的思想准备。他这样做没有别的目的,纯粹是为了守护家人。而在他的身后默默支持他,则是你和你母亲的责任。
最不幸的事情,莫过于因为趁夜潜逃,一家人最后分崩离析。那样就真的是一无所有了。逃跑绝不是正确的选择,但只要全家同舟共济,一起回到正路上来也完全有可能。
我不知道你的年龄,从文字水平来看,估计是初中生或者高中生。总有一天,必须由你来支持父母,希望你努力学习,为这一天的到来做准备。
无论现在多么不开心,你要相信,明天会比今天更好。
浪矢杂货店
4
喜欢披头士的朋友打来电话,是在暑假还有一周就结束的时候。这个曾经告诉他日本公演内幕的朋友问他,现在能不能上他家玩,听口气是和以前一样,想来听披头士的歌。朋友是披头士的歌迷,但一张唱片也没有,因为家里没有唱片机。想听披头士的时候,他就到浩介家来。
“不好意思,暂时不行。家里在装修,用不了音响。”音响被处理掉的时候,他就想好了应付朋友的借口,所以回答得很流利。
“啊?这样吗?”朋友失望地说,“我现在超想听披头士,特别是音质好的。”
“怎么啦?”
被他一问,朋友先是简短地“嗯”了一声,又卖关子似的顿了一下,然后才说:“我看过电影了,今天刚上映的。”
“啊!”浩介不由得叫出声来。他立刻明白朋友说的是《顺其自然》。“怎么样?”浩介问。
“嗯……怎么说呢,明白了很多东西。”
“明白了什么?”
“很多东西啊。比如,他们为什么会解散。”
“是有人说了解散的原因吗?”
“不,不是那样。拍这部电影的时候,还没有闹出解散的事。但看了之后,总有种‘啊,已经到这种地步了吗……’的感觉。我形容不好,你看了就知道了。”
“哦。”
两人不咸不淡地聊了一会儿,挂了电话。浩介回到自己房间,望着那一张一张披头士的唱片。从表哥那里接收的加上他自己买的,总共有五十多张。
只有这些唱片他不想放弃,说什么也要带到今后生活的地方。尽管父母叫他尽量精简行李,但他绝对不会抛弃它们。
他决定不再去多想逃跑的事。就算他坚决反对,父母也不会改变计划,而他也不可能一个人留下来。所以只有相信浪矢老爷爷所说的,父母有父母的考虑,他们是打算慢慢解决问题。
可是,朋友为什么会那样说呢?看了《顺其自然》,到底会明白什么?
这天晚上,吃过晚饭后,贞幸首次公开了逃跑的具体计划。时间定在八月三十一日深夜,零点左右出发。
“三十一日是星期一,那天我会去上班,然后跟公司的人说,从九月一日起休假一个星期,那么第二天我没出现,也不会有任何人起疑了。但到了下一周,应该就有很多地方来询问有关支付的问题,我们逃跑的事就会立刻败露。所以从那时起,我们必须在新的住处躲避一段时间。不过不用担心,我准备了足够我们三个吃上一两年的现金。这段时间里,我们再来考虑下一步打算。”贞幸的语气似乎充满自信。
“那学校呢?我要转到哪儿的中学?”
浩介一问,贞幸的脸色就阴沉下来。
“这个问题我会好好考虑。不过,一时半会儿很难有结果,你先自己学习吧。”
“自己学习?去不了学校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说,没有那么快解决。不过没关系,初中是义务教育,一定可以上学。你就别想太多了。我会先跟班主任打个招呼,就说因为工作关系,全家要在海外待上一周,过后再去学校报到。”贞幸带着不悦的表情,不容分说地下了结论。
那高中怎么办呢——浩介很想这样问,但还是沉默了。他都可以猜到父亲的回答,什么我会好好考虑、你就别担心了,无非是这些话。
跟父母一起走真的没问题吗?内心的不安又一次冒出头来。明知道别无选择,他还是下不了决心。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不知不觉间,明天就是八月三十一日了。这天夜里,浩介正在检点行李,门突然开了。他吃惊地抬起头,发现贞幸站在门口。
“可以占用你一点时间吗?”
“可以啊……”
贞幸走进房间,在浩介旁边盘腿坐下。“东西收拾好了吗?”
“差不多吧。我觉得教科书要全部带上。”
“嗯,教科书是得带。”
“还有,这个也绝对要带走。”浩介把旁边一个瓦楞纸箱拖过来,里面全是披头士的唱片。
贞幸朝箱子里看了一眼,微微皱起眉头。“有这么多?”
“其他东西我已经尽量减少了,所以这个一定要带上。”浩介语气坚定地说。
贞幸暧昧地点点头,扫视了一遍房间后,视线又回到浩介身上。
“你对爸爸是怎么看的?”他突然问。
“什么怎么看?”
“不会生气吗?落到今天这个境地,你会觉得爸爸很没出息吧?”
“与其说觉得没出息……”浩介迟疑了一下,接着说,“我不知道你心里的想法,坦白说,我很不安。”
“嗯,”贞幸点点头,“这也难怪。”
“爸,真的没问题吗?我们还能回到正常的生活吗?”
贞幸缓缓眨了眨眼睛。“没问题。”他说,“需要多长时间、应该怎么做,我现在还说不好,但是我们一定能恢复到以往的生活。我向你保证。”
“真的吗?”
“真的。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家人。为了守护家人,我可以做任何事,哪怕赌上性命也在所不惜。所以——”贞幸定定地望着浩介的双眼,“所以我才会决定趁夜潜逃。”
父亲的话听起来发自真心。浩介第一次听到他说这样的话,心里很受震动。
“我知道了。”浩介说。
“好了,”贞幸拍了拍大腿,站了起来,“明天白天你有什么打算?暑假就要结束了,有想要见见的朋友吗?”
浩介摇头。“那都无所谓了。”反正以后再也见不到了——他把这句话咽了回去。“不过,”他说,“我能不能去一趟东京?”
“东京?做什么?”
“看电影。我有部电影想看,有乐町的SUBARU座影院在放映。”
“一定要明天去吗?”
“因为我不知道我们要去的地方有没有影院放那部电影。”
贞幸鼓起下唇,点了点头。“这样啊。”
“我可以去吗?”
“去吧,不过傍晚要回来啊。”
“好的。”
“那你早点休息吧。”说完,贞幸离开了房间。
浩介凑到纸箱前,拿出一张黑胶唱片。这是他今年买的《顺其自然》。唱片的四角上,分别是披头士四名成员的大头照。
今晚就想着电影入睡吧,他想。
5
第二天吃过早饭,浩介出了门。虽然纪美子面有难色地说“何必非要今天去看电影不可呢”,但贞幸顺利说服了她。
浩介曾经和朋友一起去过几次东京,但一个人去还是头一遭。
到了东京站后,他转搭山手线,在有乐町站下了车。查看了一下车站里的地图,电影院就在附近。
可能因为是暑假的最后一天,电影院前挤满了人。浩介排队买了票。上映时间他在报纸上确认过,距离下一场开始还有三十分钟。想到特地来一趟不容易,他决定先在附近逛逛。虽然以前来过东京,但有乐町和银座还都是第一次来。
刚走了几分钟,浩介就惊呆了。
怎么会有这么巨大的城市?有乐町周围人流之多、大厦之高,已经够让他吃惊的了,没想到银座还要大。放眼望去,一排排商店流光溢彩,热闹非凡,让人以为正在举办什么特别的活动。擦肩而过的人们个个衣着考究,看上去很有钱。一般的城市只要有一个这样的地方就很好了,可以称之为闹市区。但这个城市处处都这么繁华,处处都像是在举行庆典。
很快浩介发现,很多地方都贴着世博会的标志。原来是这样啊,他想起来了。大阪正在举办世博会,所以整个日本都沉浸在欢快的氛围中。
浩介觉得自己就像一条混进大海的小鱼。世界上竟然有这么繁华的所在,有人在这样的地方讴歌人生。然而这是与他无缘的世界,他只能生活在细窄幽暗的小河里。而且从明天起,只能躲在不见天日的河底——
他低下头,离开了那里。那不是属于他的地方。
回到电影院,刚好赶上电影开场。他出示电影票后,进去找到座位坐下。影院里并没有坐得很满,一个人来的似乎也很多。
不久,电影开始了。首先浮现在银幕上的,是“THE BEATLES”这行字。
浩介的心怦怦直跳。马上就能看到披头士的演出了,光是这一点就让他全身发烫。
然而随着电影的进行,这股亢奋的心情渐渐消散了。
看着电影,浩介隐约明白了披头士解散的原因。
《顺其自然》是一部由披头士演唱会彩排和现场演出影像组成的纪录片,但看上去不像是为了制作这部影片而特地拍摄的。不仅如此,披头士的成员对拍电影本身也是一副消极态度,给人的感觉是由于种种错综复杂的因素,他们不得已才同意了拍摄。
彩排的过程记录得并不完整,其间不时插入披头士成员之间的对话,但也同样没头没脑,语意不明。浩介拼命想跟上字幕,可是根本看不懂每个人话里真正的含义。
但他从电影里感受到了一件事。
他们的心已经疏远了。
没有发生争吵,也不是拒绝演出,四个人都在尽力完成眼前的课题。然而他们心里似乎都清楚,以后再也不会有任何合作了。
临近尾声时,披头士的四名成员来到了苹果公司大楼的屋顶平台上。那里已经运来了乐器和音响器材,工作人员也都来了。时值冬季,大家都是很冷的样子,约翰·列侬穿着皮夹克。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开始演唱《回来》。
很快观众就发现,这次现场演出事先并没有提交正式申请。从大楼的屋顶平台传出披头士激昂的现场演唱后,顿时在周围引发骚动,最后甚至惊动了警察。
《别让我失望》、《我有种感觉》,歌声还在继续,然而从演唱中却感受不到激情。这是披头士最后一次现场演出,四名成员却谁也没有感伤的表示。
就这样,电影结束了。
影院里亮起灯光后,浩介依然怔怔地坐了好一会儿。他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了,胃像吞了铅块一般沉重。
怎么会这样?他想。电影和他期待的完全是两码事。披头士成员之间甚至没有一次坦诚的交流,商谈的时候总是话不投机。从他们唇边流露出的,只有不满、厌恶和冷笑。
传闻只要看了这部电影,就会明白披头士解散的原因。但事实上,浩介还是不明白。因为银幕上展现出的,是实质上已经终结的披头士。而浩介想知道的是,他们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不过,实际生活中的分手也许就是这样的吧——归途的电车中,浩介改变了想法。
人与人之间情断义绝,并不需要什么具体的理由。就算表面上有,也很可能只是心已经离开的结果,事后才编造出的借口而已。因为倘若心没有离开,当将会导致关系破裂的事态发生时,理应有人努力去挽救。如果没有,说明其实关系早已破裂。所以那四个人谁也没有挽救披头士乐队,就像看客一般,眼睁睁看着船只沉没。
浩介有种被背叛的感觉。他觉得某种曾经无比珍视的东西崩塌了。然后,他下了一个决心。
到了车站,他走进公用电话亭,给朋友打了个电话。就是上周告诉他看过电影的那个朋友。
朋友正好在家。等他接起电话,浩介劈头就问:“你买了唱片吗?”
“唱片?什么唱片?”
“当然是披头士的。你以前不是说过,自己也想收集几张?”
“我是说过没错……哪张唱片?”
“全部。你要不要把我的唱片全部买下来?”
“啊?全部……”
“一万元怎么样?如果自己买,这个价钱想把唱片买全是不可能的。”
“我知道,可是你突然说起这事,让我很难办哪。我家里又没有音响。”
“好吧,那我另外找人。”说完浩介就要收线。
“等等!”话筒里传来慌乱的声音,“让我再考虑一下,明天给你回话,行吗?”
浩介把话筒贴在耳边,摇了摇头。“明天不行。”
“为什么?”
“一定要马上决定。我没有时间了。要是你现在不买,我就挂电话了。”
“等等,就等我一下,五分钟,就五分钟!”
浩介叹了口气。“我知道了,那我过五分钟再给你电话。”
放下话筒,浩介走出电话亭。抬头望向天空,太阳已开始西沉。
为什么突然想卖掉唱片,浩介自己也说不清楚。他隐隐觉得,自己已经无法再听披头士的歌了。那种感觉,或许用“一个季节已经结束”来形容比较确切吧。
五分钟后,浩介再次走进电话亭,给朋友打电话。
“我买了。”朋友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奋,“我跟爸妈说了,他们说,可以帮我出钱,不过音响要自己买。那我现在可以过去拿吗?”
“嗯,我等你。”
两人成交。那些唱片将要全部易主了。想到这里,浩介心头不由得一紧。但他轻轻摇了摇头,这没有什么好在乎的。
回到家,浩介把瓦楞纸箱里的唱片装到两个纸袋里,以方便朋友带走。一张一张唱片看过去,每一张都勾起很多回忆。
看到《佩珀军士孤独之心俱乐部乐队》这张黑胶唱片时,浩介停下了手。
这张唱片被誉为披头士音乐探索时期的集大成之作,封面设计也别出心裁,四名成员身穿鲜艳的军装,周围是一群古今中外名人的肖像。
最右边是一个看似玛丽莲·梦露的女人,在她身旁的暗影部分,有一个用黑色油性笔修补过的地方。那里原来贴的是唱片前主人表哥的大头照。作为披头士的铁杆歌迷,他大概是想让自己也成为封面的一员。浩介把照片揭下来时,不小心伤到了封面,所以用油性笔涂黑来掩盖。
对不起,卖掉了你心爱的唱片。不过我也是没法子——他在心里向天国的表哥道歉。
把纸袋提到门口时,纪美子问他:“这是在干吗?”他觉得没有隐瞒的必要,便说出了缘由。“哦。”她不甚关心地点了点头。
没多久,朋友过来了。接过装着一万元的信封后,他把两个纸袋递给朋友。
“太棒了!”朋友看着纸袋里面说,“不过这样真的好吗?这可是你费了好大劲才收集来的。”
浩介皱起眉头,搔了搔后颈。
“我突然觉得有些厌倦了,对披头士就到此为止吧。不瞒你说,我去看了电影。”
“《顺其自然》?”
“对。”
“这样啊。”朋友半是理解半是无法释然地点了点头。
因为朋友提着两个纸袋,浩介帮他打开大门。朋友咕哝了一声“Thank you”,迈出门外,然后冲着浩介说:“那就明天见了。”
明天?浩介一瞬间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把明天开学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看到朋友脸上露出讶异的神色,他赶忙回答:“嗯,明天学校见。”
关上大门后,浩介深深地叹息一声,好不容易才忍住了当场蹲下来的冲动。
6
晚上八点多,贞幸回来了。最近他从没这么晚才回家。
“我在公司忙收尾工作,希望能尽量推迟骚动扩大的时间。”贞幸一边解领带一边说。他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打湿,紧贴在身上。
然后他们吃了迟来的晚饭。在这个家里吃的最后一顿饭,是昨天剩下的咖喱饭。冰箱里已经空空如也。
一边吃饭,贞幸和纪美子一边嘀嘀咕咕地讨论行李的问题。贵重物品、衣物、日用必需品、浩介的学习用品,要带的基本就是这些,其他东西一律丢下——这些事他们已经商量过好几次,现在只是最后一次确认。
说着说着,纪美子提起了浩介的唱片。
“卖了?全部都卖了吗?为什么?”贞幸好像打心底感到震惊。
“没什么……”浩介低着头说,“反正也没有音响了。”
“是吗,卖了吗?嗯,这样也好,省事多了。那些唱片很占地方。”贞幸说完,又问,“那你卖了多少钱?”
浩介没有立即回答,是纪美子替他说的:“一万元。”
“才一万元?”贞幸的口气顿时变了,“你是傻瓜吗?那么多张啊!还有相当一部分是黑胶唱片!把那些全买齐了得多少钱?两三万都打不住吧?可你一万元就卖了……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我没想过要赚钱。”浩介依旧低着头说,“而且那些大部分都是从哲雄哥那里得来的。”
贞幸重重地啧了一声。
“净说这种天真的话。从别人手上拿钱的时候,哪怕多个十块二十块也是好的,因为我们已经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过日子了。你懂了吗?”
浩介抬起头。我们是因为谁才落到如今这地步的?——他很想这么说。
然而贞幸似乎没看懂儿子的表情,又追问了一句:“知道了没有?”
浩介没有点头。正在吃咖喱饭的他放下汤匙,说了声“我吃饱了”就站了起来。
“喂,你怎么了?”
“吵死了,我知道了!”
“什么?你跟父母怎么说话的?”
“他爸,算啦。”纪美子说。
“不行。喂,那笔钱哪儿去了?”贞幸说,“那一万元?”
浩介低头看着父亲。贞幸的太阳穴上浮现出青筋。
“你是拿谁的钱买的唱片?是用零花钱买的吧?那零花钱是谁挣来的?”
“他爸,别说了。你的意思是让他把钱交上来?”
“我是要告诉他,知不知道那原本是谁的钱?”
“好了好了。浩介,你回自己屋里,做好出发的准备。”
听纪美子这样说,浩介离开了客厅。上楼走进自己房间后,他一头倒在床上。墙上贴的披头士海报映入眼帘,他坐起身,一把扯下海报,撕成两半。
大约两个小时后,敲门声响起。纪美子探头进来。
“准备好了吗?”
“差不多了。”浩介用下巴指了指书桌旁边。一个瓦楞纸箱和运动包,这就是他的全部财产。“要走了吗?”
“嗯,快了。”纪美子走进房间,“对不起,让你受苦了。”
浩介默然。他想不出该说什么。
“不过我们一定会顺利的,只要忍耐一阵子就好。”
“嗯。”浩介小声回答。
“我就不用说了,你爸也是一切为你着想,只要能让你幸福,他什么都愿意做,哪怕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他真的是这么想的。”
浩介低着头,在心底喃喃道“骗人”。一家人不得不趁夜潜逃,儿子还怎么可能幸福?
“再过半个小时,你把行李搬下来。”说完纪美子出去了。
妈妈就像林戈·斯塔尔一样,浩介想。在《顺其自然》里,林戈似乎在设法弥缝逐渐崩坏的披头士乐队,但他的努力最后没有取得任何成效。
这天深夜零点,浩介一家在夜色中出发了。逃亡的工具是贞幸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白色老旧大货车。三人并排坐在驾驶室里,贞幸负责开车。后面的车厢里堆满了纸箱和箱包。
三人在车上几乎没有交谈。上车之前,浩介问贞幸:“目的地是哪儿?”得到的回答是:“去了就知道了。”能称得上对话的,只有这寥寥两句。
货车很快上了高速。浩介完全不知道身在何处、开往什么方向。虽然不时出现指示牌,但全是没听过的地名。
大约开了两个小时后,纪美子表示想上洗手间,于是贞幸将车开进服务区。这时,浩介看到了“富士川”的路牌。
大概因为已经是深夜,停车场里很空旷。但贞幸还是把车停在最靠边的地方,为的是彻底避人耳目。
浩介和贞幸一起去了公用卫生间。解完小便,正在洗手时,贞幸从旁边过来了。“暂时不会给你零用钱了。”
浩介讶然地看着镜子里的父亲。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吧。”贞幸接着说,“你不是有了一万元吗?应该足够了。”
又来了,浩介一阵厌烦。不过是区区一万元,还是自己同学给的。
贞幸没洗手就出了卫生间。
盯着他的背影,浩介内心的某根弦啪地断了。
那是他对父母最后的一丝眷恋,希望和他们在一起。而今,这根弦断了。他自己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一出卫生间,浩介就朝停车位置的反方向跑去。他对服务区的构造一无所知,只想离父母越远越好。
他不管不顾地拼命往前跑,回过神时,已到了另一个停车场,里面停着几台货车。
过了一会儿,一个男人走过来,上了其中一台货车,看样子马上就要开走。
浩介朝货车跑去,绕到货车后面。往车篷里一看,里面堆了很多木箱,没有气味,而且有地方可以躲藏。
突然,货车的引擎发动了。这声音不啻在他背上推了一把。他钻进了车厢。
货车很快开了出去。浩介的心狂跳不止。呼吸依然急促,无法平静下来。
抱着膝盖坐在车里,他埋下头,闭上眼睛。真想睡觉。他想先睡一觉,以后的事情等醒了再说,但干了一件大事的感觉和不知今后该怎样活下去的不安,让他迟迟无法摆脱兴奋状态。
之后货车开到哪里、怎么开的,浩介当然也全然不知。别说夜里黑沉沉的,就算是白天,他也不可能只凭景色就判断出地点。
他本以为今晚是别想睡着了,最后还是打了个盹。醒来时,货车已经停了下来,感觉不是在等信号灯,而是已经抵达了目的地。
浩介探出头窥看外面的情形。这里是一个很大的停车场,周围停了好几台货车。
看清楚四下无人后,他钻出车厢,低着头往停车场入口的方向走。幸运的是,门卫刚好不在。从停车场出来,他看到入口处的招牌,才知道这是东京都江户川区的一家运输公司。
此时周遭仍是一片漆黑,没有店铺开门。无奈,浩介只得迈步向前。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儿走,反正先走了再说。一路走下去,总会走到什么地方。
走着走着,天色渐渐发白,开始有公交车站零星出现。一看公交车的终点站,浩介顿觉眼前豁然开朗。终点站是东京站。太好了,一直往前走就能到东京站。
但到了东京站后怎么办?接下来去哪儿?东京站应该有很多始发电车,搭其中哪一趟呢?他一边走一边思索。
除了不时在小公园里休息片刻,浩介径直前行。虽然不愿去想,父母还是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发现儿子失踪后,两人会怎么做呢?他们自己无法寻找,又不能报警,回家更是不可能。
或许两人会按照原定计划前往目的地吧。等在那边安顿下来,再重新寻找儿子。但他们无法采取任何公开的行动,也不能向亲戚朋友打听,因为在那些地方,令两人恐惧的债主们一定早已布下罗网。
而浩介也同样无法寻找父母。两人既然打算隐姓埋名地生活下去,自然不会再使用本名。
这样看来,这辈子将永远见不到双亲了。想到这里,浩介心头泛起一丝酸楚,但并没有后悔。他和父母的心已经不在一起了。到了这一步,无论如何努力都已无法补救,即使生活在一起也没有意义。这个道理是披头士让他认识到的。
随着时间流逝,路上的车流变得汹涌,人行道上擦肩而过的行人也逐渐增多。其中不乏看似上学途中的孩子,浩介不由得想起,今天是第二学期开学的日子。
他继续朝着目的地跋涉,身边不时有公交车超过。虽然从今天起就进入九月了,夏天的热度还没有退去,他身上的T恤已经沾满了汗水和灰土。
上午十点出头,他终于抵达了东京站。接近那栋建筑时,他起初根本没反应过来那就是东京站。眼前这座红砖外墙的建筑气势非凡,让他联想起中世纪欧洲的宏伟宅邸。
踏进车站,浩介再次被它的规模所震撼。他边走边四下张望,很快看到了“新干线”这行字。
他很想坐一次新干线。这个机会只有今年才有,因为大阪正在举办世博会。
车站里到处都贴着世博会的海报。根据海报上的宣传,搭新干线可以轻松到达世博会现场,从新大阪站出来就有地铁直达。
不如去看看吧。浩介突然冒出这个念头。钱包里约有一万四千元,一万元是卖唱片的钱,剩下的是今年没花完的压岁钱。
去看过世博会后怎么办,他还完全没有概念,只是觉得去了就会有办法。全日本,不,全世界的人都汇聚在那里狂欢,没准就能找到独自生存下去的机会。
他去售票处查看票价。看到去新大阪的票价,他松了口气,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新干线有光号和木灵号,他犹豫了一下,选择了相对便宜的木灵号。现在必须省着花钱。
来到售票窗口前,浩介说:“到新大阪,一个人。”
售票员以锐利的目光望着浩介。“学生票吗?”他问,“买学生票需要学生优惠证明和学生证。”
“啊……我没有。”
“那就全价票可以吗?”
“好的。”
几点的列车、散席还是对号座席——售票员依次询问浩介,他结结巴巴地回答了。
“请稍等。”说完售票员去了里间。浩介清点了一下钱包,盘算着等车票拿到手,就去买份车站便当。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背后搭到他肩上。“能不能打扰一下?”
浩介回头一看,身后站着一个身穿西装的男人。
“什么事?”
“有点事要问你,可以跟我来这边吗?”男人威严地说。
“可是我的票……”
“不会耽误你多少时间,只要回答几个问题就行了。”
男人说了声“快来吧”,抓住浩介的手腕。他抓得很紧,让浩介有种不容分说的压迫感。
浩介被带到一个类似办事处的房间。虽然男人说用不了多少时间,实际上浩介却被羁留了好几个小时,因为他不肯回答问题。
你的住址和姓名?——这是第一个问题。
7
在售票处跟浩介搭话的,是警视厅少年科的刑警。因为暑假结束时频频有少男少女离家出走,他们一直在东京站便服巡查。看到浩介满头大汗地进来,神色又很不安,刑警心里立刻有数了。他跟踪浩介到了售票处,看准时机向售票员使了个眼色。售票员突然走开,其实并不是偶然。
刑警之所以将这些内情告诉浩介,应该是经过考虑,希望能让浩介主动开口。显然他一开始并没把这个案子当回事,满以为只要问出住址和姓名,像以前那样跟父母或学校联系,让他们把人领回去就行了,没想到事情却如此棘手。
可是浩介也有绝对不能透露身份的苦衷。如果公开了,就必然要说出父母趁夜潜逃的事。
从东京站的办事处被带到警察局的询问室后,浩介依然保持沉默。刑警给他拿来饭团和大麦茶时,他也没有马上吃。虽然肚子饿得要命,但他担心一旦吃了就必须回答问题。
刑警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苦笑了一下:“你先吃吧,我们暂时停火。”说完他离开了房间。
浩介狼吞虎咽地吃着饭团。这是他昨天晚上和家人一起吃了那顿剩下的咖喱饭以来,吃到的第一顿饭。虽然饭团里只有梅干,也让他感动不已,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美味的食物!
没多久,刑警回来了。他第一句话就问:“愿意说了吗?”浩介低着头。“还是不肯啊。”刑警叹了口气。
这时又有一个人过来,和刑警交谈了一会。从断续听到的谈话里,浩介得知他们正在核对全国的寻人申请。
浩介很担心学校的事。如果警方排查所有的中学,就会发现他没去上学。虽然贞幸好像已经通知学校,全家人将在海外待上一周左右,但学校会不会起疑呢?
不久,天黑了。浩介在询问室里吃了第二顿饭。晚饭是炸虾盖饭,同样很可口。
刑警变得很为难。他开始恳求浩介:“帮个忙,至少告诉我名字吧。”浩介有点可怜他了。
藤川……他小声说。
刑警“咦”了一声,抬起头:“你刚才说什么?”
“藤川……博。”
“什么?”刑警赶忙拿过纸和圆珠笔,“那是你名字吧?怎么写?算了,还是你来写吧。”
浩介接过圆珠笔,写下“藤川博”三个字。
使用假名是他在不经意间想到的。“藤川”是因为他忘不了富士川服务区,“博”是取自世博会。
“住址呢?”刑警问。这回浩介还是摇头。
当天晚上,他在询问室里过了一夜。刑警给他准备了张可移动的折叠床,他裹着借来的毛毯,一觉睡到天亮。
第二天,刑警坐到浩介对面。“你决定今后的命运吧。”他说,“是坦白自己的身份,还是去儿童咨询救助中心?像现在这样僵持下去,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浩介还是不说话。刑警烦躁地抓了抓头。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父母在忙什么?儿子不见了,他们一点都不在乎吗?”
浩介没有回答,怔怔地盯着办公桌。
“真没办法。”刑警放弃般说道,“看来这里面大有隐情。藤川博也不是你的真名,对吧?”
浩介迅速瞥了刑警一眼,旋又垂下视线。刑警若有所悟,长长地叹了口气。
很快浩介被移送到了儿童咨询救助中心。在他想象中,那里应该和学校差不多,去了一看,竟然是一栋犹如欧洲古老宅邸的建筑,让他很惊讶。一打听才知道,过去的确是栋民宅。只是如今老化得厉害,随处可见剥落的墙壁、翘曲的地板。
浩介在那里过了约两个月。其间很多大人跟他谈过话,当中有医生,也有心理学家。他们使出浑身解数,试图查出这个自称藤川博的少年的真实身份,但谁也没能成功。让所有人都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日本各地警方一直没接到符合这名少年特征的寻人申请。他的父母到底干吗去了——最后每个人都忍不住这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