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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044 断出凶手(2 / 3)

也许此间种种,也不至于真落到了如此地步。

可是现在,说这些也是迟了。

她耳边听着程烁在那儿喃喃低语:“不是我杀了姚淳儿,可姚淳儿终究是死了。她总不会平白无故就死。我知道了母亲,我知道了!害死姚淳儿的一定是姜逸。是了,他是个伪君子,他趁机污蔑我,作践我,作践我们程家,以抬他的名声。如今谁不知晓,他威武不能屈,为了替姚家讨回公道,什么样事情都能做出来!”

“哼!他联合那些士子上书,那么闹,就好像什么意见领袖。这是他踩着咱们家做踏脚石,好抬他的前程。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一定是怎么一回事!”

“他必定是不堪其烦,嫌我骚扰况凤彩,所以决意为了况凤彩那个贱人报复于我。只要,姚淳儿死了,我便完了。从此以后,我再不能骚扰况凤彩这个贱人。”

程烁越说,他一双眼睛越亮!

当他说这些旧事时,他既没有什么证据,也没有什么逻辑。可是程烁说得十分兴奋,他一双眼闪闪发光,就好像对自己推断深信不疑了。

可是谁也不会相信他说的话,也不会觉得他的话里面存在什么逻辑。

就连方氏也不相信。

她想,烁儿已经疯魔了。程烁说话疯疯癫癫,颠三倒四,一旦被官府拉去审问,他还能守住什么秘密?他必定稍稍盘问,就竹筒倒豆子,将什么样的话都说出来。

而方氏正是因为早就知晓这一点,所以她一开始就使尽手段,替程烁遮掩此事,甚至拿捏姚家。

所以姚淳儿在方氏的安排下,才是突发重疾而死,而不是被人刺伤。

可是如今,这些事情终究兜不住了。

方氏深深的呼吸了一口气,她只觉得自己肺腑之间尽数都是苦涩。

阳光从窗台这样滑过来,落在了方氏的头上,她一个保养良好的贵妇人,如今头发却是已经微微花白。

为了儿子,她这个母亲已经殚精竭虑,使出了全部手段。

程烁却还在哭,他一把年纪了,哭得却还像个孩子,他哭诉着:“母亲,我,我不要被官府捉了去。姜逸心机深沉,又为了况凤彩那个贱人仇视于我,他必定会对我百般折磨,恨不得将我折磨而死。”

方氏安抚他:“不会,你是我程家子孙,他们不会对你用刑。最多,不过拿你问一问。”

然后方氏嗓音里渐渐浮起了苍凉的悲伤:“可是,牢里会有老鼠,还会有蟑螂这样的小虫子。烁儿,你受不得这样的苦的,你一定受不得这样的苦。我不能让你去牢里,我绝不能让你受如此屈辱和为难。一个母亲,又怎么能让自己儿子落到如此境地。”

她面色变幻,面颊之上凄苦与愤怒之色交织,最后终于化为一种柔情。

然后方氏的手终于捧上了一旁那碗早就熬好的安神汤。

“烁儿,你将这碗安神汤喝了吧。然后,接下来的事,母亲替你想办法。”

程烁面颊之上顿时透出了喜色,他知晓方氏的手段,既然方氏这般说了,那自己便当真不会入狱,也不会有事。

其实他心态真的像一个小孩子,只要母亲说可以,他便觉得这件事情真的已经解决了。仿佛全世界的难题,都可以由母亲来解决。

方氏看着他喝下这碗药,蓦然泪水滚滚,这般夺眶而出。

她伸出手,就这般抚摸上了程烁的面颊。

程烁已经两天没有整理仪容,如今他胡子都已经长出来了。

方氏柔软的手掌抚摸上程烁面颊时,这些胡茬还扎着她的手掌心。这张脸,仿佛又变成了一张胖乎乎的小脸,是孩童时候光润丰满的脸颊。

一种难以形容的悲苦顿时涌入了方氏的眼中。

这时候,官府的差人已经到了程家,正要提程烁回府问话。

程家在凤州根深蒂固,本来李知州也多少要给程家一个面子。不过这件案子被姜逸闹得沸沸扬扬,今日大张旗鼓的验尸更将这桩案子闹得满城风雨。

无论林滢的验尸结果是否有结果,姜推官将林滢特意从陈州请来验尸的举动,已经将这件事情推向风口浪尖。

所以程烁也应该像个平头老百姓一样,被官府这样子认真盘问一番。

事实上,从姚家松口,同意验尸,就注定有这个结果。

来程家的差人亦心中忐忑,自然生恐程家不配合。若不能顺利带回,只怕他们这些差人也会吃挂落。

上官心情不佳,恐怕就会拿他们这些小幺儿出气。

那如此一来,倒霉的还是他们这些底层公务员。

故而为首的何捕头面色比较严肃,一副志在必得样子。好在这一次程家也似感应到舆论压力,方氏倒也并未如何的留难,只这般将何捕头几人请入。

房间里暖香轻薰,程烁半跪在地上,轻轻伏在方氏的膝头。

方氏容色温婉,一派气定神闲大家主母姿态。见着外客,她柔声说道:“诸位请坐,今日烁儿本应随诸位去官府问话,可惜,可惜他忽染重疾,也是起不来了。这可怜的孩子,这些日子受尽煎熬,受了许多委屈,唉,这可当真委屈了他。只不过从今日起,他也再不必受这般折磨。”

方氏说着这样的话,当日这样的话自然没什么用,她也做不了这个主。到了此时此刻,不是方氏说一声不去,便可以不去。

可如今方氏语态颇为古怪,何捕头亦瞧得心里微微一动,只觉得有什么别扭,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味道。

程烁是个成年男人了,见到外客,却仍保持这样的伏膝姿势,看着说不尽的古怪。

这副情态落入何捕头眼里,他已经隐隐觉得不对。

然后何捕头伸手轻轻一按,便见程烁身躯轻轻滑开,一缕黑血顺着程烁的唇角蜿蜒而落。此刻程烁肌肤犹热,可何捕头手指探去,竟已然是呼吸全无!

程烁那一张面皮已经泛起了淡淡的死人青色。

何捕头面色大变,禁不住退后了一步。

“程,程夫人,你,你,他这是——”

方氏唇角泛起了一缕宛如春花般柔和笑容,重新将程烁搂入了自己怀中。她的嗓音很轻柔,温柔得好像是世间最温柔的母亲:“烁儿从小任性,是我将他宠坏了。可既然他是被我宠着长大的,我便不能中途撒手,这样不理会他。一个好的母亲,是不能容忍自己孩子受这样的委屈。”

桌上那晚安神汤已经被喝了个干净,如今搁着空碗在几面上,至少程烁在方氏跟前是十分听话的。

方氏柔柔的说道:“孩子,我亲爱的孩子,你便这样安心睡去。如此一来,谁也不能再唤你去问话,谁都不能为难你。”

在场的差人都是毛骨悚然,心生一缕寒意。

方氏如此情态,怕是已经疯了。

何捕头心里却忽而有一个想法,他心想这件事情如此了解,也算是不错。

这些大家族都并不怎么愿意见官的,仿佛这最后虚无缥缈的体面比什么都重要。

这时候况凤彩却尚不知晓此事,更不知晓程烁的事。

但今日验尸之事闹得沸沸扬扬,况凤彩不可遏制的想到了方氏。

这几年,替程烁遮掩这件事的是方氏这个当家主母,而并不是程颉这个父亲。

说来可笑,这是因为方氏这个女子更重情意一些,而程颉这个父亲却并不怎么理事。

因为孩子是方氏十月怀胎,这样儿生出来的,孩子父亲却并未受过生育之苦。

因为程烁并不是程颉唯一的儿子,因为程颉笃信烧炉炼丹,对妻儿其实并没有什么情谊。

可方氏对亲生儿子的热情,就是对别人的一种冷酷和残忍。

但况凤彩第一次见到方氏时候,其实是对方氏颇有好感的。她觉得方氏是个温柔、体面的妇人,也承受了许多辛苦,更是一个远近闻名的贤惠人。

一个能干的妻子通常是由一个不怎么负责任的丈夫衬托出来的,至少方氏是如此。

因为程颉虽然占据嫡长的名分,其实资质平平。可能在科举一道遭受了打击,程颉干脆躺平,什么事情也不管,只顾着炼丹升仙。

程府出入的并不是饱学的门客,而是善于炼丹的羽人方士。

这么个撒手不管的男人,当然会造就一个能干会揽事的主母。

方氏未出阁前,就已经是个远近闻名的能干人,嫁人后更十分贤惠。

别人感慨她命途多舛,为她叹息惋惜,甚至会唏嘘不已。

那么况凤彩第一次见面时,也对方氏产生了某种惋惜和同情。

但无论如何,方氏已经融入了程家。她一见况凤彩,就十分喜欢况凤彩,觉得况凤彩和自己生得十分之像,还跟身边妯娌笑说况凤彩似有几分自己年轻时候品格。

别人都说方氏贤惠辛苦,嫁人程家受了不少的委屈。

可方氏人前总是温和而淡定,从无半句怨言。

她甚至还拉着况凤彩的手,给况凤彩传授驭夫之道。

这丈夫有什么要紧,男人哪个不偷腥,这么跟他计较就没意思了。只要早生儿子,自己颜色常换常新,那就足够了。占据正妻位置,男人贪新有什么要紧,总是会挑花眼腻味的。

她在教况凤彩做个贤惠人。

方氏甚至握住了况凤彩的手,跟况凤彩说几句体己话:“烁儿始终满身孩子气,以后撑起这个家的终究是咱们内宅的女人。凤彩,我瞧你是有眼缘的,除了你这样的孩子,谁也不能做我媳妇。”

她就像是最好的婆母,也许况凤彩真嫁入程家,方氏是真会支持于她。

可况凤彩却是不寒而栗。也许方氏所说是真心话,况凤彩是有几分方氏的品格。可是若然如此,况凤彩嫁入程家,也不过变成方氏这副模样。

到时候别人会同情她,称赞她,仿佛她才是这个家的主心骨。

在这样称赞惋惜之中,生活里的苦味就能慢慢咀嚼,甚至能从咀嚼苦味里寻觅到一些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