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狱司众人:司主对我等可不是这般态度。
说到底, 不同之人,苏炼姿态自然亦是绝不相同。他如今这番温风和雨的姿态,是如此的自然, 这其中可品不出什么演技。
林滢本来想要婉拒一下苏炼的放饭,可这时候一碗馄饨却是送上来。
也不是什么考验干部的奇味珍馐,而是一碗热气腾腾普普通通的馄饨。那林滢若是再拒绝, 顿时显得不够意思了。
送馄饨的人居然是小晏,此刻他秀丽的雌雄莫辨的面容有一些微微含笑的亲切,让他看着像是个讨人喜欢的邻家少年,竟没有半点妖异锋锐之气。
无论是苏炼还是小晏,他们私底下相处时候,气质仿佛都跟人前不一样, 似乎显得更加柔和一些。
谁也想不到, 小晏会是昨日杀人的那个人。
此刻他也没佩戴那把白玉刀柄的妖刀, 腰间换了一把普通细剑,兵器显得斯文秀气。
他那双手, 也很秀气干净。
不过林滢是专业人氏, 当然看出小晏手指上硬茧证明其是个习武之人。当然小晏本来便是典狱司副司, 这似乎也并不算是一件值得惊讶的事。
所以林滢注意力仍然在面前小馄饨上。
她道谢接过后,小心翼翼尝了一颗。
汤底很浓郁, 馄饨皮细滑,内里包的馅儿有鲜虾仁, 还有部分山药和肉糜。汤鲜!馅的滋味还十分有层次感。
虽食不言寝不语,但林滢还是忍不住称赞:“好鲜, 苏司主,你家厨子手艺很好。”
她胃口可是被桃子养刁那种,舌头是见过世面的, 如此衷心称赞可见并不容易。
小晏在一旁含蓄微笑:“我做的。”
林滢简直惊到了。
小晏微笑补充:“司主素来挑食,吃什么都无甚滋味。我随他南来北往,四处办事。总要学些厨艺,这样才放心些。”
林滢第一个念头就是想不到典狱司工作这么卷,属下还有什么不会的?
她吃相虽然斯文,却真觉得有些饿了,一口口的把小馄饨吃干净,连汤都喝了小半。
一个人心情郁结时什么东西都吃不下,等心情被开解,那胃口顿时亦是好上许多了。
她吃完馄饨,自有人捧茶让她漱口。
苏炼取出一枚小小令牌,推到林滢跟前:“你如今长居陈州,如若有什么事想要查一查,可以拿着这枚令牌去陈州卫所,使他们查一查。除开陈州,别处也能用用。”
林滢此刻有些不好意思拒绝苏炼了,若然再拒绝,便好似对苏炼唯恐避之不及一样。
她小心翼翼的接过这枚令牌,向苏炼道了一声谢。
不过林滢心里,却并没有打算用这枚令牌。
小晏瞧在眼里,心里却是微微一动。陈州卫所的统领是粱封,之前清河别院的案子里,粱封曾经见过苏炼亲自请林滢过来。彼时梁封揣测上意,怀疑苏炼有意将林滢纳为外室,还试探询问过小晏,问他这个下属是否需要做些什么?譬如,私置宅院之类。
不过梁封虽一意媚上,却绝没有猜中苏炼心思。
林滢虽生得俏丽可人,但单论容貌,其实并不算顶级的绝色。苏炼若因容貌动心,也绝不会轮到林滢了。
苏炼对林滢的呵护和爱惜,也绝不是为了区区女色那般浅薄。
林滢收好了这枚令牌之后,便向苏炼告辞,苏炼亦安排了马车相送。
林滢送走之后,苏炼一身红衣,缓步走在了窗台前。
花盆中有一朵小小的花,这花儿开得十分的鲜润。
林滢就像是这样的小花。她已经初露锋芒,可是还有些弱小,需要一些照拂和呵护,才能慢慢的成熟长大。
苏炼伸出了一片手掌,轻轻挡在了花朵儿一侧,仿佛要挡住周遭的风。
然后苏炼轻轻的收回了自己的手掌,对着身后的小晏说道:“小晏,也给我做碗馄饨。”
他这样说,小晏面颊之上也是浮起了一丝惊讶之色。只因为苏炼素来厌食,他会勉力使自己吃些东西以维持体力,可很少主动讨要什么食物。
可能司主如今心情不错,又或者林滢刚才当吃播勾起了司主的食欲,有时候有一点小小的意外,其实也是不足为奇。
所以小晏轻轻的应了一声是。
刚做好的馄饨很热,苏炼用勺子轻轻的拨动一颗,然后缓缓吃下去。
凤州卫所卫牢之中,伴随铁链声响,遍体鳞伤的沈道士模样十分狼狈,又哪儿还有曾经仙风道骨风姿潇洒的模样。
吱呀一声,是铁门打开。
苏炼缓步而入,凝视眼前拷问过后的沈道士。
然后苏炼说道:“谁能想得到,前些日子替姚家点穴超度的沈道士,竟是莲花教香主?”
苏炼给林滢看了一些资料,当然那些却绝不是全部。
姜逸在凤州城所做好事,亦绝不止如此。
那日煽风点火,制造舆论,将程家推向风口浪尖的沈道士,自然正是姜逸所安排。
而这位沈道士,却是莲花教的人。
姜逸年幼时候深陷莲花教,本来长大之后,他应该对莲花教充满仇恨。然而实则并没有——
莲花教为了笼络这个年纪轻轻野心勃勃的姜推官,将当初折磨姜家一家的莲花教弟子杀之以赔罪。
如此一来,往日的仇恨仿佛就这般了结了,然后姜逸便又与莲花教有所勾结。
他太想往上爬了,为了高高在上,可以不择手段,然后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只不过如今,莲花教刻意经营,好不容易栽培起来的这颗棋子,如今却是被毁了去。
小晏微笑着,将那枚古怪的铜铃扔了回去。
此物本就是从沈道士身上这般搜出来,算是莲花教一种信物。
以莲花教之刑处置了姜逸这等反复之人,凤州隐匿的莲花教教徒得知,亦难免为之心惊。
就如现在,身陷囹圄的沈道士亦面露惊恐,瞧着眼前两人,顿时生出了一抹惧意。
牢房昏暗,苏炼踏入其中,亦好似给此间牢房润上了一层光彩,令此地蓬荜生辉。
他对着沈道士缓缓说道:“典狱司若想要知晓什么,总是会如愿的。”
苏炼这样儿轻轻的说话,沈道士后背却顿时生出了一层冷汗。
晚春已过,接下来就是发闷的夏日。
在已显燥热的夏初,林滢接到了下一个外出任务。
破了凤州之案,如今林滢已经算是颇有名声,甚至还有书坊看准商机,邀约林滢出书什么的。
民间也有一些野段子,将她这位顾公教出来的女仵作吹得神乎其神。
这一次,也是平州出了一桩诡案,故而特意请林滢前去相看。
请林滢前去的,是居于平州的福王。
这福王是陛下最为宠爱的幺子,如今封地正在平州。福王才干平平,又没什么野心,又得父母宠爱,纯纯一个地主家富贵闲人的人设。
胤帝十分疼爱于他,将他封去平州也大有道理。平州出玉,开采出的羊脂玉天下闻名。陛下就让福王管理平州玉矿,采玉的收入也不必上报朝廷,而是用在扩修祖庙之上。
至于账目什么的,并无官府监管。
如此一来,福王不但财源广进,还能讨好祖宗,可谓一举两得。
其实天下都是皇家的,胤帝想给自己小儿子一个富矿让他荷包充盈,这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对于这个爱子,胤帝也是煞费苦心。他给的是玉矿,而不是什么铁矿,这越发使得福王不会被人所忌。
平州是福王封地,当然按照法律,福王并不能真正干涉封平州政事,亦不能任命官员,侍卫人数不能超过两百。然而平州每年都会上供福王两百万钱,以供福王花销。平州上下官员,亦是对福王毕恭毕敬,十分恭顺。
作为一个没野心的富贵闲人来说,福王日子亦是过得十分的滋润。
不过前日子,一向顺心的福王却添了一桩堵心事。
那就是他所在的玉矿之中,忽而挖出了一具尸体。
那尸体分辨不出是谁,只因为那是一具腐尸。浮土被刨开后,一具臭烘烘的尸体就露出了。
那是一具高度**的尸体,面目难辨,臭气熏天。可谁也不知晓,这具尸体究竟是怎么来的。
工头立马点数矿工,并无人员缺失。更不必说眼看这具尸体腐烂程度,绝不是一时一刻坏成这个样子的。
于是矿上便有了一些流言蜚语,动摇人心。
采矿是一个很辛苦、危险的活计。人在矿洞工作,若不慎遇到一些气体,不但容易窒息,还遇火而爆,发生极大的危险。
正因为危险的不确定性,采矿人大抵都有些迷信。
无缘无故出现了一具腐尸,有人便传矿场有邪祟作祟,搞得大家工作积极性不是很高。
这件事情还传入了福王的耳里,而福王刚刚好就是一个十分迷信,对怪力乱神之说深信不疑的人。
他觉得这件事情问题很大,于是请完道士请和尚,很做了几场法事。
不但如此,福王还令人请来林滢。
他对这位顾公教出来的女仵作也有所耳闻,觉得无妨让林滢试试,看看她能不能破这个无名腐尸案。
林滢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跟卫珉组团来到了平州的。
福王十分豪横,还特意令人马车来接,还顺手包了沿途食宿。这有钱又大方的人很是讨人喜欢,林滢也难免对福王生出了些好感。
不过这不是重点,这一次自己出任务是因为她名声在外,而不是因为她是女儿身。
从前别人用林滢当仵作,很大原因是顾及女子的贞洁。
哪怕已经是女尸,若让男子之手这样子碰触,终究是对其名节有损,传出去怕也是并不是那么好听。
所以林滢一个女子,也是更容易让人接受一些。
可是如今,人家并不是别无选择选林滢,而是看重林滢的办案能力。
林滢心里也是美滋滋,觉得自己应该努力,好好让旁人看看自己实力。
而且,此去平州,林滢还会见到一位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