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51 051 月下飞仙流血泪(2 / 3)

这副月下飞仙图确实鬼气森森,带着几分诡谲和凄艳。

然后,然后林滢就看出了浸出来的一点红。

席间亦发出了一声受到惊吓的尖叫!

发出尖叫的是福王的小妾清娘,她有一副好嗓子,靠着动人的歌喉勾着福王宠爱不衰。

可是如今,这送人嗓音发出的尖叫却显得有些刺耳。

清娘尖叫着,颤抖着指着这副月下飞仙说道:“血!有血!月下飞仙里的徐慧卿流血泪了!”

当然看到这一幕的不仅仅是清娘一人,只是清娘胆子最小,最不淡定。

在场饮宴的客人看到了,甚至林滢也看到了。

画中人本是死物,可如今飞落的徐慧卿眼下生生浸出了一缕血痕,艳红如胭脂,赫然便是浸透出的血泪。

这样血痕之前本没有,是这副月下飞仙展开后浮出来的。

贺怀之虽没有跟清娘这般叫出声,可他面颊已经如雪般苍白,竟无半点血色。他手中酒水已经打翻,殷红如血的葡萄酒流淌几面,一滴滴淌落,弄污了贺怀之的衣襟。可此时此刻,贺怀之却好似痴了一样,竟似浑然不觉。

他此刻哪里有心思留意酒水污衣。

贺怀之眼前仿佛又浮起了徐慧卿的样子,他想起了小时候那堵矮墙,想起小时候自己踮起脚往墙那边看。

然后他看到了小时候的徐慧卿,看到徐慧卿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美丽眼睛,宛如白水银里包着黑水银。

他全身在颤抖,眼中透出了一种恐惧之色。

哪怕他内心不断安抚自己,说慧卿是爱着自己,甘愿为自己牺牲的,她死了真是令人惋惜啊。

可他不愿意承认,自己内心深处其实对徐慧卿充满了惧怕。徐慧卿生前不恨自己,可是徐慧卿若是死了呢?死人就什么都知道了。

况且自己那时候还——

他口干舌燥,只觉得好似喘不过气来。

而这时候,林滢却是无畏向前,去检查这副画中人流血泪的画。

卫珉担心林滢,亦是如此跟上。

卫小郎警惕的四处张望,似担心真有什么恶鬼。

林滢检手指抚摸这副月下飞仙,摸过了这幅画流血之处,这手指所触之处,亦是有一些湿润之意。故而林滢查一番之后,心中已是有数。

她转过身,对着福王说道:“王爷不必担心,此地并没有什么鬼魅作祟,只不过这画是被人做了一些手脚。”

此刻王妃吴氏已经死死攥紧了福王手臂,那爱妾清娘更惊恐不已偎依上福王。福王固然左右拥抱,却大感烦恼。

得闻林滢此言,福王顿时眼睛一亮,有几分急切说道:“林姑娘,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快快道来。”

林滢回道:“其实这不过是江湖术士欺骗百姓的一些手段,王爷身骄肉贵,自然无从得见。这民间若有神棍装神弄鬼,这其中有斩鬼的把戏。就是在黄纸上涂了黄姜水,黄姜水干后自然亦是瞧不出来。可若再在斩鬼的木剑上涂上白碱,桃木剑挥舞之际,黄纸顿时会被斩出鲜红,如斩鬼后流血一样。”

“同理,月下飞仙之所以流血泪,亦是同样手段。方才我看到仆人把花架抬起来时候,地上已经做好标志方位。师兄是个做事仔细的人,为免展示时候出什么岔子,必定事先排练,甚至定好方位。如此一来,这幅画摆放位置才最方便王爷评鉴,不远不近。”

“所以有人做了手脚,在画上用姜黄水涂抹后,又在定好方位画架上方做了一个小机关。”

林滢抬手,一滴水滴落在林滢的手背上。

这无色的碱水,是从上方滴下来,滴落在画上。

当然这滴水位置也不可能那么完美精确,只是水滴落画纸之上淌落浸润。这没有姜黄水涂抹的地方被水打湿也不会生出殷红血痕,唯有坠落的徐慧卿眼下做过手脚部位会浸出嫣红。

卫珉飞身掠向横梁,下来时候手里已经有一枚竹筒。

竹筒塞了棉花油蜡封口,引出一道细线,水珠浸透这根线后在线端慢慢变大,就会不着痕迹滴落一滴水。

然后嫣红的血痕就会透出来,造成如此之诡事。

伴随林滢如此解释,福王方才缓过神来,安抚似的拍拍王妃肩头,然后说道:“林姑娘果然心思机巧,善于解密。若非如此,尹卿也不会向本王推荐于你。”

林滢倒是稍微吃惊了一下,没想到自己这次来平州,还有师兄替自己举荐呢。这可真是出乎林滢意料之外。

不过林滢虽加以解释,但闹出这等事端,福王也不免兴致全无。

这一场宴会草草收场,尹惜华提着灯笼送林滢、卫珉去福王府早就安排好的居所。

蜡烛从薄纱灯笼里透出光晕,轻轻的扑在尹惜华的面颊之上,夜色灯火映衬之下,亦越发衬托尹惜华面若珠玉,俊逸非凡。

比之白日,尹惜华一张面孔夜里烛火微映,似也更为俊秀几分。

林滢顺便跟尹惜华说说话:“想不到是师兄举荐,福王才特意想请。”

尹惜华似乎笑了一下:“福王虽然为人和气,但耳根子并不软。也是因为师妹你如今有些名气,确实破了几桩案子,福王才觉得请你前来也不错。再者今日晚宴之上,你很快便查出月下飞仙这副画流血泪的秘密,也显你才智出众,我并没有推荐错人。你也算是给我长了面子。”

林滢一双杏眼在夜色里明眸似水,禁不住问道:“其实以师兄的本事,不必让我前来。所谓验尸断狱,师兄比我能干多了,我还有许多要学呢。说起来,也不必特意请我前来。”

尹惜华微笑:“只因为我已然不想再验尸断狱了。就像现在,我给王爷搜罗一些小玩意儿,给他讲讲故事,这样不是很好?若我出这个风头,平州府若出了什么诡案奇案,非要让我去断一断,我是去,还是不去?”

人各有志,林滢也不好勉强。不过林滢仍然忍不住好奇:“师兄可信这月下飞仙当真不吉?”

尹惜华微笑:“子不语怪力乱神,我自然是从来不信这些。不过福王喜欢听这些故事,对这些传闻津津乐道。我自然绘声绘色,说一些他喜欢听的故事。”

说到底,福王就是人菜瘾大,今日明明被月下飞仙吓了个够呛,可又偏生对这些鬼怪故事十分好奇。

林滢忍不住笑了笑,心想还是古代过于无聊了。

然后尹惜华问林滢:“阿滢,你觉得一幅画的价值最重要的是什么?”

不待林滢回答,他已经说道:“这画工、意境自然不能说不重要,但活人比不得死人,新人不如旧人。孙蕴是有才华,可他是尚存于世的画家,纵然薄有名声,可他的话也不足以打动养尊处优见多识广的福王。若没有这么一个故事,这幅月下飞仙也不会声名大噪。”

“孙蕴画过很多画,可是那些画没一幅像月下飞仙这么有名气。一年前徐慧卿在一**月之下投湖,不见尸骨之事在平州城引起热议,不但老百姓喜欢听这样玄之又玄的故事,就连很多官员士子也对带着美人的志怪传闻津津乐道。”

尹惜华笑容越深:“如果你要问我,我觉得孙蕴很聪明,他顺利将自己作品跟这个故事联系在一起。”

所谓传说,扒开真实仿佛确实是如此。

林滢和卫珉都听得目瞪口呆,这是蹭热度啊。

尹惜华则继续把这个故事给扒一扒:“其实我打听过,孙蕴两年前手指受伤,不能作画。一个用惯右手的人,很难把左手训练得跟右手一样灵活。不过他这样的书画圣手,是既脆弱,又敏感,并不愿意别人知晓如今他已经不行了。所以他不愿意将此事外道,停止作画一年。”

“直到一年前,可能他手伤痊愈,又可能他锻炼了自己左手,方才如此作画。至于孙蕴为何会突然消失无踪,可能是出了意外。”

“听说他牙并不好,因常年随性,饮食不调,又喜食甜食,所以牙齿糟糕之极。失踪那日,他曾去医馆补牙。然后他便一去不回,家人寻觅不得。”

古代其实已有补牙技术,典籍中记载“以白锡、银箔、水银炼制,以补齿”,算是一种银汞合金,当然安全系数另说。

也许孙蕴并没有死,只是他手疾发作,因此干脆跑路消失,又炒作一把。

卫珉亦忍不住多看了尹惜华几年。

本来卫珉并不怎么赞同尹惜华的不揽事咸鱼论,他毕竟算是个很有进取心的少年郎,心里不免微微失望。

可如今听尹惜华这般娓娓道来,尹惜华可谓心清如镜,将诸般之事看得清楚明白,当着是个通透聪慧之人。

卫珉心中亦是十分佩服,不觉说道:“尹公子,你这般人才,留在福王府实在可惜了,何必这般委屈自己呢。”

他觉得尹惜华明明什么都一见边透,却藏拙不露锋芒,还要迎合福王绘声绘色讲鬼故事,实在有点儿委屈尹惜华了。

但这话说出来,倒好似对尹惜华的一种责备一样。

林滢用手肘撞了卫珉一下,对尹惜华说道:“师兄你别听他乱说,卫小郎这个人,就是口无遮拦。”

尹惜华也没生气,反而笑着说道:“我反倒觉得卫小郎心直口快,想什么说什么,很是有趣。可不想杨炎,也不像阿滢你。你们对我说话总是小心翼翼,只怕哪句话说得不对,我便自怜自伤,故而处处客气。”

林滢脸一红,她确实如此。

念及尹惜华身世,她总不免斟酌词语,在师兄面前也是毕恭毕敬,不算如何热络亲近。又或许尹惜华周身有一种淡淡的光芒,自带一种莫名的疏离感。

然后尹惜华望向了卫珉:“卫小郎如此看重,我甚为感激。不过人各有志,我现在这样,很是开心。”

接着尹惜华就将手中那枝薄纱灯笼塞入了林滢的手中。

原来几人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

等尹惜华告辞,林滢忍不住对卫珉抱怨:“卫小郎,你简直太不会说话了。”

卫珉简直莫名其妙:“尹公子不是并不在意,还夸我耿直敢言,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