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金银微微掀起眼皮,望着他身姿欣长的俊朗背影,撑在地上的手指,一点一点的缩了起来,紧紧的攥成了团。
她成功了。
所有人,都被她瞒过去了。
太好了。
只要能留下来,付出什么代价都是值得的······
纪冬跟在秦萧身后,往前走了几步后,却是微微犹豫了下,转身走到薛金银的面前,捡起她刚才掉在地上的帕子,蹲下来递了给她。
“节哀顺变。”他说道。
薛金银愣了下,脸上随即挤出一抹温柔感激的神色来,伸手接过帕子,抽抽噎噎的泣声道:“谢谢纪大哥,谢谢你,也只有你一个人,会来关心我······”
她似乎是悲痛过度,捏着帕子,眼睛通红,已是哽咽难言,说不下去。
纪冬看着她,似乎是想安慰些什么,却终究是什么也没说,轻轻叹了口气后,起身大步跟上秦萧的背影,一径离开了。
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再加上秦萧身上时时刻刻都有人盯着,靖平侯府发生的这桩人命官司,很快就传扬的几乎整个京城都知道了。
都察院的御史们更是犹如苍蝇见到了肉,兴奋的摩拳擦掌,奋笔疾书的就开始写弹劾秦萧的奏折了。
他们这些靠上谏打口水仗过日子的言官,讲究的就是一个三寸不烂之舌,一根威武不屈的傲骨,为了能青史留名,连皇帝都敢骂,更别提秦萧本就为人诟病已久的权臣酷吏了。
平日就算是没事也要找出些无关紧要的小瑕疵来明讽暗贬一番,如今倒是喜从天降,送来这么好的一个把柄给他们。
那钱氏住进秦萧府中,原是皇帝为了体现秦萧知恩图报,饮水思源的忠孝仁义。
却不成想秦萧这忘恩负义的煞神,却为了些许小事,就活活逼死了恩人,如此刻薄寡恩,狠心绝情,这可不就是对皇帝莫大的讽刺,在藐视君上么?
还有一点他们心照不宣的是,都察院中高廷尉可是他们的顶头上司。
秦萧素来与高廷尉不和,他们若是这次能立个首功让那秦萧吃个亏,岂不是在高廷尉面前大大的长脸?以后的仕途前程可不就有希望了么?
于是第二日一早的朝会,皇帝才刚刚落座,便有都察院左御史牛志柏出列站了出来,手持笏板躬身道:“陛下,臣有本启奏。”
皇帝扫了一眼御案上刚刚送上来的厚厚奏折,隐在冠冕珠帘后的面容并无波动,颌首道:“讲。”
牛志柏当即一拜,朗声道:“臣要参,骠骑将军秦萧,忘本负义,无德无信,逼死救命恩人钱氏,逍遥法外,罔顾人伦,似这等不忠不孝的奸恶之徒,还望陛下严惩,以儆效尤!”
此话一出,朝堂上立时有大臣们轻微的议论之声响起。
紧接着又有两人站了出来,躬身抬袖道:“臣附议。”
跟着观望的大臣们,有站在高家这边的,也不再犹豫,一并站了出来,同声参奏秦萧。
反正那个冷面煞神成亲休假,今儿不上朝,他们也不用担心会被人当场一剑给砍了。
皇帝微微抬眸,却并未说话,另有兵部侍郎章大人上前一步,站出来看向牛志柏,似笑非笑的开口。
“牛御史好一番慷慨陈词啊,却不知你有何证据证明是秦将军逼死的钱氏?”
牛志柏冷哼了一声。
“如今京城的街头巷尾,谁人不知秦萧不容那钱氏,为了几千两银子就逼死人命,你若不信,只管去问便是。”
“哦?”
章大人微微笑道:“原来街头巷尾的流言蜚语也可以成为定人罪名的证据了,那照牛御史这么说,我前儿还听见有人说你家牛小公子在外头强抢民女,逼良为娼的传言,想必也一定是事实了。”
牛志柏的脸色顿时一变。
这事儿倒的确是事实,不过他已经花钱堵住了那个被抢民女家人的嘴,摆平了此事,料想无人知晓,却不怎的被这姓章的给刺探到了。
“你这简直是在胡说八道!”
他铁青着一张脸,做出一副受辱的样子,向皇帝拱手道:“陛下,章大人与秦萧素来亲厚,他为了给秦萧开脱,就来信口污蔑微臣,真是其心可诛,请您千万不要相信他!”
“呵。”
章大人嘴边笑意更甚,语气里浓浓的一股讽刺之意。
“大家同样都是听的闲言碎语,怎么牛御史就成了直言不讳,惩奸除恶的忠臣,轮到我,就成了信口雌黄,搬弄是非的小人?话都让牛御史一个人说完了,横竖都是你有理,不如我们都散了,留着你一个人在这朝廷之上,一手遮天,为所欲为好不好?”
“你!”
牛志柏气的满脸通红,正欲再同他争论下去,却看到站在前头一直不言不语的高廷尉,却是微微偏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让他顿时警醒反应了过来。
不对,怎么能让这姓章的给牵着鼻子走,倒把秦萧的事儿给撇出去了?
哼,这老狐狸,当真奸猾!
他当下不再跟章大人纠缠,再次扬声拱手向皇帝进言,要求严惩秦萧之罪。
皇帝高坐上首,耐心的听完他们的争执,却是不恼不怒,温和的笑了笑。
“好了,你们所说的朕都知道了,其实早在昨日,靖平候就已经入宫,亲自来向朕详禀过此事,个中缘由朕也自然是比你们更为清楚,那钱氏不过是突发恶疾,药石无用便过世了而已,如何传到外头,就成了这般不堪入耳的谣言?”
他微微顿了下,看着牛志柏等一众人惊疑未定的神情,语气云淡风轻,却听的人心头一紧。
“再说钱氏便是早年间对秦萧略有恩惠,到底也是跟他毫无血亲关系的,用不着堂堂一个骠骑将军,朕亲封的靖平候去对一个乡野农妇尽忠尽孝吧?那岂不是乱了上下尊卑,让朕这个真正的君父成了一个笑话?”
牛志柏等人见势头不妙,慌忙跪了下来,连声道:“臣万万不敢!”
皇帝也不叫起,眼角余光淡淡的扫过跟着躬身行礼,却一言不发的高廷尉,淡淡说道:“朕虽广纳谏言,许你们风闻言事,但却也不是叫你们偏听偏信,连谣言也当证据告到朕的面前来,朕初登大位,正是百废待兴,日理万机的时候,又如何能把时间消耗在你们这些勾心斗角,扯皮拉钩上头?”
牛志柏见皇帝一心偏袒秦萧,知道事不成,便咬牙叩首,口称有罪,请陛下处罚。
“你的确有罪。”
皇帝一改往日宽和大度的仁君之相,面色变的有几分冷肃起来。
“秦萧是朕重用的忠臣爱将,是朕带在身边亲自教养成人的义子,而你却为了一己私心,就污蔑他忘恩负义,大奸大恶,那你岂不是连带着把朕也一起骂了?原来在你眼中,朕就是个识人不清,用人不明的昏君是吗?”
他的语气虽淡,可听在牛志柏耳中,就犹如雷霆万钧,骇的他脸色苍白,后背都开始颤抖起来。
“陛下,臣绝无此意啊,臣万万不敢!”
皇帝好笑似的轻摇了下头。
“你不敢?那刚才站出来弹劾秦萧的是谁?不是你吗?”
“臣,臣······”
朱志柏已是汗如雨下,惊慌之下,不由自主的就朝高廷尉的方向看去。
令他心生希望的是,高廷尉的确是站了出来向皇帝进言,但下一刻,他就立刻希望破灭,被打入了万丈深渊。
“陛下。”
高廷尉拿着笏板,神态恭敬,一脸的愧疚。
“都怪臣久病不朝,竟让都察院中混入这等小人都不知道,请陛下将朱志柏交由臣严审问罪,定要给秦将军和陛下一个交代不可。”
皇帝看着他,却是微微一笑。
“高廷尉不必自责,你也是因为丧子,过度悲痛才耽误朝政的,朕不会怪罪你。”
“谢陛下。”
高廷尉垂着眼皮,刚欲再进言,却听的皇帝又在上头淡淡的开了口。
“不过朱志柏就不用再审了,直接押去殿外打二十廷杖,革去功名,永不叙用。”
永不叙用?!
这对于一个寒窗苦读十几载,好不容易才混到今天这个官位的牛志柏来说,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陛下!陛下开恩啊!陛下······”
朱志柏顿时痛哭流涕的求饶不止,却仍被守殿的禁军毫不留情的拖了下去。
刚才随他一起站出来弹劾秦萧的其他人,顿时后悔不及,惶恐不安起来。
这还是新君自登基以来,第一次真正的在朝廷上当面发落人呢。
他们虽知道皇帝看重秦萧,但也没有想到,竟是如此信任,偏心到了这个地步,连一句不好的话都听不得。
看来秦萧在他的心中,地位根本牢不可破,无可撼动,以后再有这样的事,站队可得慎之又慎了。
“臣等有罪。”他们听见殿外被打廷杖的朱志柏的惨叫,俱是吓的心惊肉跳,忙跪着向皇帝请罪,以求宽恕。
而以章大人为首的这边人,则是神态轻松,一派淡定自若之态的赢家之态。
皇帝将他们双方的神情都尽收眼底,手指在御案上叩了叩,声音依旧是温和平缓,亦如往日。
“罢了,你们也不过是被人蒙蔽,一时冲动而已,朕恕你们无罪,都起来吧。”
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后怕不已的谢了恩,从地上爬了起来重新列队站好。
“今日的事就到此为止,不过······”皇帝停顿了一下,又说道:“朕要是再听到诸如此类议论钱氏之死的谣言,那就不会再宽容,全数都要问罪,明白了吗?”
群臣俱是弯腰抬手,齐声应道:“臣等明白。”
“明白就好。”
皇帝站了起来,轻甩袍袖。
“退朝。”
下朝后,高廷尉又被单独召去了上书房。
他一进去便跪了下来,重新痛陈了一遍自己的失察,辜负了皇帝的信任,对不起秦萧将军,如何如何······
皇帝换了一身寻常龙袍,眉目淡雅,看起来十分的温和,他端着茶杯微微笑着,示意内侍去搀扶高廷尉起来。
“朕说过,此事到此为止,所以廷尉你也不用再百般内疚请罪,倒显的朕心胸狭窄似的。”
“臣不敢。”
高廷尉恭敬说道:“那不知陛下召臣来,有何吩咐?”
“也没什么大事。”
皇帝淡淡道:“朕想着你近日精神不济,还要处理那么多政务,再管着都察院也颇为吃力,与你养病不利,就打算让提刑按察司的冯千去给你当个副手,也好替你分忧,不知你可愿意?”
高廷尉隐在袖子里的手,暗暗的攥了攥。
提刑按察司的冯千?
那可是秦萧的亲信,忠心耿耿的一条好狗,却要安插到都察院去?
都察院乃是他高家的喉舌,要害之地让这么一根明晃晃的钉子钉进来,拔又拔不得,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在高家的地盘耀武扬威,这让高廷尉如何忍的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