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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怿如遭雷击,连呼吸都断了。

他根本没看见她笑,也根本感觉不出她温柔的力道,那张帕子半遮了他的目光,只坦出一小截她露在袖口外的纤细白皙的腕子。

他自耳边骤然响起的嗡嗡震鸣声中,努力分辨出她的声音:

“还是你没闻过女人的香味?……亦没被女人碰过?”

……

十支箭分别埋入十垛靶心,簇簇尾羽连续短震数下。

周怿落下手臂,听见身后有人高声喝彩道:“周将军果然好射术!”

说话的人是皇帝。少年的声音难掩兴奋,又连称了几个“好”,然后命近侍行赏。他虽跃跃欲试,却还肯分心顾及身边的几位叔王,转顾一番,问说:“周将军,不知你同朕的四叔相比,谁更厉害些?”

周怿收了弓,上前谢赏,兼又答话:“回陛下的话,王爷文武睿材,臣岂能相比。”

戚炳靖哼笑了一声,不屑驳他这谦逊之辞,招手叫他过来席间吃杯酒。

这并未经得皇帝准允,然而周怿竟从戚炳靖之命,未请皇帝之意,径直起身入席。

待同周怿饮过三杯,戚炳靖将手中的杯底磕在光可鉴人的果案上,转首顾皇帝,道:“陛下若果真要赏周怿,何不赐他做驸马都尉。”

这话虽在请旨,然语气却不容人抗拒。

戚广铭扯了扯嘴角,笑问:“四叔,是要让周将军配哪位公主?”

戚炳靖的手指不紧不慢地磋磨着杯沿,“陛下之前没同臣商量,就擅自决定要为长宁大长公主再次选尚——那臣便替大长公主做这个主了。”

皇帝尚未表态,周怿的脸色已是一沉又一黑。他紧紧握着酒杯,低声道:“王爷。不可。”

戚炳靖磋磨杯沿的动作停下。

他站起身,伸展了一下筋骨,步下射场,随意挑了把弓,抽了三支箭。

周怿紧跟上前,在他侧后方道:“王爷!”

戚炳靖搭箭上弦,横臂一张弓,坚硬的肘骨便抵近周怿的喉间。他的声音坚决且生冷:“周怿。不必再骗我,亦不必再骗你自己。此事我意已定,没有你置喙的余地。”

第54章伍拾肆

相台寺大正殿的杏黄琉瓦与三重飞檐大盖覆满霜雪,隐于山峦之内。冬日百树干枝,吊着细细的冰棱。僧人身着厚厚冬衣,持帚扫除。

烧罢香,放完生,敬过钱,戚炳瑜与住持告了礼,离寺下山。大长公主的仪仗停在山脚下,遥遥依稀可见。近千级石阶,侍婢小心地托扶着她,一步一阶地往下走。

戚炳瑜神游物外,足下突然踩空一阶。侍婢吓得立刻将她抱稳了,见她无碍,才惊魂落定地道了句:“殿下方才想什么呢,这若是不当心摔滚下去,可不是小事。”

想什么?

建初十五年深秋,父皇抱恙,内书手诏,诏在外诸子归京。父皇病情渐重,她陪着母妃来相台寺为父皇祈福,将过了一日夜,就听闻戚炳靖归京,戚炳轩在途中为人所截杀,父皇于病中委皇四子行监国事。当时她同样是踏在这伴山石阶上,听后,想也未想地别过母妃,立刻回宫。

在昌庆宫殿外,周怿顶着被她掌掴出指印红痕的一张脸,面对她以重辞相激,仍以沉默相对。

“你想娶我,但你又没那本事。你既然没那本事,你就不配让我生你的气。”

她讲完这句话,多一个眼神都没留地抬脚离去。

然而走了不过十余步,周怿从后面将她追上,挡住她前行的路:“殿下!”

她停住脚步,看向他略显急切的一张脸,以为他终于要说出他久久不敢对她说的话。她心底软了些,然脸色犹然冷矜:“怎么?”

周怿镇了镇神,变得面无表情:“殿下方才的话,只说对了一半。臣确实没本事。但臣,从未想过要娶殿下。”

她有些不敢信自己的双耳,指甲掐进掌心,“为何?”

这两字既问出口,她的整幅尊严亦被随之扯掉,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想要向后退一步,但她终究忍住了。

周怿低下头,道:“没有为何。”

他又道:“殿下莫要再在臣身上费心了。”顿了顿,他酝酿稍许,才继续道:“此前同殿下的两回欢爱,是臣糊涂了。”

“周怿。你骗我。你有什么苦衷?”

“殿下,臣没有苦衷。臣也没有,骗过任何人。”

……

戚炳靖以两个“骗”字,成功让周怿闷咽下了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