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穿过那堵毛石墙后,从白雾中接二连三浮现出更多光怪陆离的虚像来,鳞次栉比的房舍、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高高耸立的钟塔,甚至于在街道上还出现了行人。市集上到处是形色匆匆的行人,小孩们嬉闹着在巷道间穿过,一辆马车在街道上驰骋,几乎是与船上众人擦肩而过,尤利尔甚至能感觉到马车卷起的风在脸畔掠过。但不论眼前的行人、马车与城镇,都是另一个维度层面上某种意识的呈现、投影,那个世界遵循着与尤利尔他们所熟知的现世截然不同的一(套tào)运营法则,两个世界就像两条平行线,不存在任何形式上的交集,然而……
这一切太过真实!
尽管他明白这只是幻境,但眼前所见的每一个细节都是如此((逼bi)bi)真,真实到让他不(禁jin)怀疑起究竟何为现实,何为虚幻。而一旦意志力开始动摇,仿佛有一股毒素侵入体内,令五官知觉麻痹失灵,嘶哑的笑声源源不断从摆渡官那干枯的喉咙中传出来,在广阔的湖面上与那若隐若现的婴儿哭声交相呼应,犹如一曲安魂乐,让人在这场迷离似幻的梦境中不自觉地慢慢沉沦、堕落……
但是。
尤利尔用牙狠狠咬破下唇,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迅速回灌入鼻腔中,伴随着剧烈的疼痛感,他把自己成功拉回到现实中。
他猛地回过头,发现船尾的摆渡官已经消失不见,只余下船桨横放在船尾上。(身shēn)旁的蒙泰利亚人双目涣散,嘴里发出不明所以的呢喃声,见状不妙,尤利尔赶紧取出那瓶压箱底的深海药剂,想也不想,直接拔开瓶塞灌进他嘴里。
强效抑制剂迅速发挥出卓越的药效,蒙泰利亚人的瞳孔重新找回了焦距,他惊慌失措地在(身shēn)上摸来摸去,好似在确认(身shēn)上没有少了什么东西。然后,他看见了手里攥着深海药剂的尤利尔,恍然醒悟:“我的老天,我差点就回不来了,谢谢你霍尔格,我……”
“感谢的话留到上岸再说,库恩,帮我个忙,去把其他人叫醒!”尤利尔在船上飞快扫过一眼,发现连同索菲娅在内的圣职者竟无一幸免,都不同程度地丧失了神智,表(情qing)呆滞地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唯一保持清醒的人,竟然是那个叫唐娜·斯梅尔的小姑娘。不过他现在没空去计较她为何能保持清醒,把深海药剂塞到蒙泰利亚人手中,大喊:“动作快!”
“噢好!”库恩挣扎着爬起(身shēn),拿着药剂去唤醒其他人,尤利尔则转过(身shēn),一个跨步跳到船尾上,把船桨捡起来握在手中。此时此刻,他心中有太多的疑惑需要解答,但他明白现在不是问为什么的时候,如果不能及时抵达旧镇码头,这一船人,包括他自己在内,都要葬(身shēn)在这片白雾中,然后慢慢腐烂,化为滋养幼神梦境的新鲜养料。
他卯足全力划动船桨,船桨仿佛深陷泥泞而非在湖水中搅动,每一次划桨他几乎都要倾尽全力,但好歹船只没有停滞不前。至于随行的另一艘船,或许早已在白雾中迷失了方向,尤利尔自始至终都没有再看见它的踪影。
船只在白雾里的城镇幻境中前行,他们经过一座破败的教堂,教堂上方的钟塔上响起阵阵遥远的钟声。蒙泰利亚人在用深海药剂接连唤醒了同船的几名圣职者和佣兵费奇后,当他准备把药瓶里残存的几滴药剂倒进那名一脸失魂落魄的中年圣牧师的口中时,后者却在钟声的呼唤下自行苏醒过来。
“真主……真主在呼唤……”他魂不守舍地喃喃着,缓缓转过(身shēn),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座教堂,眼中忽然涌现出一股狂(热rè)的火焰。
随后只见他双膝跪地,双手合十,对着白雾中那座旧教堂虔诚地唱诵起圣歌,那沉抑而神圣的歌声在一片死寂的湖面上传播开去。
“快阻止他!”
始终保持着精神高度集中的尤利尔,依然是最快作出反应的人,他朝着蒙泰利亚人大吼,但是这一次,为时已晚。
在歌声响起的瞬间,那些行走在城镇幻境中的行人纷纷驻足,动作一致地扭过头来,眼角龇裂,把渗出脓血的目光投向歌声的源头,那个圣牧师。一个双目流血的小男孩缓缓举起手,面无表(情qing)地指着圣牧师,然后所有人都举起手来指着他,仿佛在向梦境的主人揭发这群卑鄙的小偷、入侵者。
弥漫在湖面上的白雾顷刻散尽,一轮血红的满月出现在天空中,犹如一只血淋淋的巨大眼球悬挂在众人头顶。
但尤利尔很快发现那根本就不是血月,而是另外一种……活着的东西,伴随闷雷般低沉的心跳声而骤胀剧缩,酷似一颗鲜活的心脏——那是一个孕育新生的子宫,而在猩红的薄膜内,蜷缩着一个丑陋的、畸形的胚胎,状似一只被水充满的皮囊。在其灰蓝色皮肤表面,覆盖着数以万计的复眼,在仿佛触手可及的低空中俯瞰着湖面上那只孤零零的小船。
巴姆之子发现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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