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一道白影侧坐在花园一处假山大石之上。白色长袍轻动,亮出其腰间不同寻常的饰物。
三千青丝,各分两股,扎成一只同心结,一头用红色轻系,一头垂下,散在腰侧。
风一吹,绳结擦着衣摆,一晃一荡。
一只青葱般的玉手横来,提起绳结,双目凝神,盯在墨黑的同心结上。
暖日下,不施粉黛的脸上,浮现一抹浅笑。嘴角翘起如一弯月牙,似是想起了些许回忆。
荣天麟已离开七贤王府三日。
七年来,日夜相对,朝夕相见,如今,突然离别,纵使连翘不是那些唠叨着闺怨的女子,心里却也不免有些惆怅。
玄先生与先生指使这养生堂几人,暗访剩下的四块地图,戚云歌戚云伐两人紧锣密鼓筹备着那夜里,连翘所提出的‘请君入瓮’,驸马每日里提心吊胆守着芸冉,等着她生产,就连宫里的太后和六贤王都在密谋对策。整个七贤王府,最闲散的,便是他这个鼎鼎大名的小神医。
皇宫她不能去,戚云伐两人的谋划,她也不想过多的掺和。想要跟着菖蒲、龙骨也去找找地图,却被那几人嫌弃,她不会武功,带着她碍手碍脚。要去驸马府,戚云歌不允,怕六贤王因着宫宴那晚,连翘打乱了他心中盘算,而要报复与她。
本是想去寻连子和巴尔斯,可一进院子,两个小家伙,正在练字,连翘不忍打扰他们,只得讪讪得退了回来。
路上经过花园,瞧见这一方大石,想起某夜里,两人也是坐在石上,叙说衷肠。
一时兴起,便上了大石,晒起暖日。
只是,此情此景之下,想起三日前离别一幕,心里更是不欢畅。
那日,小院。
“天麟。”连翘抬眉,望着眼前急切中带着激动,带着期盼,带着释然的复杂神色,一脸坚定:“我心里……早有了你。”
荣天麟双手轻颤,脸上惊喜,愈发浓郁。
两人久久不语,连翘望着那张含笑的俊脸,正要开口,却是被眼前突闪的银光一惊。
荣天麟一手握着匕首,一手提起胸前垂着的青丝。一刀划过,掌心便是多出了一戳青丝。
连翘还未明白他为何如此,便是见得他将匕首一手,另一手抚在她头顶,将她梳理整齐的发髻打散。
清风一吹,随着风轻荡。
“天麟?”连翘不解。
荣天麟含笑却是不语。握起连翘一截青丝,手上匕首又是一闪。
两缕青丝握在他手中。
“你可知,当年的轩辕王朝,有个习俗?”荣天麟稍微星目,笑望一眼。
连翘摇头。
荣天麟将两缕青丝重叠一处,掌心一搓,合二为一。
“那你可有听闻过一手词?”荣天麟再是一笑,星目盯着手中青丝,满目柔情。
“什么词?”连翘一问。
荣天麟停下手上动作,一手空出,轻附着连翘已散开的发丝。
“绾青丝,挽情思。”荣天麟一手挑起一缕,凑到鼻翼之下,一记浅吻。
唇离,望着连翘,面上是如春风般的暖笑:“任风雨飘摇,人生不惧。浮生一梦醉眼看,海如波,心如昊月,雪似天赐。你自妖娆,我自伴。永不相弃!”
话落,秋风停,青丝垂衣。
“永不相弃。”连翘喃喃自语。
荣天麟拉起连翘双手,一字一顿,一脸坚定:“永不相弃!”
连翘点头含笑,轻靠在他肩头。
轰轰烈烈抵不过细水长流。二十余年,她累了,乏了,不想再期盼,不想再守望。她只想,轻靠在他肩头,贪恋他给的那一饮。
两人静静相拥。
不知何时,他手中青丝已无,却是多出了两只墨黑的同心结。
轻放在连翘掌中,荣天麟附耳一句轻语:“你的青丝,我的情思,都在你的掌中。”
连翘低眉,瞧着两只一般无二的同心结,眼里闪过一抹银光,却是在抬头时,消失于无。
同心,同心,结结盟约。
荣天麟曾求亲,可那时,连翘未曾理清自己思绪,也未曾放下心中芥蒂,纵使她应了,荣天麟心里,也会有根刺。他不说,却不是不介意。反而,他在意,很在意。可他知晓,连翘心里的苦,心里的累,隐忍在心里这么多年的委屈。所以他不说,什么都不说。
连翘知晓,她不曾解释,不曾给他承诺,为的,是能有一日,将整个心,整个人,都交付于他,而非模棱两可。
如今……
“天麟!”连翘轻唤:“我愿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含笑的星目一弯,一声调笑:“这话,不该是男子说出才对吗?”
连翘也是一笑,眼角瞥了撇两人衣衫:“如今不正是我小神医,向未过门的妻子说的吗?”
“不该?”连翘挑眉一问。
“该!该!”荣天麟伸手拉起连翘坐在桌前,五指插入她满头青丝,轻轻理着。
两人低声说笑,日头渐高,两人周身暖意。
绾青丝,挽情思,便是这般。
第二节
连翘望着掌中青丝同心结,一声轻叹。他当日便是留下了这同心结,跨马而去。
收回心神,从大石上一纵,跳了下来。
双脚刚一占地,身后一声轻唤:“连翘,你在此处。”
听清这熟悉嗓音,连翘回头一笑,望着眼前紫衣挑眉一问:“这么些日子,怎的都不见你身影?”
紫色几闪,几步便到了连翘面前。
“无双啊,不是我说你。”连翘摇头一叹,美目里却是一抹笑意:“你当年心心念念就是去寻先生,如今倒好,先生寻到了,你却是几日不见踪影,让先生只能找爹爹喝闷茶。”
无双与先生相认那晚,无双便告辞不知去向,连翘也是知道,肯定是他又受到了荣天麒给的任务,所以,连与先生叙话都不敢多留。而先生嘴里虽是不会说,心里却还是不舍,每日里也只能找上玄先生在小院里,饮茶下棋。
“闷茶?”无双一愣:“不该是闷酒吗?”
“亏你还出身神医门,先生的桑子能喝酒吗?”连翘斜斜瞪了一眼。
无双又是一愣,喃喃一语:“我倒是把这给忘了。”
脚下轻动,连翘提步前行,刚走几步,却是侧头一句:“四日前,先生的铁链已经被除去了。”
“铁链被除了?”无双面上一喜,而后一脸惊疑:“怎么除去的?那不是玄铁吗?爹手上戴着那东西,我看着心里也难受,本想寻访看看有无铁匠能将他融开,没想到,如今已经除去。”
“你知晓七年前,我曾去过皇陵吧。”连翘侧头一问。
无双虽是不解她为何如此一问,却也将头一点。
“皇陵内有一把镇国宝剑,正是玄铁所铸。”连翘轻一点头:“天麟用那宝剑将先生手上铁链砍断,但……。”
连翘驻足望着无双:“但先生手上铁圈却是未能打开。”
闻言,无双含笑的面上闪过一抹失落,转眼却又轻一摇头:“玄铁本就是世间至宝,可遇不可求,若无机缘,连见都见不上,那铁链能解开,至少也能让爹好受一些。”
连翘点头一笑。无双因着先生,少年得志却愿意隐藏了身份,进入‘暗阁’他心里对先生这个父亲有多看重,众人都是心里有数,既然无双能看开,连翘也无需多言。
提步再行,连翘随意一问:“这些日子,你跑何处出了?”
无双将手臂上挂着的包袱往着连翘面前一提:“为了这个。”
连翘刚动的脚步又是一缓:“这是何物?”
侧眼盯着连翘,无双一声低语:“七贤王紧需之物了。”
七贤王紧需之物?
连翘一愣,呼吸间一声惊呼,双手夺过包袱。
先前无双侧背在背后,连翘只是撇了一眼,也未曾留意,如今,包袱入手,才惊觉,包袱里该是只匣子。
厚布一扯,包袱里的物什显了出来。
一臂长,巴掌宽,一只檀木匣子,其上刻着复杂纹路,很是精致。
连翘面上一喜,当年麦冬从姑苏带着‘雪上一枝蒿’赶往齐京,用的正是这只匣子。
一手托起,一手掌在环把上,一开。
绿叶红花,细长花枝,一端根茎之处,还带着一块黑土,连翘用指尖一试,那黑土松软,带着些许湿意,显然是一路上被人精心照料。
木匣子里,正是三支未曾用血养过的‘雪上一枝蒿’。
“你从何处寻来的?”连翘面露喜色,抬头一问。
“其实,是天麟。”无双接过连翘臂上匣子,轻轻合上,帮她抱在怀里。
“你们刚到齐京那晚,天麟便传信给了我,让我派人去寻这花。”无双双眼撇向怀中木匣。
连翘一愣,他们刚到齐京那晚,天麟是曾未过他戚云歌情形,她也据实以报。只是没曾想,他会在那时便让无双去寻了这花。按理说,三皇子府里三株花被动了手脚,若不是连翘将花隔开,也发现不了其中蹊跷,而他当日将花拿了回来,也未曾发现。云歌缓毒之后,他确实说过,寻花之事由他来办,可连翘却是没想到,如今不过才几日,就能找到如此完好的三株来。
只是,他为何那时便有此打算?
瞧着连翘摸样,无双便猜测出了她心中疑惑,轻声一句解释:“我当日问过他,为何要寻这花,他说,是为了以防万一。若是此行能在齐国找到龙脉,我们势必会往里走上一遭,但那里面,究竟有多少‘九死一生’谁也不知晓。所以,便让我早做了准备,可偏偏,三皇子府里那花被人动了手脚,正好先用这花给七贤王解毒。”
连翘点头一应,身子一转,朝着花园另一处,跨步:“事不宜迟,去找云歌!”
第三节
两人到了戚云歌院子时,院内无人。连翘撇了眼书房半敞的窗户,一笑。提步朝着房门跨去。
连翘含笑叩门,轻步跨了进入。
屋内三人,戚云歌、海藻、娉婷,循声回望,瞧着是连翘,都是朝着她点头一笑。
海藻轻皱秀眉,正要起身,却是被戚云歌一声咳嗽提醒,又坐回了桌前。
连翘含笑望着海藻一声笑问:“郡主近日来,身子可好?”
海藻挺着腰身,点头一应,未曾开口,立在她身后半步,一身淡粉色侍女大半的娉婷却是向着连翘福身行礼。
连翘望着两人,与戚云歌相视线一笑。
自从那夜之后,娉婷便是做了海藻侍女,随身跟着她,两人一面做戏,一面练习,免得来日在六贤王面前露出马脚。好在海藻很是激灵,此番又是为了云歌,她更是用足了心力,想要帮他。
无双接到连翘暗示,疾步上前,将门窗都掩住,海藻才一个蹿步,跨了过来,挽着连翘臂弯,一脸甜笑:“小姐,小姐,怎么样?我这几日可都是时时刻刻警惕着被人偷看呢。”
连翘抬手,轻刮了刮海藻秀气的鼻翼,一声调笑:“刚才都险些露出了马脚,你还好意思说。”
“我这不是几日没见着小姐,一时情急嘛。”海藻一声辩解,拉着连翘坐到桌前。
“今日怎么来了?”戚云歌一笑,盯着连翘身后的无双却是稍稍皱起了眉头。
连翘自然知晓,他想问的是她身后的无双为何回来,也不拐弯抹角,伸手一接,将无双怀里裹着的木匣子接了过来。
厚布一去,匣子一开。
云歌一愣,海藻一惊。
“雪上一枝蒿?”海藻面上欢喜,连忙将头凑了过来。
“这是无双寻来的花。”连翘将盒子一盖,交给戚云歌。
“三皇子府里的花被六贤王和太后动过手脚,那他们自然是知晓这花的,如今,这花,便是不能养在七皇子府里,更是不能让他们发现。”连翘皱眉一声提醒,眼角瞥过海藻面上笑意时,却是一顿。
戚云歌点头一应,接过了盒子,顺着连翘目光瞧去,自然也明白了她心中担忧。
“海藻。”戚云歌开口一唤:“养花……。”
话未完,海藻面上一冷,一哼:“当日你和小姐都答应了我,让我养花的,这个时候,你们别想再劝我。”
脚上一跺,海藻眼疾手快抢过戚云歌手里木匣,抱在怀里,一副不容商量的摸样。
连翘可笑不得,轻声一叹:“海藻,云歌不过是担心你,你也知晓,那是要用血养花,对你……。”
“小姐以前能做,我为什么不能,更何况小姐那个时候还怀了连子,我如今……。”海藻一声辩解。
“海藻!”连翘听着海藻话里不对,一声急喝打断,也顾不得院外是否有六贤王的爪牙听见,只是,话已出口,为时已晚。
”连子?”戚云歌一脸惊疑,来回盯着两人。
连翘责令过,不能将连子身份告诉齐京中任何一人,尤其是戚云歌。
海藻神色一收,知晓自己闯了祸,抱着木匣子低头垂目,立在一旁,不敢说话。
“连子?”戚云歌回头盯着连翘。
“连子不是你无意中拾来的吗?”戚云歌皱眉一问:“不是你义子吗?”
“连子他……。”连翘皱眉,却是不知该如何解释。
第四节
戚云歌‘呼’得一声起身,抓起海藻手臂:“你先前怎么说的?”
“我……我没……。”海藻偷偷瞄着连翘神色,吱吱呜呜也不知如何回答。
戚云歌转头回身,又是盯着连翘:“连子究竟是不是你拾到的,是不是你义子?”
美目看着眼前紧皱的眉头和戚云歌消瘦的脸,轻声一叹:“不是。”
“那他是你亲生?”轻声一问。
连翘神色一顿,将头一点。
“他。”消瘦的脸上,眉头皱得更深几分:“如今年岁?”
“六岁有余。”连翘侧头轻说。
话到了此刻,还有何不明白。
戚云歌一声低笑:“那连子便是你十月怀胎亲生,便是你七年前离京便已有,是我戚家血脉,是我齐国皇室血统,是如今齐国唯一的龙子皇孙。”
大眼写满严肃,紧紧盯着连翘:“是我哥的,亲生儿子。”
轻锁的眉上,带着不同寻常的担忧。连翘望着戚云歌,轻一点头。
一时间,书房内,无人说话。
海藻抱着木匣,面上无措,小声一句咽语:“小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说出来的。”
闻言,戚云歌抬头,沉声一语:“你们都知晓?”
大眼四扫,海藻和无双在那慑人的视线之下,点头一应。
‘啪’的一声脆响,桌上茶杯,已经被戚云歌握在手里,一捏,碎成了几块。
“云歌!”连翘、海藻两人惊呼,都是急忙靠近,抓起他的手掌,细细查看。
”云歌,你这是做何!”连翘低声一喝。
戚云歌垂头不语,大掌在海藻手里,也未有收回。
“云歌!”连翘又是一声低喝。
当年他为着她可以和戚云伐闹这么多年,还不惜消耗自己性命也要补偿与她,如今,他知晓了连子身份。连翘也是不知,他对与此事,究竟是如何想法。
“你为何不说!”一句轻语从他口中飘出。
正在忙碌的两人一愣。
戚云歌将头一抬,盯着连翘,面上很是复杂:“你为何不说?”
“若是知晓你有了身孕,我哥当年又怎么会放你离开,若是知晓了连子便是你与他的儿子,他至少也能欢喜一分,若是知晓了连子身份,我……。”
“你要如何!”连翘一声喝断:“让他认祖归宗?让他身份大曝与天下?让他深陷危机,让云伐陷入两难,更是让齐国陷入水深火热里?”
话落,戚云歌身子猛然一僵。
“当年离去,也非我想刻意隐瞒,是云伐没给我一次机会,说出道明,如今再回齐国,已经七年过去。”连翘轻声一叹,语气一缓:“七年过去了,物是人非。谁会相信连子是当年有的?谁又会相信,不是我欲意搅乱朝纲,混淆皇室血脉。如今在朝的有太后,有皇后,怎么可能让连子认回身份。”
唇角勾起一笑:“更何况,当年恩怨,我才是那个使计夺了皇子妃身份的人,如今若是再出一个皇子,世人会如何想,如何说?”
“我不在意世人如何看我,可连子那般小,那般聪明伶俐,我如何能让他卷进是非恩怨里。”连翘闭眼摇头。
连翘所说,戚云歌如何不知。她句句在理,句句都是实情。先前咋闻如此惊天之事,他才会那般急切。
“如今时局不明,我们又没有完全把握,我理解,也同意你不就将连子身份曝光,可,日后呢?”戚云歌又是一问:“日后,六贤王和太后都伏了法,皇后进了冷宫,一切能威胁你,威胁连子的人、事都没了,你又要如何?”
沉沉一叹。
“连子是荣国瑞祥郡王,是我与天麟的义子。”连翘抬头,盯着眼前复杂的大眼:“无论是何时,他的身份,都会在齐国掀起惊天骇浪。”
“如今,你若想将他的身份曝光,我不允,将来……。”微微一顿,连翘才轻声道出:“你便问连子吧。”
闻言,屋内几人一愣,又惊又奇得盯着连翘。
“连子想不想,愿不愿,是他的决定,将来,若是他想认祖归宗,认回云伐这个父亲,我也不会说一个不字。”连翘一叹。
四日前,小院内,那孩子可以为了她,亲口向戚云伐说出,他只是义子的身份。她的心里有感动,有心疼。她如今不愿,不过是想保护他,让他不必牵扯进是非恩怨里。本就血脉相承,他纵使年纪小,却又怎么可能,真如面上一般,无所无谓。他若想认父。她又如何忍心,拒绝呢。
一声轻笑响在几人耳边,戚云歌一阵摇头:“我到如今才明白,你为何不愿多给我哥几年时间,多给他一次机会,也是到如今才明白,你的苦,比我,比他,想的,都多。”
第五节
“小姐。”海藻一声轻唤:“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说漏嘴的。”
连翘轻一摇头:“我也没想过要瞒一辈子,这也不能怪你。”
“小姐。”海藻低垂着头,神色里,很是郁结。
戚云歌上前,将海藻深埋的脑袋托起,杏眼里溢满水雾,将落不落。
“纵使你说漏了嘴,让我知晓了此事,可我也不会逼迫连翘,你就莫要担心,会因此给她们母子惹上麻烦了。”戚云歌一声笑叹。
“真的?”海藻杏眼一亮:“你不会逼小姐吗?”
“我逼她作何。”戚云歌一笑:“你又见我过何时逼过她?”
“小姐。”海藻将头一转,一脸甜笑:“云歌说不会逼你呢。”
望着海藻讨好摸样,连翘无奈一笑,上前将她脸颊上水渍擦干:“这次就不和你计较了,可你日后要做七贤王妃,可不能再这么马虎了。若是有差池,你和云歌都会有危险的。”
海藻连连点头应声,一手扔是抱着木匣子,一手抱着连翘手臂,脸颊在她身上不住蹭着,温顺得像只猫儿。
连翘实在无奈,轻手将臂上脑袋挪开。
“好了,海藻。”戚云歌也是一笑。
众人坐回桌前。
戚云歌不会将连子身份曝光,连翘心里便没了顾虑和担忧。
望着海藻仍是将那只木匣子紧紧抱住,连翘一笑:“你也别那么宝贝那只木匣子了,快些放下吧。”
“不。”本是灿烂的笑脸,闻言,脸色一变,一脸肃色:“我不要放下,如果放了下来,你们就会想方设法劝我的。”
“海藻。”戚云歌眉头微皱,大眼里有些不忍:“你为何就是想要养花呢?你明明知晓,这养花的法子……。”
话未完,海藻又是一哼:“我就是想问你做事,让你心里惦记我,念着我,记得我,你凭什么不让我做。”
杏眼里又蓄满了水雾,连翘看着却是一笑。
戚云歌念旧也念情意,海藻心心念念想让他将自己记得更深,为的不过是他。
海藻无父无母,从小又是以婢女身份待在连翘身边,纵使养生堂的人都当她是妹妹,连翘也从未将她看成是自己的丫鬟。但她心里不一样,如同小茴一般,两人都是顾及着连翘的恩情,对她,便是从骨子里透出的敬意。戚云歌身为七贤王,海藻不说,可她却是从心底觉得,门不当户不对,担心着他心里会将她看清。而在瞧见了戚云歌对连翘的愧疚之后,她便是认定了,让云歌承了她的恩,他的心里便会将她看重一分。
问世间情为何物。
也只有情爱,才会这般,让人迷失了方向。海藻也不过是走不出,自己心里的一道门,一道锁而已。
连翘侧眼望着戚云歌紧皱的眉头,笑意更深。
还是让他们自己自己解决吧。
“海藻。”戚云歌沉声一语:“我不会让你自己去养花的。”
“凭什么,凭什么。”海藻将头一侧,一脸不甘。
“养花会损耗你的身子,我怎么能让你去呢,更何况,府里养了几人,就是当年为连翘找的,如今还在我府里呢。”戚云歌仍想劝解。
海藻闻言猛然一回身:“你们答应了我让我养花的,而且,若果是我亲自养花,不是更容易让那个什么六贤王相信吗?”
海藻一语落地,几人一愣。
“你们先前不是找不到让六贤王上钩的法子吗?如今不正好吗?”海藻侧头,一脸认真:“我告诉过他,我愿意用血养花,所以得了云歌的好,我们只要再演一出苦肉计,六贤王便能相信了。我用血养花,云歌也因此感激我的恩情,所以,愿意与我和亲,这样不正好对上了先前对六贤王的话吗?只要我们和亲,便能请他入瓮,不是吗?”
戚云歌一愣,戚云歌皱眉,无双点头,娉婷一声轻语:“确实合情合理。”
先前海藻假扮了娉婷,前去密会六贤王。告诉他的便是如此,只是,无论是连翘,还是戚云歌都是不愿真让他养花,谁知她自己却是铁了心在此。
“那你的意思是,借由你们成亲,引他?”连翘细想海藻所说,一声低呼。
第六节。
海藻点头一笑:“小姐先前不是说,六贤王最喜欢钻空子吗?如今,云歌想要早日将他除去,除了这个,还有别的法子,可以让他不起疑心吗?”
海藻起身,身子凑近桌面,向着几人小声嘀咕:“他知晓郡主是来和亲的,又知晓我在刻意讨好你们,我是郡主这件事,他已经信了大半。”
“只要我这些时日不露出马脚,让他发现,他就不会再起疑了。”海藻肃色一说。
“锦南王和六贤王都是野心勃勃的人,他们都不可能会,真的信了谁,不信谁。”连翘也是点头:“我们也不是要向他献忠心,只要让他信了大半,就够了。”
“就算是他有相信的人,这人也不会是从荣国来,不会从锦南王府出来。”戚云歌侧头看着海藻:“不会是你。”
“只要他信了我是来当奸细的就好。”海藻又是一说:“他不是想要找那个龙脉,那个秘宝吗?我们偷偷透露给他一些口信,让他心里痒痒。”
“然后,你顺理成章得与云歌成亲,让他起心思在那夜举兵?”连翘侧头一问。
海藻连连点头:“郡主来和亲这事儿,本来就是他已经预谋好的,若是我们依仗其他缘由,他肯定会起疑心,尤其是如今,他已经知晓了小姐的身份,肯定会细想小姐和两国皇室的关系,他也肯定会小心了又小心,不让我们抓住他小辫子的。”
“可是。”连翘仍是皱眉:“就算是用和亲来诱他上钩,他就不会起疑心了吗?”
话落,海藻皱眉,戚云歌也是不语,一旁静立良久的娉婷,却是小声一句提醒:“让他自己捣鼓这和亲,不就好了吗?”
书房内几人一愣。
“他自己捣鼓?如何让他捣鼓?”无双小声嘀咕。
海藻一旁,一声提醒:“方才我不是说,可以用龙脉的消息诱六贤王上钩吗?”
几人点头。
“我们何不换个方向,我们不诱他上钩,我们诱他亲口提出和亲。”海藻望着几人,又是一句:“等到他筹备成亲的时候,我们再透露消息,透露给他云歌已经有了龙脉消息,会趁着那晚夜色,带人去取秘宝。”
“海藻说得对。”戚云歌插话一说:“到时候,我带人离开,越远越好,让他以为京内无兵。他守着这机会多年,定然会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围宫造反。只要他出了这个头,便再无机会让他回头了。”
“可是,若无万全的法子,如何确保万无一失。”连翘任是不放心。
“小姐。”闻言,海藻一声轻唤,眼望着连翘,眉眼一小笑:“我们不是有你的小师兄,瑞祥王吗?”
“海藻的意思是让天麟暗中扇风?”无双一句轻问。
“瑞祥王已经在了暗处,我们想要成功,无他不可。”戚云歌将头一点:“那夜,我们商讨的是让瑞祥王易容与六贤王密会。六贤王手上只有几万兵马,依照他的性子,定然会向锦南王借兵,到那时,瑞祥王假借锦南王名义,告诉他,他已经准备好了兵马,与他里应外合,实则,我们阳奉阴违。京城外有的,只有我哥七年来秘密安插在外的兵马,和我将要带出去的那些。”
“六贤王几万兵马定然会围宫,只要我杀了回来,他便是垂死的蚂蚱,等着我捏死。”戚云歌一声冷哼。
连翘皱眉心思一番,却也点头:”海藻的法子不错,我们的确可以如此。”
“先让六贤王消除对海藻的怀疑,而后,就让六贤王的探子帮我们传口信给他,引他上钩。到那时,让天麟假借锦南王名义与他联系,暗中指使。他心里被这么一挑一诱,自然会想着法子,将郡主安插进来,探听龙脉的消息。云歌与海藻成亲,便是理所当然。”连翘一笑。
“而我们可在成亲之前,再偷偷透露给他,海藻先前所说的法子。”戚云歌也是一笑:“让他以为,我真的会在新婚之夜前去搬回密宝。那时,我就算带着几万的兵马,他也不会有芥蒂。”
“说不定,他还巴不得你多带些人吗呢。”无双跟着一笑:“他肯定是想围宫,逼迫你们交权,到那时,齐国和密宝便都到了他手里,你带的人越多,他将来得到的便是越多。”
“你可以法子联系上瑞祥王?他前去大漠时,可曾说过,会在何时归来?”戚云歌向着连翘、无双两人一问。
“天麟说,大概月余,毕竟那东西不太好找。”无双点头一应:“不过,我道是可以随时和他联络,七贤王若是想让与他商讨今日上来的这事,我能办妥。”
戚云歌将头一点:“我们最好是等着瑞祥王回来之后,再行此事,有他在,我们也好多一分胜算。”
连翘盯着桌上木匣子,开口轻说:”养花,要一月,天麟也要月余,实在是有些巧合。”
“我们不若与天麟商量好日子,先将你的毒给解了。”连翘盯着戚云歌点头:“再与他,里应外合。”
几人相视一笑,没曾想,就是这么不经意间,将几人几夜来冥思苦想的法子给想了出来。
连翘侧头望着海藻,眼里闪着精光,一声调笑:”法子倒是可行,不过……。”
连翘如此一顿,使得几人神色都跟着一紧。
众人静候下文,却是见着连翘盯着海藻,面上,笑得更是灿烂:”海藻是什么时候变得怎么胸有大志的?”
连翘一脸疑惑不解,眼底一抹笑意:“这计谋啊,算计啊,说得可是头头是道,比起无双这个在‘暗阁’呆了这么多年的人都还清楚明了。”连翘侧头,向着无双一问:“这叫什么来着?”
“天生厉质?”无双挑眉一问,望着对面两人,嘴角一笑:“还是夫唱妇随?”
“小姐。”海藻被两人与无双两人合力调笑,面上一红,一声娇喝。
连翘一笑,刚要说话,肩上却是一股大力传来。
无双皱眉一声轻咳。戚云歌低声提醒:“有人来了。”
两人会如此,这近来的人是何人还需多说?
除了想探听房内消息,又不敢打草惊蛇的‘爪牙’之外,还能有谁。
只是,几人一面装模作样的‘叙旧’一面暗笑。他若是早上一时半刻靠近,只怕还能听到一些边角,此刻,尘埃落定,等着请六贤王这只玄龟,入的那只金漆大瓮已是准备妥当,门外人能听的,不过是他们神色交汇间,已经开始轻说嘀咕的‘口信’而已。
第七节
岁月如白驹过隙,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如今,已是入秋,天凉气爽。
齐京中,四处暗飞的蜚短流长,却是不会因着天渐凉,而消停一丝一毫。
近日来,齐京中最令人咋舌的,便是从七贤王府里突然冒出来的那个,从荣国专程而来的和亲的郡主。
据悉,六贤王亲自向皇上请旨,屡屡受阻,皇上似乎想给七贤王安排另外的婚事。
此时沸沸扬扬闹腾了半个月,才被七贤王带病,亲自上殿求亲,解决了下来。
亲事一定,七贤王府便是又闹腾了起来。人来人往,大车小车,不断进出。为的,便是七日后,七贤王和那郡主的婚事。
七贤王成亲一事一传开,也是有不少人对着那刚领了圣旨,声名鼎赫的小神医好奇。
无论从荣国传来的传闻也好,月前国舅爷跪行七贤王府门也罢,再加上七贤王明明已经行将就木,眼看着就要英年早逝。小神医一来,恢复了不说,还将和郡主成亲。
使得众人都没曾想到的是,经由此事,却是给这’小神医‘惹上了不少麻烦。
往日里门庭冷清的七贤王府如今天天都被拍着长龙,等着求见小神医的人。
连翘无法,只得学了闺中的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躲在七贤王府里,浮生偷闲。
距那日几人书房会晤,已经过去近一月光景。
驸马天天在府里,伺候着坐月子的芸冉,逗着刚出身的女儿。一府三宝,一对双生子,一颗明珠,如今的驸马真正是笑得何不拢嘴了。
海藻公开了锦南王郡主身份,却是依然住在七贤王府内。
养生堂几人,外出近一月,有着齐、荣两国暗卫、官兵帮忙,按照先生与玄先生的指示,已经又寻回了三块地图。
如今,荣国的八块已经在玄先生手里。
而在齐国的八块。一块被先生在二十年前破解,其中两块一块来至龙骨三兄妹那枚碧戒,一块来至菖蒲手上那枚染血双鱼碧玉。两块已经寻回。再加上又寻回的三块。
十六块已经凑齐十四块。若是算上荣天麟手上的那块,便只剩下一块。
每每想到此处,连翘都不得不感慨荣天麟道别那日,所说的一句‘天命难违’。
如此凑巧,如此合情合理,除了天命,还能用那句那语才道明。
侧坐在七贤王府,花园内一方大石之上。连翘一手扯着腰间,墨色同心结,一手撑着身子,眺望天际。
无人在意,此刻悠悠在在踏过城门的两匹骏马。
两道伟岸的身子端坐马上,正朝着七贤王府驶来。
给读者的话:
今天万更,不过先只发三千。前几天某果太忙,一直耽搁到很晚才更新,所以,今天送大家的是七千,赔罪,赔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