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亮的阳光自微敞的轩窗透进来,洒的满地辉煌。新发草木的苦味夹在屋中氤氲的柳岚香中,混成一股说不清楚的凝涩。
被这股凝涩浸的心底酸痛,若瑶强做平静,从容地看着周王妃,“这事儿媳妇做不了主,要问六爷的意思。”
正妻有孕后,长辈给儿子挑两个妾放在房中,是世家的规矩。武安郡王府别的规矩懈怠,这条规矩却守的严。自莫氏到柴氏,四房媳妇有了身孕后,周王妃都出面给儿子屋里纳了妾。她日夜担心的事儿,终于来了!
规矩礼法当头,再加上‘长者赐不可辞’,这种事儿她不能出面反对。甚至不主动替赵凌张罗纳妾都已是过错,再不肯接受周王妃赏的妾,大逆不道、嫉妒的恶名便会跟她一辈子。不但阻挡不了妾室入门,更会被人拿住把柄。此时此刻,她唯有期盼赵凌肯站出来说一声‘不’!
听出若瑶的敷衍,周王妃皱眉,“内宅的事儿哪有男人插手的余地?你把人带回去,挑个日子开脸就是了,何必问轩哥儿的意思。”
若瑶摇头,“必竟是伺候六爷的,自然要挑个和六爷心意的。妾室虽然不入族谱,可将来生出的孩子却是六爷的骨血,也大意不得。”
周王妃冷笑一声,“这个你不必担心,我给轩哥儿的自然是千挑万选的好人。”说着吩咐小丫鬟,“去把袖绡叫进来,给六夫人行礼。”
原来是袖绡!若瑶拢在袖子里的手猛地攥紧,指甲刻进掌心,尖利的疼痛才稍稍缓解她心口的窒息感。她终于明白方才进门时,袖绡为什么要躲着她了。也明白向来稳重的回纹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庆春居,还肆意地带头领着各院的大丫鬟取笑袖绡。
本来应当悄悄进行的事情,结果闹的满城风雨,如今满府里都知道周王妃要把袖绡赏给赵凌。事情成了她脸上无光,失了主动权,被逼替夫君纳妾的主母,就是这府里的笑柄。事情不成,袖绡面子上过不去,万一投河上吊了,嫉妒成性容不得人的恶名便扣在她头上了
好一个老谋深算的郭太妃!好一个心狠手辣的郭太妃!这是要借袖绡的性命给她一个下马威,同时让她知道执掌权柄的好处……
抬眸看着被当做枪使,还自命得意的周王妃以及董氏等人,若瑶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唇角挑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郭太妃这手逼她上梁山的阳谋虽然高明,只可惜……周王妃等人的吃相太难看了。把一个请君入瓮的手段使得倒像是逼良为娼!
洋袖薄缎连锁纹帘子,无声地挑了个缝,一个羽蓝色的婀娜人影翩翩走到了若瑶跟前,躬身施礼,“奴婢袖绡,见过夫人,其他书友正在看:!”
六夫人和夫人不过是一字之差,意思却天差地别。若瑶微微闪开身子,并不接受袖绡这一礼。
凝眸细细打量袖绡,才发现袖绡也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肌肤细白如瓷,纤眉细眼,典型的柔弱美,偏这双微挑的丹凤眼含烟带媚,柔弱中又添了几分欲说还休的娇嗔。脸色微有些苍白,嘴唇却粉嫩柔软,上唇微翘露着细白的牙齿。站在那儿什么都没做,就泪光盈动,像受了天大委屈似的,我见犹怜。
若瑶益看心里益不是滋味,这个袖绡果然是专门给赵凌准备的。一般心态正常的男人都有保护弱者,借机表现自身强大的倾向,遇上这么个看着就让人有保护欲的小白兔,赵凌会不会动心?
等了半晌若瑶仍无反应,袖绡迟疑地看了周王妃一眼,见周王妃暗中点了点头,她咬了咬柔嫩的下唇,‘扑通’一声跪到若瑶跟前,“奴婢愿伺候夫人,伺候六爷。”
“袖绡姐姐请起,你是母妃身边的人,我怎敢劳你伺候。至于伺候六爷……”若瑶顿了顿,不知怎地心里竟一抽一抽的疼,有人明目张胆的上门来跟她抢男人,她非但不能拒绝,还要一脸宽厚的接纳,这是什么世道?
若瑶强按住心中的波动,抬眸看着周王妃为难地道:“六爷的性情母妃也知道,媳妇真不敢擅自做主!”
她话音未落,周王妃已满眼寒意,刚要说话却听门口有人柔声笑道:“六嫂这话有道理,所谓强扭的瓜不甜,姑母一片好意,莫让六表哥误会才好。”
虽然没看到人,只听称呼若瑶也知道是谁在帮她说话。扭脸瞧过去,刚刚从外面进来的娇俏女子果然是周念卿。
一见周念卿,周王妃当即脸色阴沉下来,“你来做什么?”
“我瞧见后园玉兰花都开了,折了两枝来给姑母插瓶。过来时正好瞧见六表哥被王爷叫到书房。不如姑母把六表哥请来,当面问问六表哥的意思,也省得您一片好意落空。”周念卿浅笑嫣然,并不认为自已一个未嫁的姑娘,在表哥纳妾的事情上发表意见有什么不合适。
周念卿在后园子折花无论如何也跟去外书房的赵凌遇不上,周王妃隐隐感觉有些不对劲,抬眼狠狠地瞪了周念卿一眼,旋即明白过来,周念卿是在提醒她,不要上了林四的当。同时也是来给她报信儿,赵凌回府了。赵凌这人吃软不吃硬,若是强逼着他纳袖绡,会事与愿违,白让林四捡了个便宜。
没想到赵凌会在这个时候回来,周王妃又气又怒,当下也不责备周念卿逾越,立刻吩咐小丫鬟去请赵凌过来。
周念卿从袖绡身边绕过,极捻熟的从窗前古玩架子上,拿下来一个粉彩耸肩美人瓶,亲手将几枝律紫的玉兰花插好,摆到几案上。寥寥几朵玉兰枝影横斜,律紫映着艳黄的粉彩,熠熠生辉,看似随意的一插,却有种高远的意态。
周王妃连连点头,董氏立刻凑趣似地夸赞道:“六姑娘的品味益发好了,你瞧这花插的多俊!”
高氏应声附和,“可不是,六姑娘改日得了空,也教教我。”
“两位嫂子谬赞了。”周念卿淡笑着敷衍。仿佛幕间休息似的,谁也不再提让赵凌纳妾的话,几个人谈笑风生任由袖绡跪在若瑶面前,其他书友正在看:。
若瑶微微扭开脸,不看跪在自已脚边低声抽泣的袖绡。她的心还不够狠,没办法眼睁睁地看着人跪在她面前哀求,而无动于衷。更明白就这样让袖绡跪着,会显得她刻薄。可让袖绡起来,就意味着她接受袖绡给赵凌做妾,这让她情何以堪?
周王妃等人虽在说笑,可众人都在暗中瞥着若瑶。看着她面上的悲凉与无奈,董氏心情大好,朝高氏呶呶嘴,表情张扬似乎在说,看看,狐媚子也有这种时候!
高氏回给她一个夸张的笑意,仿佛在说,哪家男人没个三妻四妾的,偏她仗着长的比别人好些,就想独占男人。真是不要脸!
董氏与高氏眉来眼去,兴致益发高涨,平时的积郁此时一扫而空。莫氏皱了皱眉,看着无动于衷的若瑶,终究一句话也没说。女人就是这个命,六弟妹是聪明人早晚能想明白!
柴氏则对周遭的一切都不闻不问,垂着头盯着自已手腕子看,仿佛不甚白皙的手腕子突然长出朵花似的。
周王妃看着各怀心思的几房儿媳,暗中咬了咬牙,王爷说的对,这就是一群养不熟的白眼狼,早晚把王府掏空了才甘心。目光落在若瑶微凸的小腹上,周王妃目光更加阴郁,想给那个混帐生儿子,一家人高高兴兴的过日子?她偏不让他们如愿!就算死,她也要拉着赵凌那个混帐陪葬!
察觉到周王妃神情的变化,众人虽然不明所以却都识趣地闭上了嘴。
周念卿飞快地在众人脸上扫了一眼,伸手将袖绡扶起来,转身坐到若瑶身边,“我给侄儿做了些针线,若六嫂不嫌弃,我便让丫鬟给您送过去。”
“不敢劳动妹妹。早听说妹妹手巧,得了你做的东西,也是孩子的福气。”浅淡的柑橘香氤氲而至,周念卿突如其来的热情在众人的寂静中倍显诡异。没想到周念卿会出面替她解围,若瑶一时倒怔住了,瞧见周念卿身上翠蓝竹叶暗花春袄上精细的雀鸟绣活,才找出合适的话应酬。
“六嫂过奖了。”周念卿连声客气,高氏却接了话头,“六弟妹真有眼光,六姑娘学的可是赫赫有名的纹绣,太后娘娘都称赞过。太后六十大寿时,六姑娘一幅百寿图,可是让咱们武安郡王府露了好大的脸!”
“竟有这种事儿?”若瑶故作惊诧地上下打量着周念卿,倒把周念卿瞧的不好意思了,低头笑道:“六嫂别听二嫂的,那是太后怜惜我一片孝心罢了。”
“当初送寿礼时,六姑娘年纪小的也不是没有,哪样入了太后的眼?更别说单独挑出来,摆的……”偷眼瞧见周太妃高兴起来,高氏益发来劝,吹捧周念卿的好话没口子似地往外淌。
周念卿得了太后恩赏的事儿,若瑶从没听说过,这会听高氏在一旁把当年的事儿添油加醋的又说了一遍,她才明白。听完细想不由得暗叹,太后过寿那一年正是明阳公主命丧他乡的时候,太后哪里是称赞周念卿的寿礼,分明是变着法安慰武安郡王。
虽然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可若瑶还是想不明白,周念卿六姑娘这个称呼是怎么来的?照理儿,她一个寄居在亲戚家的女子,众人应该称呼她为周姑娘,亲热些的叫表妹或是妹妹。怎么也不能按排行称呼。况且,这府里嫡庶都算上,也论不出来个六姑娘。除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