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喧闹的庆春居不同,莲心院寂静清幽。蒋氏正在修剪院中的花草,听见脚步声,回头瞧见若瑶,仿佛早知道她要来似的,微笑着把她领进东花厅。
双扣棋盘格的窗前摆着一张楠木软榻,郭太妃闭着眼半倚半靠地躺在榻中晒太阳,身上半搭着墨绿色万福万寿纹的薄毯子。听见门响,她睁开眼静静地看着若瑶,像是在等若瑶说明来意。
软榻边还摆着一张宽大的太师椅,上面铺着厚实的灰鼠椅搭,显然是给她准备的,若瑶心头的怨气更重。气郭太妃算计她,更气自已眼睁睁地往坑里跳。走了半晌,若瑶也有些累了,便毫不客气地坐在椅子,待蒋氏出去把门带上,她便冷笑问道:“您可有话对我说?”
不叫祖母而称‘您’,够无理也够狂妄。可郭太妃竟像没听见一样,眼角微挑,“你可得了教训?”语气温和,带着长辈特有的宽容。
若瑶本来是想兴师问罪的,就算改变不了赵凌要纳妾的事实,最起码也要说些尖酸刻薄的话让郭太妃心里犯堵。可她刚开口,便像是一拳打到棉花堆里,郭太妃竟对她的挑衅毫无反应。
想明白郭太妃所说的教训是指什么,若瑶突然有些泄气。两世为人,在大周朝活了这么久,虽然多了些猜疑防备、学会了一些算计,可她骨子里还是前世那个傻姑娘,根本没有任何改变。
一但认定了谁,便倾心倾肺的全部付出,完全忘了前世血淋淋的教训,更忘记了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候会有不同的立场。无关对错,只是看问题的角度不同。
就拿男人纳妾这件事儿来说,对她而言,男人纳妾就是对妻子的背叛。可是对这个时代的男人来说纳妾就像吃饭、睡觉一样,是最自然不过的事情,跟道德与责任扯不上任何关系。妾室对他们来说只是维系生理需要的一种工具,从某些方面来说,跟前世的橡胶娃娃有异曲同工,好看的:。
她不是不明白这个世界的游戏规则,只是不愿意正视。甚至怀着不切实际的期望,期望赵凌有超过这个时代的认知,并且愿意挑战一切外来的压力。由目前的结果看,显然她错了。纵然方才赵凌对袖绡的挑逗有做戏的成分,可谁能断定,他心中完全没有冲动?
若瑶的眸色浓转淡,面上的愤怒已变成无助与凄凉,郭太妃缓缓坐直身子,直直地看着她,“你可知道错哪里了?”
“我不应该生出独占男人的心思,更不该自欺欺人,以为六爷心里有我便不会碰其他的女人。应该早早的把如意抬成姨娘,最起码她是我能控制的。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多了有母妃撑腰的袖绡,又多了个跟六爷有旧情的青松。”
若瑶木然地点头,用一种薄凉的口气分析着。看似像在说与她无关的事情,胸口却抑不住的闷痛。像有人抓着她的心,拼命的往不同方向撕扯。而她除了忍受,任何事情都做不了。
“做女人早晚都会遇到这种事儿。”郭太妃幽幽叹了口气,伸出干瘦的手,像是安慰似地轻拍着若瑶的手背,过了片刻突然问道:“你是个聪明孩子,自然能想明白,你母妃凭白无故地给轩哥儿纳妾,是我的主意。你不恨我?”
若瑶缩回手掌,平静地摇了摇头。说不恨是假的,可是没有郭太妃日后也会有其他人,用各种手段出于各种目地让赵凌纳妾。郭太妃没有害她的意思,只是想用这种方式逼她一下。真说起来,她还要感谢郭太妃,提醒她保持最后一丝冷静和理智。
看着若瑶消沉的模样,郭太妃端正神色,“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做?”
若瑶茫然,下一步?她还真没打算好!老实懦弱如陶氏,也跟她说了许多防备妾室的手段。更不用说亲眼见识过的,大夫人整治林修伯那些女人的手段。可她的问题不在于如何防备妾室争宠,她是根本不能接受与妾室们按比例分享赵凌的现实!
斩尽杀绝是不可能的,没了金姨娘还有秋姨娘、张姨娘。没了袖绡还有绿绡、蓝绡。只要赵凌还有权有势,只要他还是个男人,就会有无数女人,一茬接一茬的出现在他身边。一个比一个娇柔、一个比一个年轻……
可让她向现实妥协低头,她只会把自已逼疯。在梦中想像赵凌与青松亲昵的场景,她已经受不了,要亲眼看着赵凌与别的女人欢好,她不如死了的干净!
若瑶虽然没说话,可她脸上的变化已说明了一切。郭太妃无奈地摇头,“妾室不过是个玩意儿,男人再怎么爱也威胁不了你的地位,你这个聪明人怎么就想不明白呢?夫妻相处之道,不是跟妾室争长论短,而是让男人离不开你!”
“如意不足虑,心浮胆小,是个银样蜡枪头只是摆着好看的。袖绡是家生子,轩哥儿一向对这府里的人心怀戒备,纳了袖绡不过是卖你母妃个面子,他不会真心看重袖绡。你唯一要妨备的是那个青松,她是轩哥儿从外头带回来的,这么些年在一起,最懂轩哥的心思。不怕妾室以色侍人,只怕男人对妾室生出情意。你没生出嫡子之前,一定派个稳当的人盯着她们喝避子汤。”
郭太妃絮絮的教导终于令若瑶回神,她愕然地瞪大眼睛,不明白郭太妃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些。这不是等于告诉她,周王妃身边也有郭太妃的眼线吗?否则庆春居刚刚发生的事情,这个足不出户的老太婆是怎么知道的?
除了这点惊诧,若瑶更猜不透郭太妃教导她压制妾室的用意,好看的:。难道这个精滑的老太婆以为说这些看似替她着话,就会消弥她们之间的龌龊?就会让自已真心实意的把她当长辈尊敬?她没有那么大度,就算有也吝于施舍!
收敛神态,若瑶语气中带着抑不住的嘲讽,“您这是要帮我?”
郭太妃直言不讳,“我不是帮你,我是在帮轩哥儿。”说着瞥了疑惑的若瑶一眼,“不要以为我是借机逼你主持王府中馈,轩哥早已承诺要尽力护着王府平安,你接不接王府中馈对我来说已没有任何区别。唯一的区别就是在于,你有没有机会磨练自已,将来能不能替轩哥儿掌控后宅。我背着骂名,逼着你给轩哥纳妾也是让你明白,将来如何与轩哥儿相处。”
若瑶满头黑线,别人家的老人长辈都希望平平安安的过日子。可看似与世无争的郭太妃,却吃饱了撑的,故意生出点事儿来磨练她!郭太妃这份看重,还真让她哭笑不得!可是有机会报今天的一箭之仇,她自然也不会放过!
郭太妃不理会若瑶的腹诽,“以后每天用完早膳,你到我这里呆一个时辰,我亲自教导你……”
“我有家学过如何主持中馈!”若瑶淡然拒绝,开玩笑,跟郭太妃学?学什么?万一这老太太兴起,又给她布置通关任务怎么办?
郭太妃不屑地冷哼,“西宁候府的人能教你什么?那府里但凡有个明白的,也不至于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难得郭太妃说一句让她完全认同的话,虽然尖刻了些,若瑶也不由得暗中点头。
郭太妃自然不肯放过若瑶眼中这抹赞同,立刻指着墙边的柜子道:“从现在开始,这柜子里的东西你都要细细看一遍,有不懂的地方尽管问我。”说罢起身,“我现在去做午课,你呆在这里,从下排左手第一个门里的东西看起。”
看着微微晃动的绿水芙蓉门帘,若瑶无奈地起身。一边腹诽郭太妃的支配欲,一边打开柜子,闭着眼抽出几本书,随手翻看着。生活就像强*奸,不能反抗就要学会享受。她这会不想回松风院,更不想见到赵凌。除了莲心院,她无处可去。其胡思乱想,也不能解决她面临的问题,不如找个事儿打发时间。
心不在焉地翻了几页,若瑶忽地坐直身子,原本的轻视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竟是无比的诧异。主持郡王府中馈要学这个吗?
被强烈的好奇心支配,若瑶把十几个柜子依次打开。大略了解了柜子里的东西,她惊得合不拢嘴。若说赵凌五行密探们打听回来的东西就已经让人毛骨悚然了,郭太妃给她看的这些东西,只能用匪夷所思来形容。
清一色用玉版金宣钉的书册,书页有新有旧,显然是在不停的更新。里面的内容包括大周朝洲县分布,人口、赋税;三省六部历年的官员调动;国库银两的用途;各处边界隘口、军事重镇的详细说明……这些东西全部看完、看懂,任个中书令绰绰有余。
这还不算完,所有资料中比重最大的就是大周开国以来,后*宫嫔妃的家世背景,还有帝、后、妃嫔们的起居注。说起居注不不太确切,翻开一册从头看到尾,若瑶暗中感叹,这分明就是一部后*宫兵法阿!怎么揣测帝心,身为嫔妃如何争宠上位,身为皇后要如何守住中宫。不同地位的人要怎么躲避常见的陷害,怎么不逾越规矩还能在平淡中出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