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凌得知若瑶差点滑胎,九死一生的消息已是三天后。他抬脚踹到长喜心窝上,厉声问道:“出了这种事儿为什么不早来回我?”
高大强壮的长喜像断线的风筝似的飞出去几步远,张嘴‘噗’的一口鲜血喷出来,令站在一旁的长寿触目惊心。他骇然地看了赵凌一眼,终究没敢上前去扶长喜。将军虽然为人森寒,却赏罚分明。如今竟不问青袖皂白,对长喜下死手?
帐门外,刚接到军令赶过来议事的偏将、校尉们听到帐里的声响,也都愣住了。长喜一向忠心耿耿,做了啥十恶不赦的事儿惹得将军对他下这样的狠手?
“是我把消息拦下,吩咐长喜待夫人病情稳定再禀报将军!”自敞开的帐门瞧见诸将们疑惑的神情,张希心底一寒。他上前把半晌爬不起来的长喜扶起来,吩咐长寿扶长喜出去寻军医,又吩咐众将各回本营。
待四下无人,张希才扭脸盯着赵凌,异常阴沉地问道:“我只问将军一句话,您要成就大事,还是要拿几万条人命演一出儿女情长?若是后者,恕贫道不能奉陪!”
赵凌强抑怒气,抬头冷笑,“你是在要挟我?我的家事还不用别人插手,那人不行,你也不行!”
张希无奈地摇头,“非也!贫道只是想提醒将军,大局为重!”
“不顾妻室生死就是以大局为重了?”
迎着赵凌愈见森冷的眸色,张希不甘示弱:“若将军事先知道夫人会因为纳妾而以死相逼,您还会将计就计吗?若将军知道夫人出事了,您还会照计划行事吗?如果不照计划行事,您把暗中调集的靖难军置于何地?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赵凌眉头紧锁,纵然牙齿咬的‘咯咯’做响,突然间却无话可说。
见他这副模样,张希不由得叹道,“家事私事俱是小事!将军方才那一脚几乎能踢死一头牛,长喜犯了何错您要如此罚他?那一脚踹出去之时,您可想过他赤胆忠心追随您这些年,所立的功勋?可曾想过,若长喜因此受伤、致残,其他追随您的人会不会生出兔死狐悲的感叹?”
顿了顿,见赵凌依然挺立不语,张希又道:“将军周密过人,算无遗策。十岁的时候就能独挡一面,接管了先王留下来的五行密部。不到二十便立下赫赫战功,生擒野离部首领。如今更是手所握先王留下来的十余万暗兵。多年历练,贫道从未见将军像今日这般失态。贫道只想问一句,将军何至于此?”
赵凌悚然一惊,心中也在自问,到底因为什么,他会对长喜下这样的重手?因为长喜听命张希而蒙骗他?虽然有这原因,却不尽然!说到底,是因为事关四姐儿生死,令他失去理智了!
发觉赵凌神情有些松动,张希继续劝道:“袖颜祸水,将军本来无懈可击,如今却有了夫人这个软肋。古今多少英雄毁在区区女色上头,多少旷世基业毁在女色上头。前车之鉴不远,还请将军三思。”
不满张希把若瑶比做祸水,赵凌心头的感叹忽地烟消云散,眯起眼睛冷笑道:“还没成就大事,你不嫌现在学诤臣早了些?”
张希苦笑,“名利于我若浮云。贫道只想再提醒将军一句,事已至此,只有您成就大业,才能保住妻子家人性命,否则都是笑谈。至于夫人那里……”后面的话张希并未说出口,只是意味深长的看了赵凌一眼,其他书友正在看:。
赵凌黯然,相交十余年他自然能听懂张希话外的意思,也明白按他说的那样对待四姐儿才是世间正道。可那个在他怀里又哭又嚷的女人那般真实,真实到为他放低姿态、舍掉利益,只求两颗心紧紧的贴在一起。
念及至些,他就不能只把四姐儿当做延续香火后代的女人,不能只把她当成自已的臂膀。就因为那些不可理喻的纠缠,如今四姐儿不仅仅是他的妻子,亦是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伤害她就是在伤害自已。
“我有分寸,以后决不会再犯这种错误!”赵凌长出一口气,看着神色复杂的张希平静地道。
相交多年,从未见赵凌失信过,如今听他亲口答应不会沉迷在夫人的柔情中,张希本该释然,可他无端的却更加担心。赵凌越平静他心中的不安越强,稍一迟疑,张希道:“非是贫道不相信将军,只是郭太妃正在教导夫人为后之道,以夫人的聪慧及手段,将来……”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赵凌眉头微挑,心底的重重失落几乎映到脸上。为了成就大事,他已失去了太多东西,难道还要再失掉四姐儿的纯真?若四姐儿真变成太后,徐贵妃那样的女人,他又要如何对她?
知道赵凌如此含混的回答不是敷衍而是真的没想出头绪,张希连连摇头,暗中感叹汉武帝才是英名神主,不为私情所困,为了江山社稷,能狠下心杀了最宠爱的钩弋夫人!相比之下,这位赵六爷简直痴情的不可救要。
纵然明白张希是好意,赵凌也不想再跟他讨论下去,负手走到帐中悬挂的大周疆域图前,用目光一寸寸的抚摸着大周的山山水水。
张希暗叹一声,知道关于林氏女的事儿,他只能言尽于此,再说下去赵凌也不会听。遂转了话题,“将军同时纳三房妾室的消息我已派人散了出去,酒宴的请帖也送到了各人手里。万事俱备,只待人来!”
‘嗯’了一声,赵凌没有多问。张希的能力不容置疑,交待他的事情自然不会出问题。但是……赵凌的目光缓缓移到与与北辽交界的昌阳,转身问张希,“小罗在昌阳呆了这么久,还没劝服定襄伯出兵?”
张希鄙夷地撇了撇嘴,“咱们这位公爷怕是乐不思蜀了!哪有心思说服襄阳伯,天天变着法子讨定襄伯妹子的欢心,结果若得人家姑娘拿马鞭子满大街追着他抽!不过扎在昌阳的暗桩送回来三波消息,看样子定襄阳伯要有所行动了。只是咱们那位小爷连半张纸片子都没捎回来,纨绔子弟就是纨绔子弟,真不能指望他们办正事儿……”
“臭道士,闭上你那张臭嘴。我说小爷这几天怎么眼皮直跳呢,原来是你这张臭嘴在背地里说小爷坏话。”伴着话音,满头大汗的小罗冲了进来。素白云缎的夹袍满是灰尘,靴子上沾着马毛泥浆,只有靴口还露着一点玉色织锦缎的本来面目,整个人像是刚从泥浆中趟出来。狼狈不堪,一看就是远道而来。
张希嘻嘻一笑,脸上劝说赵凌时的凛然丝毫不见,围着小罗转了两圈,便用肩膀扛了小一下,“要想俏一身孝,您这么一打扮还真是俊哟,都快赶上柳色馆的头牌了!只可惜您千里奔波的,打扮也这样儿郑姑娘也看不见,啧啧啧……可惜哟?”
“满嘴胡沁,你给小爷滚远点!”小罗瞪眼怒骂着,耳后却生出一抹可疑的袖色。他一路护着郑雨岚进京,那丫头张嘴恶毒,闭嘴刻薄,到底看没看出他这一身的风流倜傥?
赵凌接过小罗递上来封着火漆的密信,仔细看完转手递给张希,其他书友正在看:。眉头微松,看着小罗笑道:“我还以为你赶不回来呢,你这些天没露面,徐家人已起疑了。”
小罗挤眉弄眼的笑道:“六哥要纳妾,我哪能不回来道喜!”一歪屁股整个人横搭在椅子上,沾满泥浆的脚有一搭没一搭的晃荡着,“我听说六嫂不同意您纳妾?这样最好……您回头把酒席摆在满堂娇就有说头了,不过……”挠了挠头,又有些担心地道:“估计六哥要落下怕老婆的名声!”
“太好了!”
被张希突如其来的叫嚷吓了一跳,小罗伸手脱下脏臭的靴子砸过去,“你嚎什么丧?想吓死小爷阿!”
张希顾不上搭理他,举着密信几步奔到赵凌跟前,声音激动的竟有些发颤,“这……这是真的?定襄伯的大军已在滦河边驻守?太事成矣!大事成矣!”
“别像个婆娘似的大惊小怪,小爷出面哪有办不成的事儿?”小罗得意地撇撇嘴,索性把另一只靴子也脱掉,光着脚丫子伸了个懒腰,斜着眼看赵凌道:“我立了这么大的功,六哥要怎么赏我?对了,我被那臭丫头敲诈了上千两银子,这个你可得赔我!”
张希从惊喜中缓过神,又摆出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似笑非笑地瞥着小罗,“什么敲诈?分明是你拿将军的银子买美人笑,这窟窿你自已填!”
“填就填!”小罗不以为然,马上又两眼放光,“那臭丫头虽然嘴巴毒,可那几手赌技真不是假的,小爷居然着了她的道……”
“还差点让人把裤子扒下来扔到柳色馆去!”张希哈哈大笑,恶毒地把小罗竭力隐瞒的部分嚷了出来。
“小爷乐意!”知道自已的一举一动都有五行密总的人报给张希,小罗一脸的满不在乎,耳朵根子却隐隐发袖。“在京里看着那个臭丫头还像个姑娘样,谁知道在昌阳城里就是个混世魔王,什么都干得出来!也不想想她那副母老虎德性,将来谁敢娶她?”
赵凌正对着地图忖度局势,听闻小罗竟被郑雨岚整治的如此狼狈不禁满脸错愕,回头看着神态恣意小罗,他竟生出丝丝羡慕。
这才是真的随心所欲横行无忌!明知不可为,却毫不退缩。他能做到的,自已也能做到!像是冲破一层关卡,赵凌突然间有种天高地阔的感觉,心中从来没有过的澄净。赵凌眼底露出一抹笑意,几步走到小罗跟前,伸手拍着他的肩头郑重道:“我帮你!”
“帮我啥……”小罗一头雾水,转念明白过来,竟像得了宝似的瞪大眼睛,“六哥这可是你说的,你真的同意让我娶郑家那个臭丫头?”说着竟光着脚跳到赵凌跟前,“要是哄我玩的,这事儿可没完!”
不理会骤然垮下脸的张希,赵凌含笑点头,“此事包在我身上!不过……”
听赵凌话锋一转,小罗忙接过话头郑重道:“不过眼下不是时候,我明白!”说完似乎又觉得自已太在意了,马上又换上平日里嬉皮笑脸的模样,“六哥纳妾是大事儿,我不急!”
赵凌眸色一暗,却没制止小罗的胡言乱语,没错!眼下他纳妾是大事儿!晃动大周朝的大事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