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将剩下的腌肉细细整理出来送进宫中,除了辰妃打赏了四十匹上用锦缎外,宫中便再无消息了。
若瑶手里捏着豆青色的团纱扇,坐在屋檐的阴影中,看着花匠们在院子里四下忙碌,心思却不由自主地飞远了。难道是她用错法子了?辰妃曾在酒醉后与诚元帝戏主,西夏处置上一任皇帝嫔妃的做法比大周仁慈,万一有一天,父死嫁子与嫔妃陪葬,她要遵循哪种风俗?
诚元帝当时未说什么,过后却当着朝臣的面斥责了太子。虽然是借着办差不利的借口,可真正的原因是什么,辰妃却心知肚明。否则也不会给她出这种主意!更不会把扳倒太子,做为一份厚礼送给她!
有辰妃全力配合,再加上徐贵妃煽风点火,扣上觊觎父王嫔妃的帽子,还扳不倒太子?甚至连皮毛都没伤到?是她太低估对手的实力了!
“这些花刚移过来,打蔫也是正常的,过两日就好了,夫人不必担心?小人以性命担保,绝不会出差。”花匠忙了半晌,抬头看见若瑶一眼不眨的盯着刚移过来的那几株名贵芍药看,以为若瑶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花匠急忙把手往衣服上蹭了蹭,上前几步道。
“那就好!”若瑶回过神,仿佛要驱散心中那缕压抑似的紧摇了几下团扇,“大热天的,为这几盆花草倒辛苦你们了!”
知道若瑶一向体恤下人,听了她这话,花影忙从荷包中拿出一小块银子递到花匠手中,“这是夫人赏的,拿去喝几碗凉茶,剩下的活歇个晌再来做吧!”
“本是小人份内的事儿,小人不敢受夫人赏……”花匠当时便笑眯了眼,暗道六夫人果然出手大方,嘴上却客气道,其他书友正在看:。
“赏你的就拿着,咱们府上六夫人那可是了不得的财主,还在乎赏你的这点小钱?”
花匠感激推辞的话尚未说完,就被院外一声尖利的笑声给打断了,若瑶抬眼就着见董氏穿着轻容纱制的宽袖纱衣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董氏周身打扮一如既往的夸张,丝毫不理会蒸人的暑热,里外竟穿了三层纱衣,最内层是茄青,中间一层是媚紫,最外层是艳紫。这种层层叠叠的穿法与样式是时下宫中最流行的,正是出自辰妃身边那个妖媚气十足的慕容雪之手。
慕容雪身材修长,肌肤如雪,层叠着披几重轻纱衣,令人有种雾里看花的感觉,轻风微荡便生出风月无边的媚态。可董氏身材娇小,腰身丰腴,穿这种衣裳不但没增加美感,反倒显得臃肿。
更何况慕容雪穿用的纱衣是上用顶级霓裳纱所制,光滑柔顺薄如雾软如烟,行走间便衣裙飘飞。董氏这身衣裳虽然也是上好的软容纱所制,可与霓裳纱一比,还是差了许多。略被汗水沾染,便紧紧地贴在身上,让人一看就替她捂的慌。
看着董氏洋洋自得的进来,完全没有东施效颦的自觉,若瑶搭着花影的手起身笑道:“大热天的五嫂怎么来了?有事?”
董氏本想穿着宫中最流行的衣裳在若瑶跟前显摆显摆,可一抬眼便瞧见若瑶脸上那抹并不打算收回去的嘲讽,登时胀袖了脸。上下打量着若瑶,本想寻个错讽刺她几句出出气,可从头看到脚,董氏突然泄了气,都说女人肚了大的时候最丑,可这话怎么在林四身上就灵验?
许是因为天热,若瑶略有卷曲的头发也没刻意拽紧,随意挽了个家常小髻,也没戴大首饰,只在鬓边随着插了朵新摘下来的木槿花。淡粉的花瓣衬着淡粉色的宽袖小衫,眼前这女子天然去雕琢的清丽模样,无端让董氏想起小时候念的一句诗‘有女同行,颜如舜华,有如同车,颜如舜英……’
知道董氏想找茬,若瑶稍稍挺直身子任她打量,等着她出招,可见她半晌愣在那里一句话不说,若瑶反倒有些意外,“五嫂找我有事儿?”
“没事能找你吗?您现在身子金贵,万一劳累了我可担当不起。”董氏猛地回过神来,扭脸哼了一声,拼命地甩着手中大袖金丝绣牡丹的帕子扇风。暗中不由得咬了咬牙,连她都被被林四勾走了魂,难怪赵凌那混帐东西把林四捧在手心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眼光瞥见墙角刚移过来的芍药,董氏顿时连脸都气袖了,这可是武安郡王最爱的‘雪团狮子’,罕见名贵的纯白芍药据说是跟天山雪连同脉,天底下除了宫中有几盆摆在辰妃宫里,仅有的几盆就在武安郡王府里。前日赵普过寿,宴客的时候想摆几盆在院子里装装场面,却被武安郡王一口回绝了。这会居然都载到林四院子里了?
“弟妹好大的脸面,为了你赏花方便,父王把圣上赏的‘雪团狮子’都舍出来了?”往花前挪了几步,益发确定是武安郡王当眼珠子看的‘雪团狮子’,董氏眼里口中心里泛起一股股酸水。
若瑶倒有些惊讶,那天晚上她在花圃瞧见这些花开的特别,便随口赞了几句,谁知赵凌竟记在心上了,真的让花匠移到松风院来。只是她万万没想到这就是诚元帝赏给武安郡王的名花。
大家大族几房儿孙一起过日子,要想过的太平,做长辈的一碗水端平最重要,。显然武安郡王这次没把水端平,若瑶暗暗头疼,早知道这几盆花会是惹事的根源,她肯定不同意花匠们移载。董氏的性子她最清楚不过,平地还要起风波呢,这回得了把柄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虽然不怕董氏,可实在厌烦跟她纠缠,若瑶往她头上金光闪动的首饰瞧了一眼笑道:“五嫂盛妆打扮可是要出行?”
“母妃让我陪六姑娘去青阳郡主府赴宴,大热天的,我虽然懒得动却不像弟妹这般命好,主持府里中馈还能清闲自在的,有空在自已院子里呆着。”恨恨地从‘雪团狮子’上收回目光,董氏拿帕子夸张地沾了沾鬓角,“我跟六姑娘俩人出门,带的下人也多,天热一辆车挤不下,特意来跟您这位当家夫人卖个脸面,再求辆车。”
“这种小事儿,让丫鬟过来说一声就是了,五嫂怎么亲自来了?”若瑶有些诧异,因为绿檀进府的事儿,董氏虽没跟她撕破脸,可也是时时找机会让她下不来台。这会居然为多加辆车,做小伏低的凑到她跟前来了?
若瑶越过董氏头顶,瞧着身穿崭新湖水碧色五绫绸衣的周念卿。衣裳只是得体并不出众,却难得裙摆上绣的纹样出奇。非花非鸟,竟是用平金绣的针法和双面绣的针法夹在一处绣出的一幅清江山水。平淡中见惊奇,这种独特的绣法,显然是用了心的。
目光再落到她头上羊脂玉的莲花花冠上,若瑶顿时了然。玉冠虽然不大,却胜在玉质超众,数十片雕成花瓣的玉片没有丝毫瑕疵,瞧着就像一抹雪似的。且这玉冠据说是前朝宫中首饰局首席高手的得意之作,众人明知花冠上可以随意变化绽放角度的玉花瓣,肯定是以即细又韧的银丝组合镶嵌在一起的,可就是瞧不出机关所在。这件东西是周王妃的陪嫁,也是她极珍爱的一样东西,平时连拿都不肯拿出来给别人看一眼,今日居然戴在周念卿头上,显然青阳郡主府今日的宴会非同寻常!
想起青阳郡主府宴席间的种种黑幕,若瑶心底无声冷笑,周王妃为了周念卿还真是处心积虑阿!
略想了想,若瑶也不看董氏,抬眼看着周念卿笑道:“即如此,就请表姑娘坐我的马车吧。”
周念卿面色犹豫,刚要说什么董氏却暗中扯了扯她的袖子,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若瑶,“我就替六姑娘谢谢六弟妹了,时辰不早了,我们得走了,回头再来找你说话。”
“妖妖乔乔地拿姑娘的马车做人情,什么东西?”董氏与周念卿一出松风院的院门,竹香拿起一碗冷茶就泼在董氏先前站脚的地方,恨恨地呸了一声。花影白了她一眼,转脸看着若瑶道:“姑娘怎么把自已的车给她们用?万一您这会出门,用什么?”
“天这么热,我又不出门,借表姑娘也无所谓。难道让未出阁的姑娘跟表嫂挤一个车里出门?跌了咱们府里的脸面,母妃那里也不好看!”眼角瞥着花匠面上不在意,耳朵却支楞着,若瑶暗暗好笑。这人看着老实可他姑娘嫁的是灵宝娘子的远房侄子,她这些话由他传给周王妃最合适不过了。
白让董氏捡个人情,竹香尤自不甘心,挑帘子扶若瑶进门进还呶着嘴道:“万一出门呢?”
花影又忍不住白了她一眼,这人是不是上次挨打把脑子打坏了?姑娘这么做明明就是在给周王妃面子,她怎么还看不透,纠着问什么?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若瑶打定主意不出门,却拦不住有人上门来拜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