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停靠在一处破旧的码头。
成百上前的宗门弟子,或挑着明亮的灯笼,或披着散发光焰的羽衣,或手捏夜明珠般的玉石,从画舫纷纷涌上江岸。
顷刻之间,这一片河岸亮如白昼,芦苇丛茂密,垂柳新芽翠嫩,几条河鱼在水草下游荡,不时冒出头来透气,鳞甲映衬着水面,波光粼粼。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明月夜下,亭台楼阁耸立,充满古意的石桌石凳四处摆放,一些随从婢女仆役,或取江水烧茶,或端上芥子袋保存的新鲜蔬果、糕点,芳香四溢。
‘暮春诗会’乃是旧制。
昔年曾由神都庙堂指定,清越古城操办,汇聚凉州之俊杰,增进各大宗门间的联系,当然更深处的心思,则是在潜移默化中,形成朝堂对宗门的绝对统治。
大夏虽亡,但诗会犹在。
乱世之中,人人都想崭露头角,不想错过一次出名的机会,试想,若在诗会上才压群雄,恐怕一月后,此人的名头立即传遍整个凉州。
名声,是乱世立足不可或缺的因素。
诗会的气氛很热烈,隐约分成数个团体,一方以御兽宗为首,周边围拢了与御兽宗交好的郡级宗门的弟子。一方则以血河宗为首,大有与御兽宗抗衡的势头。
最后一方团体,则是游离在两大州级势力外,相对闲散的小宗门的弟子,还有一些从外州慕名而来的儒衫士子。
一首首意境文采颇佳的诗词,流传三大团体,不少人举杯邀月,弄花望水,踏歌长吟,潇洒快意的笑声回旋江岸。
夏铮并未参与诗会。
他身后簇拥着众多甲士,身旁跟着水师将校,怀抱炎璃,一路穿过诗会现场,走入茫茫黑暗之中。
“那里是何处?”
在一片杂草遍野的田垄间驻足,夏铮手指远处,疑惑问道,众人举目望去,月色下,一座小镇在夜幕下若隐若现,只是气氛悲凉凄清,没有灯光,没有居民,死寂一片。
“仙师,这段水路名曰清平路,那是本段水路唯一的驿镇,数年前此镇商贾云集,有民户上千,但乱世盗贼猖狂,有一伙水贼洗劫了清平镇,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使得清平镇消失于世间。”水师将校颜阳说道。
“原来如此。”
夏铮感概说道,方一停船靠岸,他的精神力就查探四方,如今所料不差,这里果真是战乱后留下的一座废墟。
田垄间有些沉默,众多水师军士眼神迷茫,看不见前路。
背后不远处光明如昼,飘扬着宗门弟子的欢声笑语,眼前却是笼罩在黑暗中,死寂宁静的水田、小镇。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夏铮一叹,负手凝立,精神力及真元的气息卷过周身数里方圆,那些隐藏在暗中,窥伺觊觎的河湖精怪,顿时化作鸟兽状,落荒而逃。
“好一个商女不知亡国恨,好一个隔江犹唱后庭花,只是这《后庭花》,是何曲目?”
众多身后突然传来清脆的鼓掌音,一个清朗的男声,紧接着响彻耳畔。
“是谁?站住!”
水师将校颜阳一挑眉毛,转身厉喝,四周的甲士锵锵拔出腰刀,铁盔及刀身倒映着月光,寒光朦胧。
“是我的故交,让他过来。”
夏铮微微一笑,制止军士的攻击举动,这时,一个挺拔身影走出树荫,这是一个年纪二十上下的青衫儒士,相貌俊朗,双眸温润透澈,第一感觉便让人暗感正气凛然,亲切无比。
他脚踏柔软的草地,口中来回吟诵着那诗句,体内气血流转窍穴,似乎传出了声响,伴着暮春月夜,风过杨柳、水流泉石的细微声息,竟有一种让人沉醉而不可自拔的力量。
“儒门三籁?”
夏铮略一失神,就清醒过来,他心中惊讶,儒门中有关于三籁的说法,分别是天籁、地籁、人籁。(mhtxs.info 棉花糖小说网)
天籁乃自然的声音,窍穴运转之响则属于地籁,这人口中所吟诗句,发出的声音,即是人籁。
若是站在肉身境大圆满的境界,能听到自己微弱的地籁之声,则已触摸到了引气入体,凝聚真元的秘境门槛。
毫无疑问,眼前这名儒士,已悟出了‘人籁’,可发出声音令人沉醉,若继续领悟‘地籁’踏入宝阙秘境,修行潜力惊人。
“夏兄,自月霞大典一别,月余未见,你愈发的出尘俊逸了。”
这年轻儒士从容行来,头上戴的儒巾在夜风下飘扬,穿着一袭白底黑边的深衣,风度翩翩,俨如庙堂的大儒,浑身上下充满了飘渺的文气。
“孟兄,别来无恙。”
夏铮朗声一笑,上前一步,与儒士相互躬身见礼,此人,正是圣心书院的真传弟子――孟真。
“夏兄,你方才所吟诗句,是否为你的文墨?这七言诗,上半句又是什么?”孟真迫不及待问道。
“唔……剽窃前贤的诗作,怎敢妄称自己的笔墨?”夏铮惭愧笑道。
孟真瞪着眼睛,脸上写满了不相信的神色,他也不深究,戏谑笑问道:“那此诗上半句,夏兄可背诵了下来?”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清平近酒家。”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夏铮看一眼孟真,负手低吟道,将这首《泊秦淮》改了几个字眼,‘秦淮’改成‘清平’二字,诗格律未变。
他念头转了一圈,未改‘酒家’二字,这里可指暮春诗会,多出了一丝隐喻的味道。
“夏兄,你暴露了,夜泊清平,眼前是战乱的废墟,身后是享乐游宴的宗门弟子……这诗可是应情应景之作,你还敢诓我,说是剽窃来的?”
孟真哈哈一笑,眸中有掩饰不住的惊艳,继而疑惑道:“但那《后庭花》,是何曲目?”
“孟兄可知夏哀帝沉溺声色,与后宫美女寻欢作乐,致使血蛮人攻掠西、凉二州,震惊天下的往事?”夏铮笑问。
“哦,大夏万载,亦不乏昏庸之君,五千年前,血蛮人势大,哀帝于深宫享乐,这《后庭花》,想必是他所作了,只是为何没有流传出来?”
孟真见夏铮说得煞有其事,不禁思索那段历史,推测说道。
夏铮避而不答,起步返回诗会现场,边走边笑问道:“孟兄想必是出门游学,既然参加了这暮春诗会,何不表露文采,赚得一份名声?”
“名声?吾志不在此。”孟真笑了笑,道:“夏兄有此佳作,不如由我传给诸人,让他们瞻仰一番夏兄的诗才,如何?”
“你这是害我啊。”
夏铮苦笑,这诗改动了,暗讽诗会参与者只知风月,而不知世事疾苦,如在现场流传出去,宗门弟子恐怕会恼羞成怒吧。
数十甲士簇拥着夏铮,从黑暗中走出,自然引入注目。
此刻诗会已过了最热闹的时候,杯盘狼藉,名篇在人群中流传,众多宗门弟子散落江岸,谈天说地。
“那是谁,怎么有清越古城的精锐军士随行?”
“那不是清越古城的水师将校颜阳吗?此人乃游城主的心腹大将,为何对一名不知身份的小辈俯首贴耳?”
“此人虽飘逸出尘,但身上毫无修为,应该不是游城主的子侄……”
数百道目光齐齐瞟视而来,众多宗门弟子低头议论,纷纷相顾,眼中布满了惊疑之色。
“是他!”
御兽宗的亭子中,明昊一眼望见夏铮怀中呼呼大睡的炎璃,双眸一亮,起身走至一名紫衣紫裙的女子身旁,说道:“杨师姐,我见到了前日在万宝楼怀抱异兽的小道士。”
“嗯?”
紫裙女子微颦黛眉,侧首望去,注视着夏铮一行人踏上楼船伸出的阶梯,美眸闪烁一缕迟疑之色。
明昊见此,嘴角勾起一缕古怪笑意。
他端了一杯清酒,疾步行至码头,高声道:“这位兄台,前日万宝楼一别,足下的文采令人钦佩,今日暮春诗会,为何不留一篇佳作,流传于世?”
不同身份的人,说出这一番化效果自然不同。
明昊一袭御兽宗的绿衣装束,明显是内门弟子,他话语方落,众多宗门弟子顿时眼露敌意,让夏铮成了众矢之的。
俗话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这些宗门弟子哪一个不是天之骄子,平日受人尊敬景仰,在文才一道上又怎会甘心屈居人后?
“兄台既然胸怀锦绣,那便表露出来吧,好叫我们开开眼界。”
不需明昊鼓动,当下就有数名眼神阴鸷的宗门弟子站出,不阴不阳说道。
“既是御兽宗明兄推崇的人物,应该有几分特别之处。”有女弟子轻抬下颌,玉脸冰冷,望向夏铮的目光,分明充满了讥诮。
矛头纷纷指向这边,欲跟随夏铮登船的孟真脸色一变。
“孟兄,闲言碎语何必理会,你随我登船,我有很多事情要请教于你。”夏铮见孟真停步,便侧头微笑道。
“夏兄心性过人,不理会这些小人,可孟某知晓夏兄的文采,又怎会坐视夏兄被这些小人侮辱?”
孟真一挑双眉,薄怒说道,拱了拱手,不待夏铮回应,径直走下木梯,返回暮春诗会的现场。
“这……”
夏铮咽回未吐出的话语,吩咐水师将校颜阳,道:“你去护卫孟兄,等会将他带上楼船,圣心书院只修大道,不修法术,莫要给外人伤了孟兄。”
“遵命!”
水师将校抬首一挥,数十名甲士涌出楼船,簇拥着孟真走向江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