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宁郡城,卫府。
深夜,一轮银月当空,月色下的池塘波光粼粼,不时有一两条肥大的金鲤跃出水面,鳞片倒映着皎洁月光。
池塘边筑有一座八角亭,此刻亭内挂有几盏灯笼,灯火通明之下,清晰可见亭内有三人正围着石桌交谈,数名袄裙美婢则端着酒水、小菜,侍立一旁。
“道长学究古今,精通各家典籍,实在是令卫某拜服不已!”
一个惊叹的声音响起,卫员外离桌而起,敛起袖袍,恭恭敬敬向座上一个老者弯腰拱手,俨如一位末学后生。
老道扶须一笑,扶起卫员外,和善道:“卫氏设有数百年族学,员外潜心经典,亦让贫道惊叹。”
“老道长携高徒四海为家,仗剑天下,这纷乱大世,必须有道长这般大仁大义的仙师,方能北逐异族,内镇妖魔。”
卫冰儿盈盈起身,抿嘴一笑道,端起玉杯向老道敬了一杯酒,又若无意道:“妾与家父深夜造访,想来打扰道长休息了,小道长此刻在房中就寝了吧?”
老道讶然笑道:“劣徒今日正午从坊市归来,一直在静室炼丹修行,而今应该成丹一炉了。”
“小道长精通方士炼丹之术?”卫冰儿惊奇,美眸闪烁异彩。
一旁的卫员外亦赞叹道:“小道长未至弱冠之龄,却已掌握这等仙师奇术,当真是名师出高徒。”
老道笑而不答,深深看了这对父女一眼,说道:“劣徒想必炼药成功了,二位既然想见一见劣徒,那便随贫道来吧。”
卫员外及卫冰儿对视一眼,心下大喜,连忙跟上老道。
这对父女深夜造访,确实是为夏铮而来。今日在灵兽阁,夏铮收一半礼金离去,让卫冰儿苦苦猜测其含意,她回到府内与卫员外商谈许久,父女最终决定见一见夏铮,当面问清夏铮有无相助之意。
卫冰儿、卫员外正为连日来赵家的试探打压焦头烂额,但卫氏乃商贾之家,向来重文轻武,族内并无可堪一战的好手,且难以招揽门客,如何跟正值鼎盛的赵家对抗?
两人深夜而来,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俨然将夏铮当作那一位扭转乾坤的贵人。
老道领着父女二人,走过回廊,来到一间幽静的厢房前。
厢房内并未掌灯,昏暗一片,老道回头对卫氏父女点了点头,方欲伸手推门,身后的卫冰儿却皱了皱琼鼻,轻嗅道:“有一股异香!”
卫员外听闻女儿之言,亦是嗅了嗅,只觉这一缕异香从厢房内透鼻而入,刹那间钻遍四肢百骸,让他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这是上品通窍灵丹的药香!”卫员外震惊道,他行商多年,自家亦在坊市开设过一两间药铺,一下便由香味认出了丹药。
上品通窍灵丹?
卫冰儿微张樱口,俏脸闪过一丝惊色。坊市出售的丹药大都适用于肉身境修炼者服食,但这些丹药多为下品,杂质较多,药性不存,若服食过量,会有很大几率损伤道基。
因而中上品的丹药极受修炼者追捧,但欲炼制出中品乃至上品的丹药,这就由炼丹方士在药饵一道上的造诣所决定。
可以说,这类炼丹方士稀少罕见,每一出现,必被各大宗门争抢哄夺,奉为座上客卿,受无数宗门弟子的尊敬。
“……以小道长的炼药造诣,若再进一步,炼制出适合秘境修行者服食的丹药,就可称为‘灵’阶方士!”
父女从震惊从回神,心下暗叹这对师徒的不凡,若那小道长愿意出手相助,还愁区区赵家吗?单是这一手炼药之术,就能让无数修炼者赶来赴死!
老道脸上挂着从容的笑意,心下实则诧异无比。
这种药香,只在开炉前后半柱香之内残存,而后消散无踪。他一嗅这浓郁的药香,心下已猜测到这一炉丹药的成丹几率。
二成的成丹几率?老道暗叹,心道:“我这徒儿当真悟性非凡,不过一夜功夫,却领悟了《太易炼神经》的一丝精髓,炼药之术又精进了几分。(mhtxs.info 好看的小说)”
他顿了一顿,再次伸出手,欲推门而入,这时昏暗的厢房内,却陡然亮起一片璀璨的金光。
“这是什么?”卫冰儿惊呼。
老道满脸凝重,浑浊的眸子盯着房内,掐指算了一算,缓缓道:“这间厢房有气运流动……想必贫道的弟子正在修行突破。”
说罢,老道竟然敛眸静立起来,不发一语。
卫员外与卫冰儿对视一眼,相互一点头,挥袖斥退身后的一干美婢,同样默然而立。
月上中天,月移西楼,三人在厢房前伫立约莫两个时辰,天边已透出一抹蒙蒙亮光。
轰!
这时,昏暗的厢房再次亮起金光,一阵浩瀚如海的血气,从房内席卷而出,直接将所有窗户、木门震开,现出厢房内的景象。
外边静立的三人同时凝眸望去。
只见厢房的床榻上,一位披着中衣,发髻披散的俊秀少年盘腿而坐,他通体散发着金光,肌体内流动的血气清晰可见。
老道一眼盯住少年的眉心。
一大团液化成浆的精神力,正在眉心聚集,一缕缕精纯的血气,亦由周身经脉涌上他的眉心。
不过几息的时间,血气与精神力终于汇于一处,在少年的牵引之下,似乎化作一支铁箭,径直刺入眉心深处。
“砰”
一声如金属大门被撞开的声息炸响,三人只见少年浑身一震,眉心处似乎开了一只天眼,亮着更为刺眼的紫金霞光。
“通了……泥丸宫,打通了!”老道喃喃自语,刻满皱纹的面容露出激动之色,授徒六年,他也曾认为夏铮没有仙缘,也有将近放弃的心思。
但他这唯一的弟子从未放弃,从未消极自弃,老道深知,在弟子那张笑吟吟的脸孔后,却是一颗坚忍不屈的道心。
资质不佳,但有大毅力,勤能补拙,这就足矣。老道六年来如此作想,而随着弟子渐渐逼近弱冠之龄,却无任何突破之兆,他的心是一直高悬着,始至当前才忽地放下。
卫氏父女并不知老道起伏的心绪。
两人紧张看向厢房内,只觉得金光笼罩之下,原本身躯略显单薄的小道长,却突然挺拔健壮了许多,文文弱弱的气质有所转变,多出了几缕修道人家特有的飘渺气息。
“小道长突破了!”父女并未踏入修炼之途,无法感知夏铮的实力境界,但听着他体内如大河奔流般“哗哗”滚动的血气,亦能猜测出小道长在修炼之途上又迈出了一大步。
一刻钟过后,理顺血气的夏铮睁开了一双眸子,笑吟吟看向门外三人。
“师尊,弟子不辱门楣,有幸踏入修炼之途!”
他起身走下床榻,径直到老道跟前行跪拜大礼,感激道:“师尊六年授艺大恩,弟子永世不忘!”
“好!”
老道动容,心下千万句言辞,只化为一个略带颤音的“好”字。
他伸出枯槁的手掌,抚上夏铮的头顶,如慈父一般细细端量着自己的弟子,连连点头,心境泛起波澜。
“有幸踏入修炼之途……小道长今日才晋升肉身境界?”卫氏父女闻言,吃了一惊,忍不住询问道。
夏铮站起来向两人拱手一礼,笑吟吟道:“小道确实是刚刚踏入修炼之途,此前才打通第一个窍穴,晋阶肉身境第一重天。”
猜测得到本人证实,父女两人张口结舌,半天才苦笑数声,一个肉身境一重天的修炼者,堪堪达到世家大族招收奴仆的标准。
赵家世代武风兴盛,养有门客千人,奴仆数百,就算小道长神通再广大,也不可能凭肉身境初阶的修为对抗赵家。
卫员外瞥了一眼脸色惨白的女儿,摇头一叹,向师徒两人劝诫道:“卫氏即将倾亡,道长请尽早离开陋府,莫要与卫氏牵扯太深。”
“员外有善心,不愧是郡城人人称赞的儒商。”老道笑眯眯,若有深意道:“劣徒修为虽然不高,但随贫道行走南地六年,见过军阵,见过妖魔,见过如山的尸骨,员外若有所请求,尽可说予劣徒,他会妥善处理的。”
老道的声音很平静,却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信心。
父女皆听懂了语中之意,老道的意思很简单:他不会出手,若有事,便交给他的弟子,他的弟子一定可以处理。
卫员外迟疑了片刻,向身侧的卫冰儿施了一个眼色,卫冰儿会意,开口浅笑道:“卫氏危在旦夕,小道长有何计策,助卫氏击退赵家,躲过这一次亡族大劫?”
这是一次试探,夏铮此前早有相助之心,而今老道又命他相助,他也不再隐瞒,笑吟吟分析道:“卫氏乃商贾之家,文风兴盛,族内无修炼高手,且近来门客皆倒戈离去,如今府内并无任何抵抗力量,是也不是?”
他不待卫氏父女应答,又道:“赵氏则不同,其族以武闻名,门客千人皆是豪强,奴仆数百人亦有肉身境修为,又与归宁剑派、凌云宗等修炼宗门有所联系,是也不是?”
这是最为根本的实力对比,一较之下,卫氏根本没有赢的可能。
卫氏父女心下悲叹,他们卫氏亦是通宁郡城有头有脸的望族,若不是到了危急存亡的关头,又怎么会寄希望于不知底细的游方道士?
急病乱投医,死马当活马医,卫氏父女只期盼能寻到隐于红尘的侠士高人,助家族逃脱这场必死之局。
“卫氏并不是没有赢得的可能。”
夏铮黑亮的双眸望来,似乎看透了父女心中所想,笑道:“赵家一而再再而三的试探,你说他在顾虑什么?”
卫冰儿闻言,念头转了转,美眸陡然亮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