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渐鸿此时心下惊异万分。
他年方四十,在十余年前受夏烈帝赏识与信任,赐印提拔,执掌通宁郡,在作为一城之主的同时,他更是一名坐拥全郡十城的郡守。
十多年来,苏渐鸿自认为见过无数奇人异士,然而眼下,以他刚刚突破至宝阙秘境大圆满的修为,竟然无法看穿木榻上那个老道士的底细。
这个事实让人惊讶,他念头一动,便收回探寻的目光,对着夏铮笑眯眯道:“小兄弟,我们又见面了。”
“原来是苏城主,那几片三珠树之叶,倒也算是物归原主。”夏铮微笑,躬身行了一礼,态度不卑不亢,令囚室中的几人暗暗一赞。
“物归原主?”苏渐鸿一怔,随即明悟,他乃一郡之守,在这乱世便是裂土割据的诸侯王,治下的土地、臣民、资源,确实是他的所有物。
但事实并非如此,他略微一想,顿时哑然失笑,这小子分明在提醒自己,那天他在坊市白白占了便宜,欠下了情分。
苏渐鸿胸襟宽广,也不在意,他皱眉环顾冰冷黑暗的囚室,正欲开口询问夏铮被囚禁的原因,这时那三名跟随而来的仙师,相继走出墙角,围着夏铮一阵晃悠,神情惊讶,却有带有一缕掩饰不住的惊喜。
“骨龄未满十七,却有肉身境五重天的修为,且通了泥丸宫、气海这两个主窍,当真难得。”
“何止难得,这小兄弟分明就是百年不出的天才,恐怕不出数年,他就能站在肉身境巅峰!”
“以这位小兄弟的资质,突破肉身境还需数年?嘿,别的不说,气海窍一通,他至少有七八成的机会晋阶第一个大秘境,得证仙师之位!”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对着夏铮品头论足,一个是白发稀疏、牙齿都掉光了的苍老道士,一个是斜披衣衫、袒胸露乳的魁梧壮汉,另一个却是满脸笑意、宽衣博带的潇洒文士。
夏铮闻言岿然不动,冷静如常,开启眉心之窍,用精神力探测而去,顿时发现这三人像是空气一般,气息飘渺,不露丝毫的气血波动。
秘境仙师!
他心中一“咯噔”,瞳孔略微收缩。这三人,连同苏城主,竟然都是一名真正的仙师,他虽然随师游荡南地六年,却始终未曾见过玄法精妙的仙师。
在凡人眼里,这个阶层的修行者,能飞天遁地,能御水控火,更能降妖除魔……他们似乎无所不能,“仙师”这一称呼,由此而来。
极力抑制住激动的情绪,夏铮正想拱手行礼,说些什么,眼前却突然被一本经衣四个大字“清风秘录”映入眼帘。
“小兄弟,我乃清风羽客,现为城主府供奉客卿。这一本清风秘录,乃是我钻研多年功法,属于地火风水的风属性,你想阅览否?”
那宽衣博带的文士笑哈哈开口,又道:“我清风羽客寿元过百,座下却无一人传承所学,我观小兄弟资质绝佳,只要小兄弟点头答应,我立刻收你为真传弟子,倾囊相传一生所学。”
夏铮惊愕,神色有些古怪。
“嘿,小兄弟,你可不要听他的,这老货整日饮酒作乐,闲游西逛,哪会有时间授徒?”那个坦胸露乳的大汉拍了拍夏铮的肩旁,古铜色的脸庞扯满了笑容:“小兄弟可听过我五雷狂徒的名号?嘿嘿,只要你拜我为师,我压底箱的《五雷心法》,你尽可学去。”
清风羽客、五雷狂徒,这两个称号在郡城的确是家喻户晓。
这两人乃是郡守邀为供奉的散修,一人精通上等风之玄法,一人精通至刚至阳的五雷之法。两人跟随郡守坐镇全郡十余年,上至世家大族,下至贩夫走卒,皆留有其威名,备受尊崇。
夏铮见到苏城主时,亦猜想到了几人的身份,但如今得到证实,还是心头一震。
他压制住“砰砰”乱跳的心脏,望向最后一名老道士,而恰在此时,那老道士亦是笑眯眯看来,挥了挥手中的拂尘,风轻云淡道:“贫道道号妙法,内城妙法观观主。mhtxs.info [棉花糖小说网]”
不待夏铮露出惊色,老道士上前几步,盯着他的头颅三窍,赞叹道:“小兄弟果真是俊才,天窍贯通,气海窍贯通,极为适合修炼我妙法观的无上玄法――《太乙宝录》!”
又是一个收徒的,夏铮一怔,哭笑不得,自己何时成了仙师眼中的香饽饽,见了都要争抢一番?
他暗暗思忖,或许是气海一窍贯通,自己至少有七八成的机会突破至宝阙秘境,一名必定能证得仙师之位的弟子,任谁也会想入非非吧?
夏铮想及此处,目光瞥向木榻上盘坐的阴阳道人,见他虽是闭眸入定的样子,却显得有些坐立不安。
这些细微之处外人观察不出,但他与老道朝夕相处六年,自认为已摸透了这一位师尊。
不过当今却是要洗清罪名的时候,不应该分心它想,留下那一颗七窍琉璃丹,便是为了眼下的转机。
夏铮深吸一口气,对着妙法观主、清风羽客、五雷狂徒一一行了个揖礼,欲开口婉拒三人的收徒请求,就在这时,囚室的精铁大门,被人一脚踢开了。
踢门的是一名披甲持刀的青年将领,郡丞李禅、郡尉宇文天鹰站在门前,盯着囚室之内的绰绰人影,心中又惊又疑。
“什么人,竟敢私自闯入大狱,该当何罪?”那李督邮亦立在一侧,见囚室凭空多出了许多人,眼珠子转了转,勃然大怒喝问道。
话语一出,室内的几人一齐转身望来,狱卒军士手中的灯笼闪烁亮光,照出了几人面孔。
郡丞李禅、郡尉宇文天鹰目光定在一位高大的中年男子身上,两人对视一眼,暗自倒吸一口凉气,连忙敛起衣袍小跑上前,一拜到地,恭恭敬敬道:“属下见过苏城主。”
苏城主?
“噗通”一声,李督邮闻言直接浑身颤栗,一屁股坐倒在地,脸上毫无血色。
苏渐鸿微微点头,郡丞李禅、郡尉宇文天鹰却是躬身立在原地,眼观鼻鼻观心,目不斜视。
“嘿嘿,小兄弟,考虑得如何,做我五雷狂徒的弟子,别的不说,这郡城几百里地,那可是任你纵横,谁敢不服?”
五雷狂徒这大汉豪爽热络,一把揽住夏铮的肩旁,嘿嘿笑说道,根本没有普通仙师那般高高在上的姿态。
此言一出,顿时吸引了无数道目光。
众多狱卒、军士,包括李禅、宇文天鹰诸人,心中皆掀起了惊涛骇浪,五雷狂徒是什么人,那可是大名鼎鼎的仙师啊,这少年是谁,凭什么让一名仙师如此收徒。
夏铮还未开口,苏渐鸿却是皱起了眉头,瞪了眼这个手下,眼中的警告意味十足,分明在说:有外人在此,你能不能正经些。
“在下阴阳道人,与诸位道友有缘一见,幸甚幸甚。”
这时,老道悠悠从木榻走下,对着苏城主、妙法观观主几人微微行礼,伸手扯过夏铮,笑眯眯道:“这时劣徒,不知天高地厚,让诸位费心了。”
妙法观观主、五雷狂徒、清风羽客三人闻言,紧紧盯着老道,脸上掠过一抹疑惑之色,显然看不清老道底细。
而苏城主却是回了一礼,朗笑道:“原来是道友,失敬失敬!”
道友?
这种平等相对的称呼,只会出现在同一个大境界的仙师口中,郡丞李禅、郡尉宇文天鹰脸色大变,不敢置信望来,难道在卫府落脚的那对师徒,便是这一老一少?
在这一刻,除去囚室中的几人,后来赶到的军士狱卒、将校小吏无不是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完全想不到大狱里竟关押了一名仙师!
《大夏律》在首篇便注明,此律法只适用于秘境之下的凡人,被敕封的仙师,不在律法管制的范围之内。
若是仙师作恶,那也是禀明城尊,由捕仙卫携带捆仙绳亲自出动,哪里轮得到他们逾权处理?
郡丞李禅、郡尉宇文天鹰暗暗一叹,看在一名仙师的面子上,卫氏就算犯了叛乱大罪,恐怕也只是被驱逐流放而已,何况一个未加判定的罪名?
妙法观观主、清风羽客、五雷狂徒三人则是脸现尴尬之色,干笑数声,对着老道自嘲赔罪行礼:“原来是名师出高徒,我等三人见俊才而乱了心境,还望道友莫怪。”
老道扶须一笑,回了一礼,并无其它言语。
“苏城主,在下有一事禀明!”
囚室沉寂了一瞬,一个清朗的嗓音响起,夏铮翩然行至苏渐鸿跟前,拱手道:“一月之前,我与家师入城,在卫府落脚。”
“五日之前,我在庭院修炼,却无意碰见刺客闯入卫府后院,那两名刺客佩戴芥子袋,将十箱神威弩沉入池塘,而后在我的堵截下离去。”
“再然后,李郡丞与宇文郡尉联袂而来,将卫氏抄家灭族,我与师尊亦受牵连,被囚禁地牢……”
十箱神威弩?
苏渐鸿脸色一沉,冷冷看了眼李禅及宇文天鹰,这种动摇一城根基的大事,两人竟不通报。
夏铮的话语言简意赅,任谁都能听得出来,有人不惜花费心血弄来十箱神威弩,设局陷害卫氏。
不少人心中透亮,明白这是赵氏的计谋,但此等大事无凭无据,城主府不可能自违律法,派军士直接镇压。
苏渐鸿正为此事犯难,既然卫氏被抄家一事传遍了郡城,眼下若是找不到因由而随意释放卫氏千余人,这不仅有损城主府威信,还会被有心之人利用,动摇郡城统治的根基。
但不论是贯通灵海窍的夏铮,还是神秘莫测的阴阳道人,皆是值得他全力拉拢的对象,毕竟乱世诸侯割据,人才最为重要。
“苏城主,请给我一晚的时间,在天亮之前,我会追查真相,找到这批神威弩的来源,以真凭实据证明卫氏一族的清白!”
在苏渐鸿左右思量之际,夏铮自信十足的声音,响彻耳畔,他双眸一亮,那股爱才之心愈发茁壮,此子,一定要为我所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