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温煦的阳光照射在身上,夏铮从沉睡中苏醒。
他睁开眼,环顾而去,发觉自己躺在一间简陋的竹屋里,身下是一张仍带湿意的翠竹卧榻,想必制成不久。
竹屋很狭窄,方圆不过一两丈,除却卧榻之外,空荡荡一片,别无它物。
夏铮想要仰身坐起,却忽地“嘶”了口冷气,躯体每一处血肉皆传来一股钻心的疼痛,纷纷涌入脑部神经,刹那间几乎让他昏迷过去。
他咬着舌头,守住清明,视线移到自己身上,不由的愣了一愣。
一层厚厚的泥膏,乌黑黏稠,如蚕茧一般包裹着自己,仅让他露出脸部,夏铮竭力侧头,凑近肩膀,赫然发现这层泥膏流动异样的光泽,散发出一缕缕沁人心脾的清香。
“紫藤萝,补天草,百年灵芝……起码百种珍贵药材,应该是药泥药膏一类的特殊秘方。”
嗅了嗅药香,夏铮顿时辨析出数十种较为常见的灵药,但剩下的一些,他闻所未闻,然而通过这层药泥,夏铮却清楚这个秘方的用药极为讲究,每一种药材,皆有培元固本、养血补气的神奇功效。
“献祭了十年寿命,将太阴燃血术催发到极致,想不要肉身还受到了如此损伤。”夏铮尝试了半晌,才满头冷汗坐了起来,他盘坐内视,却发现腹下气海窍异常空虚,浑身的气血,衰败而腐朽,失去了往日的活力。
“小子,这次能捡回一条性命,算你福泽深厚。你不计后果施展秘术,硬生生提升两个小境界,凭你的肉身强度根本承受不起。”
怀中精魂珠传来孔雀妖尊的怪笑声:“嘿,你这师尊果真不简单,竟有太乙返命膏这种失传多年的灵药配方,否则纵然你身负特殊体质,而今亦势必沦为一介废人。”
夏铮闻言,心头一凉,沉默下来。
“不过,死战逢生,你的战果倒也可观,不仅毙掉了一名远比自己强大的巫师,而且,因为妖狼之血涮体,你的《天妖煅体**》,已经晋升第二个境界――煅骨。”孔雀妖尊道。
“……功法境界提升了?这确实是意外之喜。我斩了宇文天鹰,九黎人追查我的线索便断了,这样一来,我至少在两三年内会有一个安定的环境,给我时间来修炼提升实力,面对这煌煌大势。”
“所以,这一战不论如何,我还是胜了,我需要的是时间。”
夏铮转而一笑道,拍掉身上药力流尽的黑茧,披上了一件干净的柳绿道袍,系上布腰带,为自己拢起发髻,裹了条逍遥巾,漫步走出竹屋。
屋外的景象登时让他一怔。
竹屋显然建在一片古林中,距离屋舍十几步,便是枝繁叶茂、亭亭如盖的参天碧树,一条清澈的小溪绕屋而过,溪边可见梅花鹿、野兔等动物在汲水解渴。
溪水湍急而清冽,在一块巨大的鹅卵石上,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正端着一个药篓,用溪水来回清洗灵株的泥土,神态认真,一股宁静、悠远、详和的气韵,以他为中心弥漫而开。
“师父!”
夏铮心中一震,忍住四肢百骸传来的刺痛感,身子倚在竹门上,望着溪边这一幕,双眸有些酸涩。
不出所料,这一次死战,必定又是老道帮他擦屁股,照料陷入沉睡的自己。
两世为人,转世而来,夏铮自认对一切看得很淡,很难对这个世界有所感触。
所以前十年,他以一个沉默寡言的幼童身份,冷眼看待大夏的倾亡覆灭。
然而,那一场向西的大逃亡,给了他太多的触动。
从降世时就服侍自己的婢女惨死于九黎人的铁蹄,那些与自己在学堂上课的同族子弟,一个接一个冻死、饿死、累死。
夏铮很清楚的性格,外表温润谦和,笑意盈盈,实则内心藏着一条猛兽,既有戾气,又有谪仙般看透世事的淡漠。
这是转世为人赋予他的独特心性。
七年前月夜青原,他点头随同老道游历天下,未必没有抛弃身份之累的念头,这样自己便能踏上一条逍遥自在、无拘无束的修仙之路。
但世事多变,夏铮随师习艺七年,游遍南地,不知不觉已融入这个世界,见生民之倒悬,亦会心生悲悯,见妖祟之作乱、鬼物之横行,亦会怒而拔剑,扫荡群魔。
这便是老道给予夏铮的转变。
喊出一声发自内心的“师父”,夏铮望着老道枯槁的背影,心绪难平。师者如父,正是老道,引导他走入了这个浩瀚而瑰丽的世界。
“鬼灵精,醒了?”
这时,老道洗干净灵株,提着药篓转过身,见夏铮倚在竹门,愣了一愣,随即大步走来,笑眯眯道:“伤势如何,无大碍了吧?”
夏铮闻言,用劲捶了捶胸膛,笑吟吟道:“多亏师父的灵丹妙药,弟子一醒来就生龙活虎,此刻就算来一只妖兽,弟子也能近身搏杀!”
老道却是瞪了他一眼,斥了声“逞强”,而后走入竹屋,解下腰间芥子袋,取出一个铜锈斑斑的药鼎,盘坐炼药。
太易门的炼药手法虽艰涩复杂,但夏铮看了七年,早已烂熟于心,他坐在竹塌上看了一会,便轻手轻脚走出屋外,在溪边一块鹅卵石坐了下来。
“几日前师父曾说,我的《太易炼神经》已有‘御器’之境,可用精神力催动法器离体攻击,应该不会有假。”
夏铮低头望着脚边的游鱼,沉吟了一会,忽地从腰间芥子袋掏出一件散发邪气的法器,这是宇文天鹰的上品法器――白骨轮。那晚死战之后,他可没忘记将唯一的战利品收入囊中。
白骨轮仅有巴掌大小,置于掌心,像是一块莹白的玉片,只是从手心透入的凌厉锋芒,让夏铮清楚,手中之物,乃是染了无数亡魂的杀生大器。
宇文天鹰身亡,留在白骨轮上的精神印记很快被夏铮抹去,他以太易门的独门祭炼之法,运转《太易炼神经》,在白骨轮内种下一颗意念种子,标志这件法器真正归他所有。
“去!”
盘坐溪边良久,夏铮忽而定睛,盯住溪水对面的一株参天大树,心念一动,手中的白骨轮立刻腾空而起。
他继而以精神力,操控白骨轮滴溜溜一转,令其转瞬间涨为水缸大小,只听“嗖”的一声,白骨轮在半空留下一个淡淡的残影,眨眼对着树根切割而过。
“轰”
也不知多高的古树骤然倒塌,切口平整光滑,宛如镜面,倒映着山光水色。可以想象,若对面是一群人,此刻恐怕会血满林地。
“勉勉强强。”夏铮见此,却眉头一皱,给自己的御器技巧下定评价。
毕竟这是首次操控法器,他也不苛求,又练了半个时辰,虽没有那种圆润如意、得心应手的熟练感,但也达到了御器实战的标准。
“宇文天鹰驭使这件白骨轮,至少能打出上千道轮影,那应该是晋升宝阙秘境之后才能修习的御器技巧。”
夏铮想到了那晚惊险的一幕,若不是有卫冰儿赠予的龙鳞战甲,自己就算化身一千,亦会被重重轮影割成碎片。
“铮儿,你过来。”
正思索间,身后忽然传来老道疲乏的声音,夏铮转身走回竹屋,老道径直递给他一瓶丹药,笑眯眯道:“这是一瓶活血归元丹,灵阶下品丹药,一共有九颗,铮儿你每日早、中、晚定时服食一颗,三日后伤势尽愈。”
夏铮却听出了其它意思,不禁问道:“师父,你要去哪?”
“我练功到了瓶颈,结下草庐,就是要闭关一段时日。”老道顿了一顿,面色严肃道:“这里乃是月霞古林外围深处,你伤势未完全恢复之前,不要走出太远。”
月霞古林外围深处?一段时日,是多久?
夏铮愣了愣,点头应是,抓着药瓶退出竹屋,若有所思看着老道关闭了竹屋之门。
“小子,你的《太易炼神经》既然修至最后一个境界,那么接下来,主修的方向,就转为《天妖煅体**》吧。”
竹屋方一关闭,怀中精魂珠传出一声莫明的叹息,孔雀妖尊徐徐说道:“目前你已将《天妖煅体**》‘练血’境修满,论及气血强盛,不弱于任何凝丹妖兽。”
“但气血仅是影响肉身强大与否的一个因素,之后你还要练骨、练筋、练髓、练肉,最后脱胎换骨,肉身蜕变,变得如妖兽那般,依靠绝强的躯体力量,横行无忌。”
孔雀妖尊的声音在脑海响起。
夏铮一边走向屋边溪流,一边沉吟道:“练骨、练筋、练髓、练肉,脱胎换骨?这对应了《天妖煅体**》的煅骨、易筋、洗髓、淬体、脱胎五个境界么?”
“我功法境界已晋升到煅骨阶段,只是老妖怪你曾说过,你仅剩一缕残神,若无雪莲玉露或凝神散治疗神魂,就不能施展灌顶**,将余下的经卷传授给我。这叫我如何进行修炼?”夏铮苦笑问道。
精魂珠抖了抖,传出孔雀妖尊懒洋洋的神念:“有治愈神魂、壮大元神之效的奇珍、丹药,又不止这两种,这里乃是月霞古林,你自己不会想办法?”
“你说得倒是轻松。”
夏铮一挑眉毛,环顾四方渺无人迹的原始森林,无奈道:“我现在气血衰败,腹下气海窍没有半点灵气,三日后再说此事吧。”
语毕,他一屁股坐在溪边,闭眸静气,聆听着耳畔传来的淙淙溪水声,很快进入了修炼状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