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越古城,城主府。
恢宏宽敞的正堂中,游贞与夏铮对案而坐,宴饮欢畅,不时谈玄论道,交流着各自的修炼心得。
“哦?夏道友果真晋阶未久吗,若非夏道友气息不稳,泄露出一丝真元,搅乱了天地灵场,叫游某发现,游某又怎会在城门相迎?”
游贞拈须而笑,解答夏铮的疑惑。
他眸底闪烁精芒,注视着夏铮,郑重问道:“夏道友年纪轻轻,却晋阶宝阙秘境,不知师从何门?”
“闲云野鹤,得了些机缘,蒙天眷而已。”夏铮从容微笑,避之不答,反而皱眉说道:“实不相瞒,夏某半月前于飞仙峰下的道观隐修,却遭遇一伙九黎人。”
不顾游贞骇然变色的面孔,他又若有所思道:“从那九黎人驾驭遁光的方向来看,似乎是从贵城而来……”
话语突然一停,夏铮似笑非笑望着游贞,似乎在等着此人的解释。毕竟凉州未被侵占,若有城主勾结九黎人一事传扬了出去,势必会成为众矢之的,遭到讨伐辱骂。
勾结外族这个帽子一扣上来,游贞脸色阴晴不定,沉默良久,苦涩开口道:“半月之前,大约八名九黎人突然闯进本府,使用醍醐蛊毒,禁锢了游某的行动之力。”
顿了一顿,清越城主忆起那夜的经历,依旧怒不可遏,恨声道:“为首者乃是一名脸刺金色鹰纹的太子,他已屠城威胁游某,逼问太易门所在……”
他愈说愈是愤怒,将事情娓娓道来。
“原来如此。游城主受惊了,若是九黎族太子,身边随从俱是巫师,隐忍图存方是上上之策。”夏铮神色悠悠,微笑道。
解去了心头疑惑,夏铮神清气爽,笑意盈盈道:“夏某有要事赶赴高山国,从清越古城沿水路直抵崇古城,大约有多少里路?”
“道友要去崇古城?”游贞怔一怔,失笑道:“再过几日便是三月份,暮春之初,我凉州有一习俗惯例,名曰暮春诗会。”
“介时凉州数郡的少年俊杰汇聚本城,诗会始发点从本城开始,乘坐画舫沿‘宁水’逆流而上,直抵崇古城。”
暮春诗会?
夏铮眉头一皱,心下不喜这些风月之地,若不是刚刚晋阶,境界尚未稳固,不宜运转真元之力长途赶路,自己何须这般麻烦?
游贞见夏铮面无表情的样子,豁然明悟过来,罚酒赔罪,笑道:“是游某孟浪了,夏道友虽然年纪轻轻,却超脱为仙,潜龙既已出渊,又怎会与虾蟹共游?该罚,该罚啊!”
“不,如此暮春诗会,夏某也想见识一番,画舫即在清越古城,还请游城主帮夏某安排一个清净的舱室。”夏铮却是摇头道。
“小事一桩,道友愿登船,一路保驾护航,那是凉州俊杰的运数。”游贞拈须长笑,捧杯一饮而尽,豪爽不失风流。
这游贞谈吐不俗,面相文雅,活脱脱一个中年文士的模样。
夏铮知其家世不凡,游家执掌这清越古城,恐怕已有千年之久,书生门第培养出来的传人胸藏丘壑,不仅要具备修行的资质,还要有超群的治政才能,如此方能坐镇一座城邑。
太易门祖地在清越古城百余里外,近若比邻,历代祖师与清越城主素有交情,夏铮也存了一份结交的心思,于是装若无意问道:“夏某游历德阳郡,多见流民饿殍遍野,埋骨路边,本郡郡守不开仓济民吗?”
“开仓济民?”
游贞略带醉意,眸露一丝不屑,冷笑道:“乱世当为草头王,德阳郡有宁水横穿而过,土地肥沃,民户众多,本郡郡守志大才疏,妄想效仿诸侯割据为王,但如今郡内数城离心,本城主也不会听其号令,郡守只是空有名头罢了。”
“德阳郡治下共有七座城邑,几乎每一座城邑皆各为其政,若某一城主开仓接济流民,致使粮仓空虚,引发城内居民不满,继而暴动,窥视者不会趁乱而入吗?”
游贞酒意上头,不用修为压制,口齿不清,道:“大夏亡国,人人都想分一杯羹,但治政安民的职责有谁承担?”
他愈说愈悲愤,从案后踉跄站起,满身酒气,指着宁水方向,似哭非哭,似笑非笑,道:“近年来,幽泽水患又起,有一条凝丹水蛟在泽中作乱,但各城主爱惜羽毛,怕降妖受了伤,便任由水蛟祸乱幽泽,毁民房,捣田地,千里涝灾啊!”
“可恨!”夏铮亦怒而拍案,咬牙道:“若大夏犹在,一纸调令,全郡仙师都要举行降妖法会,不出几日就可斩杀恶蛟。”
“扑通”
游贞醉望他一眼,张了张口,欲作回应,却忽地倒在案几边,趴在席上,竟呼呼大睡过去。
“老爷!”在侧堂恭候的侍女闻声,疾步赶来,扶起游贞,一名颇为年长的侍女对夏铮道:“夏仙师,小婢已为你准备好了厢房,请随小婢来。”
夏铮微笑颔首,略一催动体内气血,脑中醉意尽去。
他跟随侍女进入城主府后院,来到一间精洁雅致的楼阁前,登上高楼,手扶朱栏,依稀可以望见烟波浩渺的宁水。
“小婢告退。”侍女领夏铮熟悉楼阁,随即闭门离去。
宁水从高山国群山发源,奔流至地形平坦开阔的凉州,水势变得平缓,肥沃的沙土淤积,形成了一处占地数百里方圆的水泽。
‘幽泽’名闻大夏,历史上常有强大的水妖作乱,一些镇压妖怪,治理水患的城主,因此流芳后世,被渔民农夫供奉为庙中河神,常年香火鼎盛。
夏铮早已作好计划,在清越古城乘舟走水路,穿过幽泽,直抵崇古城,而后弃舟徒步,深入高山国,翻山越岭,躲避九黎的堵截,方能安然抵达西州风沙城。
夜刹饮恨离去,势必会卷土重来,此人本部尚有近十名巫师,夏铮虽自认战力惊人,但至多能同时对付三四名同阶者。
再且,他不愿在凉州多作纠缠,而今归心似箭,一种紧迫感、危机感、使命感,促使他想尽快返回族中,与亲族共渡劫难。
这一次宴席饮至旦暮,宾主尽欢。
游贞酣睡过去,夏铮却是意识清明,他在回廊外吹了一会江风,心念一动,炎璃忽地跳出虚空,站在肩头,身后还恭立着一名身披布袍的老者,正是鲜虞安。
九黎人和大夏人皆是黑发黑眸,九黎人皮肤偏雪白,脸上棱角分明,这鲜虞安乃是一名宝阙秘境的巫师,略微改换装束,站在夏铮身后,就如一名随自家少爷出游的忠仆。
“一名宝阙秘境的奴仆?”
夏铮笑了笑,抱住炎璃,以《摄魄**》控制鲜虞安,两人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转眼间出现在城内的一条暗巷中。
旦暮时刻,日落西山,大街小巷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倒也有几分热闹。
半月前随师入城,却是匆匆忙忙,今次却不不同,一来晋升宝阙秘境,身心舒泰,游走放松一番,一张一弛,才是稳固境界上上之选。
二来击败了夜刹,此人返回族中召集部众,来回至少数日,而数日后,恐怕他已横渡幽泽,抵达崇古城。
心境不同,游玩的兴趣自然不同。
他怀抱炎璃,睨一眼身后紧紧跟随的鲜虞安,嘴角挂着一丝淡笑,衣袂飘飘,发丝轻扬,漫步走入清越古城的坊市。
这二人一兽极为惹眼。
少的仪表不凡,俊秀清逸,老的面无表情,一身布衣,却有一丝返璞归真的道韵,怀中的灵宠则是精致美丽,如一团燃烧的赤玉红晶。
行人多看了几眼,也就挪开目光,过几日就是暮春诗会,这种风流人物,或许是某个修炼世家,某个郡级宗门的弟子,连日来清越古城也不知涌来了多少,行人早已司空见惯。
万宝楼,楼高六层,占地数十亩,装饰华丽却不失雅致,乃是古城第一交易之所。
半月前事发仓促,夏铮驾临此楼,选了一堆价值万枚晶石的材料,但在面临九黎人伏击时,却没有派上用场。
夏铮自然不是来找麻烦的,他身上唯一的一件攻击法器――白骨轮,在抵挡红莲业火时不得不狠心令其自爆,消耗红莲业火的威力。如今他缺少攻击法宝,来此楼挑选金属材料,准备亲手炼器。
万宝楼楼主,此刻正在底楼训斥一名侍女,这时,大门光线一暗,陆续走入两个身影,他抬眼看去,为首那名少年道士面相熟悉,他心念一转,顿时大吃一惊。
是他!半月前曾来过!
万宝楼楼主脸上立即堆满笑容,满面春风迎了上去,道:“公子第二次驾临万宝楼,真是令鄙楼蓬荜生辉啊!”
“此次我来置购一些炼器材料。”夏铮微笑颔首,语中之意不言而喻。
“公子请放心,万宝楼所有珍贵金属任公子挑选,请随我直上顶楼!”楼主拱手一礼,转头瞪一眼侍女,侍女脸色一白,连忙会意跟在夏铮左右,侍奉招待。
夏铮怀抱炎璃,跟着万宝楼楼主一路走上阶梯,但在第五层转角处,却被一个惊讶兼欣喜的柔细声音叫住:
“……喂,那位小道士,你怀中的是什么灵宠?”
万宝楼楼主扫了眼声源地,又偷偷瞥视置若罔闻的夏铮,心中迟疑一瞬,跟着夏铮的步伐,踏上通往顶楼的阶梯。
“那小野道,我师姐叫你,是给你天大的面子,你竟敢忽视?!”紧接着,又有一个不阴不阳的年轻男音响彻楼梯。
但夏铮仅皱了皱眉,依旧置之不理,继续悠然上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