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石虎魔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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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远古的呐喊

刚走回姑父家灯火通明的热闹小院,就听到一声大吼:“向老八你这老龟孙!死到哪去了?就等你一个!”

与李虎他们同来的老头赔着笑说:“晚上熬夜,回去拿件衣服来。”

“怕不光是拿衣服哟!”一个光头老汉打趣说,“抽这时间赶回去,多半是看老婆子在家偷没偷人!”

“嘿嘿!”被称做向老八的老头回敬说,“你妹子哪来那德性?”

先前发出吼声的白发老头黑着脸说:“好了!你几爷子莫光耍嘴皮子了!不然又要遭谭炮理麻了。都过来站好,还是向老八起头!”

此时,灵棚外面的平坝已经空出一块地方来,七八个老头在坝子里站成一排,周围站了一圈看热闹的人。看那些老头,有的**着上身,有的穿着无袖短褂子,每人肩上都搭了一条三尺来长的白布汗帕子。

那边灵棚里的锣鼓还在响个不停,丧歌调子也高一阵低一阵地唱着。看热闹的人却在外面坝子里围成一圈,看着中间的一群老头儿在那里指手画脚,站队排班。人群中不时有人大声催促“快点嘛”,显得极为兴奋。李虎不知这是要干什么,向郑雯投去询问的目光,郑雯也是莫名其妙地摇摇头。

“给你们说哈!”一头白发的黑脸老头吼道,“今天可是给谭炮的舅老倌坐夜,老哥们几个吼两嗓子凑凑热闹。你几爷子可要打起精气神来哦!喉咙唱嘶哑了,那边酒有的是,啤的白的管够,喝了又来!”

看热闹的人群显得不耐烦了,有人喊道:“快吼嘛!哪来这么多的淡**!”

那些老头儿不再言语,都把目光投向中间的向老八。忽然,一声高亢雄浑的吆喝拔地而起,划过天空,如焦雷般炸响,在暮色弥漫的峡谷中震荡—

哟—嗬—嗬……

哟—嗬—嗬……

一声号子我一身汗,

一声号子我一身胆!

……

李虎吃惊地发现,这声音竟是从向老八那张干瘪的嘴里发出来的。(mhtxs.info 棉花糖小说网)这么一个其貌不扬的瘦小老头,平时说话也是瓮声瓮气的,竟能吼出如此高亢有力的声音来,简直让人有些匪夷所思。

伴随着这高亢歌声的,还有那些老人奇怪的姿势。他们都是左手在后,右手在前,一手一头拉着肩上的汗巾,然后弯腰驼背,脚踩弓步,身子前倾,显出吃力的模样,脖子上手臂上,鼓出一条条暴露的青筋来。

从最初吼出的那一嗓子,李虎就被深深地震撼了!他感受到,那姿势不是做出来的,而是生命最强劲的张力;那歌声也不是唱出来的,而是激情最自然的爆发—

西陵峡上滩连滩,

崖对崖来山连山,

青滩泄滩不算滩,

最怕是崆岭鬼门关,

船过西陵我人心寒,

一声号子我过了青滩

哟—嗬—嗬……

哟—嗬—嗬……

李虎听到如此原始清越的歌声,如遭雷击,立在那里,再也动弹不得。

这时候,郑雯的表姐大概已经忙完,此时也走过来,在郑雯背上轻轻一拍。郑雯扭头看见,问道:“姐,他们唱的这个,可是川江号子么?”

表姐说:“对呀!他们吼的就是峡江里的船工号子。这些老头都是以前的船工,在峡江的险滩急流中提着老命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现闲在家里,闷得慌,就经常聚在一起,吼几声号子过过瘾。”

一曲吼完,几位老人队形略变。那位黑脸老头站到了前面,只见他脖子一梗,稀疏白发随之颤动,一个激越清迈、撕心裂肺的声音从喉头迸出—

哦嗬哦嗬吆哦嘿啦哦嗬—

开始,那声音宛如一只扑腾着飞出林子的云雀,笔直冲向高天,向远方滑翔而去。真个是裂石穿云,撼人心魄!

接下来,一人领唱众人和,长啸与短吼互相呼应,相互交织,惊心动魄、高亢尖利、气势夺人—

要得夫妻,嘿哟!

不离伴,嘿哟!

除非嫁一个,吹哦吆吆嗬!

打鱼汉啰,吆嗬嗬里嗬!

要得夫妻,嘿哟!

同相会,嘿哟!

除非王爷,吹哦吹吹嗬!

来助威啰,吹嗬嗬里嗬!

吆嗬也吆嗬,拿下来!

吆嗬也吆嗬,爬下来!

哦嗬!

哦嗬!

吆哦嘿啦哦嗬

……

随着铿锵的音调和紧促的节奏,李虎感觉心跳加快,呼吸急促,紧张得缓不过劲儿来。从远古奔流而来的血脉被感染、被激活,在体内如峡江激流翻腾奔涌,浑身肌肉如胀满的风帆,鼓足了劲儿,不由自主地随着节奏颤抖,眼里含着的热泪终于止不住夺眶而出。

有人搬来几箱啤酒放在旁边,老人们唱完一曲,提起瓶子,“咕咕咕”灌下半瓶啤酒,接着又唱:

夔府开头把梢出,

臭堰溪摆的八阵图。

燕窝石,两铁柱,

粉壁墙,孟良梯,

倒吊和尚半岩里。

推黑石,望黛溪,

一声号子下猫须。

油渣溪,鲤拐子滩,

错开峡,在南岸。

桫椤树,斩龙台,

烧火佬对门升子岩。

龙袍拖肚上马滩,

红石娘娘望巫山。

巫山有个箜望沱,

喊不得号子打不得锣

……

唱到后来,或许是老人们激情已过,体力不支,歌声渐渐平和起来,多是旋律舒畅、悠扬动听的情歌,打情骂俏,诙谐逗人。

今天出门好灵光,

看到幺妹洗衣裳。

手中拿根捶衣棒,

活像一个孙二娘。

打得鱼儿满河跑,

打得虾爬钻裤裆。

唯独对我眯眯笑,

笑得哥哥我心发慌

……

李虎见郑雯和她表姐正小声交谈着,而灵棚、院坝里到处都挤满了人,便独自走开,来到院坝外的河坎边,在一块青石上坐下,望着河水中摇曳着倒映的灯光,内心还沉浸在那荡气回肠的川江号子里。

不久,郑雯找了过来,说:“你困了吧,找个地方去睡会儿。”

李虎说:“我没事。困了,打会儿坐,就能恢复过来。倒是你,大概有几夜没睡了吧,该去休息会儿了!”

“反正也睡不着。”郑雯也在旁边坐了下来,声音已经有些沙哑了,“我先看你流泪了,是听了他们唱的川江号子?”

李虎有些难为情,说:“那实在是太震撼了!”

“我父亲也很爱听川江号子,他说这是积淀了深厚民族历史的千古绝唱。”

“其实,小时候在长江边,我就经常听到这样的号子声。那时候习以为常,听着也没啥感觉。没想到,现在再次听到,竟是撕心裂肺般的感受。我是在想,这些年老的船工,他们成了被遗弃的人。被时代遗弃,被进步的科技遗弃,也被日新月异的生活遗弃。险滩没有了,急流没有了,纤夫也没有了。船工号子便成了千古绝唱,这些年老的船工,也不过是几块仅存的峡江船工的活化石,正被时光快速地风化着,一切都无可挽回地走向消亡。所以,船工号子成了他们唯一的精神依托,成了他们最神圣的宗教。他们在风烛残年还尽情地吼着,实在是为船工号子,为峡江船工,也为他们自己唱上一曲无可奈何的悲壮挽歌。”

“不过,川江号子不会被遗忘,我听说,现在已被列入了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正在加以抢救和保存。”

“但是,”李虎说,“那不过是被放入博物馆的文物,只能是一种曾经存在过的传统艺术,即使能在舞台上进行最精致的演绎,那也失去了粗放、原生态的鲜活力。因为,它生存的土壤已经没有了。”

郑雯说:“历史车轮,滚滚向前,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时间就是一把温柔的刀,它会把一些旧的东西毫不留情地劈割在身后。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历史在进步的过程中,不知遗弃了多少珍贵的东西。”

李虎还能感受到体内血脉澎湃的余波,他有些激动地说:“刚才,我忽然想到,巴人是一个亲水的民族,他们在三峡地区聚居几千年,靠的就是盐利和舟楫。峡江里流淌着巴人的精魂,险滩激流,激发了他们骨子里最强悍、最坚韧的旋律,从胸腔中迸发出生命的呐喊与放歌,这就是我们今天听到的撕心裂肺、荡气回肠的川江号子吧!”

“我父亲也认为,川江号子最先就是从巴人口里吼出来的。这可能是我们今天唯一能够见证到的充满巴人生命张力的鲜活遗产!”

李虎望着远处茫茫的夜色,长长吐出一口气来,感叹地说道:“今天,就在这短短几个小时内,我不仅见到了巴人文明发祥的源头,也听到了巴人从数千年前发出来的拼搏强音!它不但穿越了时空,也穿透了我们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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