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谋道镇魅影
8月30日,农历七月初七,正是谋道镇的赶场日。
谋道镇,原名磨刀溪,位于湖北利川与重庆万州交界处,被誉为“万里长城”的齐岳山横亘其中。高高的齐岳山悬泉细垂,银瀑飞泻,汇成一溪,蜿蜒北上,汇入长江。这条小溪,便名磨刀溪。溪边小镇无名,便以溪名名之。
不知什么时候,有人用谐音为小镇起了一个正式的名字―谋道。民国时期,四川总督赵尔丰曾为该镇题联曰:
大丈夫磨刀垂宇宙,
士君子谋道贯古今。
这里,海拔在1000米左右。一条独街,在绿树葱茏的山谷间蜿蜒铺展。
一大早,街道两旁就摆满了各种小摊。活禽活畜是一块,农副产品是一块,农副产品中,干货、鲜货又是分开了的。衣帽鞋袜、针线百货另是一块。
四乡八村的人都聚到这里,有卖的,有买的,有又买又卖的,还有不买不卖纯粹逛逛看热闹的。一条独街人来人往川流不息,煞是热闹。
今天场上出现了一个奇怪的小摊,就摆在百货摊子旁边,却并非百货,也没法划入以上的任何一块摆摊类别去。
所谓小摊,也就是一张条桌,上面摆了几样东西,一个精瘦的中年男子扯起沙哑的嗓子大声吆喝:
哎――
走过路过别错过!
快来看哪快来试,
打开了是你的,
打不开还是我的啊!”
哎――
走过路过别错过!
……
很快就聚起一大群人来。他们是来看热闹的,不知道这吆喝的摊主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只见他那小桌上摆了几只透明的有机玻璃盒子,盒子里装着诸如手表、戒指之类的小玩意儿,其中一只盒子里还堂而皇之地放着一张二十元的新钞票。
摊主大声说:“大家看好了,这些盒子,都是密码锁锁住了的。只要能打开密码锁,这盒子连同里面的东西就归你了!哎―,一块钱一试,啊!走过路过莫错过……”
一些上了年纪的农民渐渐走开了,年轻人和小孩子却是越围越多。一个小女孩在伙伴的怂恿下,居然将那个装有戒指的盒子打开了,引来一阵喝彩,小女孩兴高采烈地戴上戒指又拿上那个精致的盒子蹦跳而去。
受到鼓舞,不少人交了钱,拿起盒子,围在小桌边专心研究起密码来。
这时,摊主不知从什么地方又拿出一样东西,“咚”的一声搁在桌上。那东西特别显眼,看见的人都吃了一惊―
“这是什么玩意儿?”
“像副小棺材!”
“哪有这么小的棺材?”
“你看这漆漆得,倒像是一个古董。”
……
“哎!”摊主答话了,“还是这位兄弟有眼光!这就是一只古董匣子,拱盖平底,上好的生漆。谁能打开,连同里面的东西也一样送给他了!”
有人好奇地问道:“这里面装有什么?”
摊主摇摇头说:“这个我真的不晓得!这匣子至今还没有被人打开过。”
“既然没人打开过,”有人疑问道,“你又凭什么说它是一只匣子?说不定,它只不过就是一截实心的木头!”
“这个我倒可以担保!”摊主拍拍胸部说,“从我得到它的时候就知道,这千真万确是古董匣子!”
“你是从何得来的?”
“呵呵,这个,就无可奉告了!”
有人抱在手中认真看着,沉甸甸的,摇摇又没有声音,翻来覆去找不到一丝缝隙,就不耐烦地搁到桌上,冷笑说:“这哪是什么匣子?我看就是一块整木头,刷了点漆,搁这儿蒙人的!”
摊主只是无声笑笑,也不去辩驳理睬。
快到中午时候,太阳已经把地下烤得发热了。场上人渐渐少了,不少摊子已经撤去,那人却一直坚守着。过路人有一时好奇的,在摊前站站,问问,又走了。
摊主并不着急,他悠然自得地坐在一张木凳上,嘴里不时哼上几句小调。
中午太阳正大,他那小摊恰好躲在一幢楼房的阴影里,山谷里吹来的凉风不时扫过街道。这时,整个场已经散完了,来来往往的人被**辣的太阳赶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偌大一条街,在白晃晃的阳光下沉寂无声,就剩他一个摊孤零零地摆在那里。他靠在身后的墙上,闭上眼,美美地打上一个小盹。
到下午二三点钟的时候,小镇又从沉寂的午睡醒来,响起了声音,也出现了行人,镇上又渐渐泛出生气,热闹起来。
几个人来到摊前,见摊主尚在闭目打盹,一个三十多岁仅穿一件背心的光头汉子大大咧咧伸出手去,刚刚摸到木匣,忽被一只枯手按住。
原来摊主已醒,他按着匣子说:“先给钱,再试。”
光头哼了一声,努努嘴,旁边一小青年从身上掏出一块钱放到摊上,摊主这才松开手。光头抱起匣子把弄一回,没有打开,问道:“这匣子,真是古董?”
“我也不太清楚,”摊主说,“我得来的时候,听人家说,反正是有些年头了。”
“卖不?”
“不卖!”
“……你要多少钱才出手?”
“我说过,不卖!”
光头忽然换出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歪着头说:“假如我一定要买呢?”
摊主往墙上一靠,原本没什么生气的两只小眼睛里忽地射出两道精光,逼视着光头,冷冷地说:“汪二麻子!打算在我面前耍光棍?!可得先把招子擦亮点儿!我走街串巷几十年,没两刷子也不敢在江湖上混了!你那些烂事儿要是抖露出来,可够你进去坐一辈子的!”
光头听了,大吃一惊:“你你……你是谁?!”
“莫管我是谁!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大家相安无事。”
那光头咽了咽口水,两只手往腰里一叉,眼里露出凶光,威胁说:“知道这是哪儿么?敢在我的地盘上耍横?”
“耍横的是你!”摊主毫不示弱地说,“还是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吧!”
“他奶奶的!老子今天就不信邪了!”
光头在骂出粗话的同时,双手已经捧住了匣子。正要迈开脚步走,忽然一声惊叫,右手猛地向外甩出。原来,他突然感觉裸露的右胳膊凉飕飕的,目光一转,发现手臂上不知怎么多出一条尺来长的小红蛇,正昂首吐信在他手臂上游走自如。光头挥动手臂,总也甩不掉那条小红蛇,反倒让那小蛇去脖子上串了一圈,然后溜到胸部双串到左边胳膊上,直吓他得肝胆俱裂,浑身大汗淋漓。
只听那摊主从嘴里发出一声响亮的哨音,小红蛇闻声,凌空飞入他的怀里。摊主低头轻抚着小蛇,爱怜地说道:“小红呀,你怎么越来越顽皮了?以后可不许乱跑哦,乖乖听话,啊?”
光头此刻如获大赦,见状长叹一声,轻轻放下匣子转身走了。边走,边掏出一部手机,拔通一个号码,放到耳边……
从小摊正对着的一条巷子进去,便是谋道镇有名的富户温家大院。下午三点钟的时候,温家请的傩戏班到了。一辆涂得花花绿绿的中巴车在小摊前拐了一个弯,进入小巷直接驶进了温家大院,引来不少围观的乡邻。
温家大院要演傩戏这事儿,几天前就已在镇上传开了。这些年来,温家由穷变富,由一个泥水匠到包工头,再到房地产大老板,不但靠了自己钻营有方,更是靠了温家祖宗神灵的保佑,成了全镇仰慕的名人。让温老板唯一遗憾的是,老婆一连生了四个女儿,竟没添上一口男丁,担心偌大家产后继无人。温老板一方面怪罪原配老婆不会生儿子,先从法律上脱离了夫妻关系,然后另娶一位与自己大女儿年龄差不多的漂亮姑娘;一方面又焚香祭祀,祈求列祖列宗保佑温家添丁加口。
果然,在去年底,五十多岁的温老板添了一个肉墩墩的大胖小子。
欣喜之余,温大老板决定在今年七月半请神还愿,以酬谢列祖列宗的保佑之情。他请的可是名气很大的杨家班,掌坛师杨仙姑,可是一个货真价实本领高强的女端公。她唱的《孟姜女》,人们往往听得魂飞魄散,却仍是百听不厌,可以说这在所有傩坛班中是无人能比的,有人因此就给了她一个“孟姜女”的外号。据说,这杨家班不但收费高,一般人还很难请得动。温家原本也没料到真能请得到,只是仗着财大气粗试一试,没想到那杨仙姑痛痛快快就答应了。
温家请神还愿,要在宽敞的温家大院举办三天法事,从初七的晚间开始,一直要演到初九,镇上人可以大饱眼福耳福了,连利川城里也有人赶过来瞧热闹。
杨家班的班底总共只有七个人,中巴车的后半个车箱装的都是他们演戏用的道具。
当杨家班正忙着卸道具时,温家大院又开进一辆小车。车上下来五个年轻人,有人认得,开车那女孩是温家四姑娘,好像正在北京念书,回家过暑假的。
不一会儿,又开过来一辆小车。没在小摊前拐弯,开过巷口后却又停了下来。车上下来三个身穿黑衫的年轻人,东张西望一阵后,径直走到小摊前。摊主兴奋起来,又扯开嗓子叫道:
哎――
走过路过莫错过!
快来看哪快来试,
打开了是你的,
打不开还是我的啊!
……
一个高个儿仔细打量着桌上的物件,似笑非笑地问道:“打开了就是我的?”
“当然!”摊主说,“老少皆宜,童叟无欺!如果打不开,就要给我一块钱。”
高个儿拿起那黑匣子,翻来覆去摆弄一通,没有打开。又交给两同伴,一番捣鼓,仍是纹丝未动。高个儿从屁股兜里掏出一个钱包,取出一张百元钞票,朝摊主亮了亮,说:“给你一百,算我们打开了!怎么样?”
“那可不行!”摊主坚定地说,“这叫苟且舞弊,不是童叟无欺!”
“一百元还不干?再加一百元怎么样!”
摊主摇摇头,不再开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