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朦夜色中慌不择路,她闯进一片林子,迷了路,这才伏在一块大石上呜呜哭泣起来。也不知哭了多久,她后来竟然在那石头上睡着了。
醒来时,但见月光满地,眼前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婆,正满面爱怜地看着她。她悚然一惊,“啊”的一声坐起来,发觉身上披着一件长襟衫,连忙取了下来。
对面老太婆说:“披着吧孩子,不要着了凉。”
小姑娘问:“你是谁?”
“我无名无姓,你就叫我婆婆吧!”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呵呵,我也是路过这里,碰巧就看见了,这也是你我的缘分哩!我看得出,你刚刚受到过一场极大的伤害!……不要太过于伤心了孩子,这也是你命中注定的劫难。眼下,还有更大的劫难就要来了哩,而且是铺天盖地而来,很少有人能够幸免,连周围这些树木都无可避免要遭到毁灭之灾呀!你还是跟我走吧,孩子,让我们暂时躲开这个魔劫世界。”
小姑娘望着那一头在月光下闪着银辉的白发,二话没说,就跟着婆婆走了。
那婆婆看似老迈体弱,步履却显得轻盈矫健。她领着小姑娘一路翻山越岭进了深山,在一处隐秘的草庵中住了下来。这一住就是五年!
五年中,那婆婆从未向她讲过自己的身世,却让她修习呼吸吐纳之功,而且严加督促,不让有一天松懈。小姑娘也从不多问,只是默默遵从照做。这小姑娘天资聪颖,悟性极高,修练进展十分迅速。
这山中日月枯燥寂寞,一老一少两人,却相处甚宜,将日子过得有条有理,紧凑充实。
五年过去了,她不但习得一身精妙气功,人也长成一个高高挑挑的大姑娘了。尽管麻布粗衣,也掩不住她婀娜动人的身姿与天仙般的容颜。姑娘仍是寡言少语,每天只知勤学苦练。姑娘练功时,婆婆往往对着她一看半天,欣慰之余,最后又总是禁不住摇头叹息。
有一天,婆婆将她叫到身边,微笑着说:“你跟我上山来,有多长时间了?”
姑娘想也没想,脱口而说:“五年。”
“是啊,五年了,我们还没有在一起好好说过一回话哩!”婆婆感慨说,“记得刚来时,你只有我的耳门子高,现在倒是我只有你的耳门子高了。孩子,你已经长大成人了!”
“婆婆养育之恩,恩同再造,小孟姜没齿不忘!”
“你这孩子,身世可怜,一生孽缘太多!唉,时也命也。我这里还有一些奇门遁甲之术,也一并授与你吧,以后好作防身之用。”
当下,婆婆说了一些口诀符咒,再讲解一番运用禁忌之类,姑娘都一一记住了。
最后,那婆婆爱怜地摸摸她的手,柔声说:“你是一个懂事的孩子,从不打听我的身世来历。我也懒得告诉你了,不是不愿让你知道,实在是因为连我自己也已经想不起那些烟消云散的过往尘事了!你我五年之缘已尽,如今,山下的劫难已经基本过去,这山上也没什么好留恋的了,你想走就走吧!”
这姑娘一听,急红了脸,气恼地说道:“好端端的您怎么说出如此话来!我几时又想过要走了?这天下虽宽,早已没有我的容身之地,又能往哪里走呢?小孟姜当然是要在这里陪着您,和您一起过了!”
婆婆长长叹了口气,又说:“傻孩子,天下哪有不散的宴席!这深山老林,只是你的暂避之所。你本是尘世中人,仍需回到尘世中去!只是以后前程艰难,你又心高性傲,万事需用一个‘忍’字,该圆缓的时候要懂得转弯!我还要告诉你,你这身世颇为神秘,此生恐怕还有特殊重负,切记不要辜负了!”
这一番话,姑娘更是听得心中诧异莫名,不解地说:“婆婆,您说的这些话,小孟姜听不明白!您能说得具体一些么?”
姑娘问完不闻应答,却见婆婆已垂下眼皮一动不动了。mhtxs.info [棉花糖小说网]姑娘吓得头皮一炸,忙用手探她鼻息,发现婆婆已在这说话间毫无征候就溘然而逝了。
姑娘不胜悲痛,搂住婆婆痛哭一番,不得已将她葬了。又在草庵住了一段时间,到底耐不住山中寂寞,收拾了一个简陋的包裹,在婆婆坟前磕了几个头,便凄凄惶惶朝山下去了。
收拾包裹时,姑娘发现婆婆遗下的一本发黄的书册。在傩戏班学戏时,姑娘也曾粗略识得几个字,但对着这书册,东翻西翻,左看右看,终于没有看出什么名堂来。只是不忍丢弃,便随手放进了包裹。
这姑娘,便是后来的杨仙姑。
姑娘依着童年模糊的记忆,几经辗转,回到了沅江边幼时住过的小山村。
远远望见外婆家那两间简陋的小瓦房,仍是十多年前的模样,只是更显陈旧一些了。房前依然是一块干干净净的小院坝,院坝边的樱桃树长得更加高大了。她心中止不住一阵激动,童年零零星星的温暖记忆在这一瞬间鲜活起来。姑娘快步奔走过去,见门口坐着一位不认识的中年妇女,她也来不及问讯,口中叫声“外婆”,便径直便朝屋里闯去。门口那妇女却伸手拦住了她,直问她要找谁。姑娘理直气壮说:“这是我外婆家!”
“你外婆家?”那妇女上上下下打量她说,“我怎么不认识你?你外婆是哪个?”
姑娘却已说不出外婆的名字来,只隐约记得外公姓杨。这时,一些乡邻闻讯陆续聚了拢来,其中有人朝姑娘仔细打量一番,突然说道:“莫非你……你就是当年丢失了的香姑?”
“香姑?”姑娘茫然地望着这位乡邻,似乎忆起自己童年时曾经有过这么一个名字,却又无法肯定,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据说,”那位乡邻继续说,“当年杨家未出嫁的女儿在家生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娃子。出生的时候,满室飘香,就给那娃儿取名叫香姑。后来,香姑长到五六岁的时候,不知怎么就丢失了,再也没有找回来。”
她也依稀认出了一些乡亲的面容,一个个面黄肌瘦的,好像很久没吃过饱饭的样子。几经说明,才知道外婆家这房子,如今已经住上了别的人家。而外公外婆,已经在几年前发生的那场大饥荒中双双饿死了。
她听说,前几年政府搞了一场什么大炼钢铁的运动,农民不种粮食,却去砍树炼钢铁。结果是,几年下来,饿殍遍野,死人无数。全村活下来的人,只有不到六成。
“原来这样。”姑娘不禁流下泪来,默默想道,“这就是婆婆曾经说过的那场大劫难!”姑娘忆起外公外婆对自己的种种疼爱呵护,又想到满怀希望回到家乡,如今却是孤苦伶仃、举目无亲了。越哭越是伤心,一时呜呜咽咽,竟一发不可收拾了。
众乡亲极力劝慰一番,说人死不能复生,一切自有政府安排,又纷纷请她先去自家暂住,姑娘这才慢慢止住了眼泪。十多年过去了,不少人都还记得当年那个丢失了的小姑娘,尤其记得她外公外婆为此四处奔波找寻,最终伤心欲绝的情景。大家见她虽然衣衫破旧,却长得鲜艳如花,纷纷询问她到底是如何走失的,这几年又是怎样挨过来的。
这姑娘刚从深山里走出来,对外界世事懵懂不知,即使想撒谎也没法撒圆,只好将自己的大致经历如实地讲述了一遍。其中,自然也隐去了曾遭人污辱和山上修炼这两段事情。
乡亲们听说她会唱傩戏,一下勾起了兴趣,七嘴八舌的纷纷要求她来上一段。
姑娘也不推辞,擦去眼泪,亮开嗓子就即兴来了一段。姑娘是天生的演员,举手抬足有形有款,落落大方。那段子唱得声情并茂,并伴以优美的舞姿,赢得了乡亲们的阵阵喝彩掌声。
这事恰巧被一位县里来的干部碰上了。那干部一直站在一旁看完姑娘表演,还跟着拍了一阵手掌。待她唱完后,那干部挤到人前来,却又板起脸,当着众人严肃地批评她说:“傩戏是封建糟粕,要坚决摈弃,绝不能再唱了!但我看你嗓子很好,舞姿也漂亮,条件不错,是一个难得的文艺人才,我要把你推荐到县文工团去!只要你好好学习改造,前途是不可限量的!”
就这样,她成了县文工团的一名见习演员,并且有了一个正式的名字:杨香姑。
那位慧眼识珠的县里干部,原来竟是县委宣传部长,是刚解放时从北方解放区组织过来支援地方建设的学生团成员。在他的关照下,团里将杨香姑作为重点苗子培养,不但让她学唱刚刚引入的样板戏,还有专人辅导她读书识字。
杨香姑很快脱颖而出,在全县首场样板戏汇报演出会上,由她饰演李铁梅的《红灯记》一炮打响。她在当地也由此而成为众人瞩目的明星人物。
就在这个时候,杨香姑开始了她人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热烈奔放的爱情经历。始料未及的是,这场烈火般的短暂爱情,将她一颗纯真稚嫩的少女之心彻底烧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