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现场完成移交,一连开始返回营区。
沈飞原以为,转运场外这四五百名群众已经是全部。
直到军车驶过第一道山梁,他才发现自己想错了。
山梁另一侧的土路两边,同样站满了人。
附近两个村子的老人和孩子没有赶去转运场,而是提前等在了车队回营的必经之路上。
几十辆马车、胶轮车停在路旁,人群沿着土路排出几百米,手里都拿着东西。
车队一出现,路边立即响起欢呼。
有人挥帽子,有人挥手,还有人举起写着感谢子弟兵的红布。红布上的字并不十分工整,其中一个谢字还少了一点,可举布的几个年轻人站得笔直,脸上的笑容比那块红布还醒目。
沈飞看见路边的竹筐,心里顿时一沉:“车窗关上,车厢布盖好,不许再收东西!”
命令很快传到后面。
驾驶室的车窗立即升起,敞篷车上的战士也手忙脚乱地去拉篷布。
可人群根本没准备让车队停下。
第一辆军车刚刚减速,几名老人便端着装满熟鸡蛋的簸箕迎了上来。
战士不敢让车辆碰到他们,只能把速度降到和走路差不多。
就是这一降速,路边的人立刻跟了上来。
车窗关着,他们就把布包从半开的缝里塞。
驾驶室塞不进去,年轻人便追着车跑,将装着包尔萨克和奶疙瘩的布袋从后面越过栏板,直接扔进车厢。
战士们刚把一袋东西递回路边,前面的人接过来,顺手又从下一辆车的另一侧塞进去。
一只装着熟鸡蛋的筐,在三名战士和五名村民手里来回了四次,最后还是被一名老太太牢牢按在车厢角落。
战士怕压碎鸡蛋,根本不敢再抢。
“大娘,转运场已经收过了!”
“那是他们送的,这是我们村送的!”
“真装不下了!”
“挤一挤就装下了!”
老太太说完,自己爬上车轮旁的踏板,把一个布袋硬塞进两筐蜂蜜之间,又用手重重压了两下,转身冲那名战士说道:“你看,这不就有地方了?”
战士看着被压得鼓起来的篷布,半天说不出话。
车队好不容易驶出人群,后面十几名骑马的年轻人却没有停下。
他们沿着道路两侧一路跟着,哪里看见车厢还有缝,便催马追上去,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战士。
战士不接,他们就直接扔。
一名班长刚刚躲过一袋炒米,另一匹马已经从旁边赶上。
骑手将一床卷好的毡子往车上一送,笑着挥了挥手,调转马头便跑。
班长抱着毡子站在车厢里,追也追不上,扔又不敢往疾驰的马旁边扔,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跑远。
一连长从后视镜里看了半天,嘴角抽了抽:“他们给马都分好工了。”
沈飞转头看向他:“你昨天不是说,附近哪里有路、哪里有水,你最熟吗?”
一连长沉默两秒:“总教官,路我熟,人心我真拦不住。”
车队又往前开出十几里,在一处岔路口再次慢了下来。
这一次,等在那里的是更远几个牧点的人。
他们来不及赶到转运场,便算着军车回去的方向,提前守在岔路旁。
有人把自家晾好的肉整袋扛来,有人带着刚打出来的酥油,还有一名老人牵着一匹马,马背两侧各驮着一只大筐。
车队不敢停车。
牧民们便骑马跟着跑。
有人将东西往车里递,也有人什么都没有带,只把右手按在胸前,朝每一辆驶过的军车深深弯腰。
几名坐在车尾的年轻战士起初还忙着挡东西。
挡到后来,他们看着道路两侧一张张笑着、哭着的脸,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追着军车跑了十几步,只为将手里那双自己缝的鞋递上来。
车上的战士伸手接住鞋,再抬头时,老妇人已经停在后方,扶着膝盖直喘气,却仍旧冲着他挥手。
战士抱着那双鞋站了片刻,忽然转过身,用袖口在眼睛上狠狠擦了一下。
每过一个村子,每经过一处牧点,军车便沉上一些。
到后来,连车厢过道里都堆满了东西,战士们只能屈着腿坐在布袋上。
驾驶室里塞着鸡蛋和包尔萨克,车顶绑着毡子,最后一辆车上那两只羊不时探出脑袋,冲着路边送行的人群咩咩叫。
远处还有牧民骑马跟着车队。
他们送出一程,又一程。
直到营区所在的山梁已经隐约可见,最后几匹马才停在路边。
骑手们摘下帽子,高高举在头顶,一直望着车队消失在扬起的尘土里。
车内安静了好一会儿。
一连长从后视镜上收回目光,嗓音比刚才低了许多:“总教官,这些盗猎的人,我们以前也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