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开山沉默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小子！有种！”他伸手重重拍了一下马车厢板，“就冲你这份胆色，老夫送你一程！长风镖局正好有一趟镖要押到太原府，到了太原府离雁门关就不远了。这一路上你就跟着镖队走，吃的住的我们包了。等你把伤养好了，再去闯那落魂林！”
熊淍鼻子一酸，眼眶终于湿了。
从九道山庄逃出来到现在，一路被人追杀，被暗河围堵，师父死在他面前，岚病得快死了。他一直在撑，一直在硬扛，不敢哭，不敢倒，连难过都不敢太久。
可现在，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二话不说就帮他挡了追兵，给他丹药，替他处理师父的后事，还说要送他几百里路。
这世上原来还是有好人的。
熊淍掀开车帘，跪在马车上朝赵开山抱拳行礼。
“前辈大恩，熊淍铭记在心。日后若有用得着晚辈的地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赵开山摆了摆手，笑得豪爽：“江湖人互相帮衬，天经地义！别整这些虚礼，躺回去好好养着！等到了前面镇子，我让人请个郎中来给你瞧瞧。”
马车继续往前驶。夕阳的余晖洒在古道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红色。
熊淍重新坐回岚的身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还在烧，不过比刚才好些了，至少呼吸平稳了一些。
他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乱得很。师父的脸，阎罗的刀，天官那个惨白的面具，还有赵开山刚才说的落魂林。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转来转去。
忽然他想起了什么，睁开眼睛问：“赵前辈，您刚才说您最恨恃强凌弱？”
“没错。”赵开山骑在马上，闻言拍了拍腰间那柄重剑，“老夫年轻时也被人欺负过，知道那是什么滋味。所以后来我立了个规矩——长风镖局的镖师，但凡遇上以大欺小、以多欺少的，都不许袖手旁观。该出手时就出手，打出事来我兜着！”
老周在旁边插嘴：“总镖头为了这个规矩，这些年在官府那边可没少赔钱。”
“赔就赔！”赵开山一瞪眼，“老子挣的钱，有一半都用来打抱不平了！怎么了？不行吗？”
老周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熊淍看着这个黑脸白须的老头子，忽然觉得心里暖了一下。
逍遥子跟他说过，江湖上有些人，本事不大，脾气不小，可心眼儿是热的。赵开山大概就是这种人。
他重新闭上了眼睛，这一次真的睡着了。
马车在路上摇摇晃晃地走着，蹄声得得，像一首老掉牙的歌谣。
在马车后方三里处，一道黑影站在崖壁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远去的车队。
判官。
他的手指还在石壁上轻轻敲着，发出嗒嗒嗒的声响。在他身后，影瞳的身形从黑暗中浮现出来，低声道：“长风镖局插手了。赵开山是先天高手，硬碰硬划不来。要不要通知影杀堂增派人手？”
判官摇了摇头。
“不用。”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长风镖局走的是官道，目标反而更大了。让影杀堂的人盯着就是，别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又说：“另外，派人往太原府和雁门关一带撒消息，就说有个少年带着个药人往北边去了。记住，这消息要同时传到王府耳朵里，也要传到药王谷。”
影瞳怔了一下：“传到药王谷？为什么？”
判官转过头，面具下那双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幽冷的光芒。
“因为莫离那个老东西有个毛病——他要是知道有人去找他求医，必定会提前躲起来。可他要是知道有人在追杀求医的人，说不定反而会现身。”
他的笑声在崖壁上回荡，低沉而阴冷。
“让他现身，然后连人带谷一起收。”
影瞳低头应是，身形重新融入黑暗。
判官转过头，望着官道上渐行渐远的马车，面具下的嘴角缓缓勾起一道弧度。
那弧度里，藏着刀锋一样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