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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冬藏(1 / 3)

沈莺儿走后的第三天,念唐又去了一趟慈恩寺后山。

那天是个阴天,云层压得很低,山间的风又冷又硬,吹在脸上像细砂子磨过皮肤。他一个人去的,没有叫沈知薇。沈知薇那天当值,走不开。他走得很早,天刚亮就出了城,官道上的霜还没有化,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他走得不快,像是知道路不会跑,山也不会跑,早一点晚一点到都一样。

走到沈莺儿那间小屋门口的时候,他在外面站了一会儿。门还虚掩着,和他三天前离开时一样,只是门槛上落了几片被风吹过来的枯叶。他把枯叶拨开,推门进去了。屋里的陈设和他上次来时差不多,床榻上的被褥还在,但被叠过了,叠得不算齐整——是他走的第二天沈莺儿的侄媳来收拾的。床头小几上的药碗已经洗过了,空碗扣在托盘里,碗沿上还有一道没洗净的褐色药渍。灶房里的锅灶是凉的,案板上搁着一只陶罐,罐口用纱布蒙着,里面还剩小半罐酱菜。他揭开纱布看了一眼——酱菜腌得油亮亮的,是沈莺儿的手艺,萝卜条切得粗细均匀,拌了辣椒和花椒,闻起来有一股咸香和微辣的气息。他看了一会儿,把纱布重新蒙好,把陶罐端到墙角放好。

他走到屋后的那片坡地上站了一会儿。新种的柏树在阴天的风里立着,枝条上的嫩叶被风刮得紧贴在枝干上,又弹回来,又贴上去,反复地摇着。坟头的土已经落定了,和周围的土色融在了一起,只是微微鼓起的一道弧线,像是地面在呼吸时轻轻抬了一下又落回去了。他蹲下来,把坟头上几块被风吹松了的碎土用手掌压平了。压完土他蹲在那里没有立即站起来,看着那片老叶还贴在坟前的土面上——灰褐色的,被露水打湿了边缘,软软地贴在土上,像一枚印上去的章。

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转身往山坳那边走。他沿着那条他走了无数遍的小路穿过山坳,走到高惠通住过的禅院门口。院门还锁着,他没有开锁,只是在院门外站了一会儿。他从门缝里往里看了一眼——药圃的土面落满了枯叶,石榴树的枝条光秃秃地在风里摇着,灶房的烟囱是空的,屋檐底下那颗挂过辣椒串的钉子还在。他看完了把视线收回来,转身沿着山路继续往上走。

他走到那片坡地的时候看见那棵银杏树在风里站着。深秋的银杏叶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下几片金黄还挂在枝头,在风里翻飞着,像一面面小小的旗。主干比春天的时候又粗了一圈,树皮的颜色从嫩绿变成了浅褐,摸上去比夏天更凉一些。铜锁和玉佩还挂在分杈处,在风里轻轻碰着,发出细碎的叮叮声。他走到树前面蹲下来,用手指拨了拨树根旁边那片种过薄荷种子的土——土面被落叶盖着,他拨开几片叶子,看见下面的土还是松的,没有被踩实过。他蹲在那里看着那片土面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周围几片被风吹过来的落叶拢了拢,盖在种过种子的那片土面上,让它们压着土面,免得被风刮干了。

他在银杏树底下坐了一会儿。风从终南山那边吹过来,带着干草和松针的气息。阴天的光从云层后面透下来,均匀地铺在整片坡地上,不亮,但也不暗,像是一层被兑了水的日光。铜锁在头顶轻轻响着,玉佩偶尔碰一下锁面又弹开,叮的一声,像有人在远处弹了一下手指。他坐在树底下,背靠着老松树的树干,觉得自己从沈莺儿病倒之后一直绷着的那根东西正在慢慢地松下来。不是松开就不管了,是那种知道该紧的时候紧过了、该做的事情做完了之后自然而然的松。

他坐了小半个时辰才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他从暗袋里摸出那方手帕,展开来看了看——浅青色的细棉布,边角绣着一片薄荷叶,绣线在阴天的光里泛着柔和的暗光。他把手帕叠好放回去,又摸了摸那枚“长安月“玉佩,玉质温润地贴着他的指尖。两样东西隔着衣料并排贴着他的胸口,一只柔软的绣帕、一块温凉的玉,像是两个人各自用不同的方式陪着他站着。

他转身下山了。走到山脚的时候天放晴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日光从缝里漏下来落在官道上,把路面上的霜照得亮晶晶的。他看着那一道日光落在前面的路上,步子没有加快,还是那个不紧不慢的速度。

回到长安城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他没有回值房,而是拐进了沈知薇住的那条巷子。他走到那扇黑漆木门前的时候,门是开着的。沈母正在院子里晾衣裳,手里拎着一件湿漉漉的蓝布衫子往竹竿上搭。她看见念唐站在门口,手里的动作没有停,但嘴角动了一下。

“来了?“她说,“知薇还没下值呢。你先进来坐。“

念唐跨进门去在院子里靠墙的矮凳上坐下。沈母把衣裳搭好之后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进了灶房,端了一碗热茶出来递给他。茶还是粗叶泡的,冒着细细的白气,碗壁烫手,他两只手捧着慢慢喝着。沈母在他对面的一只小凳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