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浓。
陈远清接到了父亲陈清德的电话。
彼时他正在书房里翻阅智合研究所的股权结构报告,台灯的光束聚拢在桌面上,将他的影子拉成一道沉默的剪影。
他向来心思缜密,时刻紧盯产业布局与潜在对手的底牌,指尖划过报表数据,神情冷静。
视线扫过来电显示的瞬间,陈远清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跳,心底莫名掠过一丝警惕。
父亲极少主动亲自致电,若非大事决断。或是问责敲打,绝不会破例联系。
听筒里传来陈清德,毫无波澜的声音:“……远疾的治疗,交由你大哥全权对接。你那边停止继续向医院施压,卫健委的稽查,不再追加任何诉求。”
短短两句话,轻飘飘落地,直接全盘推翻了陈远清连日来精心布下的所有舆论,稽查,流程整改棋局。
陈远清指腹缓缓收紧,攥紧手机,心底翻涌着层层压抑的不甘与错愕。
可他深谙父亲的制衡之道,他面上依旧维持着克制,试图最后挽回局面:“爸,我这么做,都是为了远疾的安全考虑。沈博士团队的风控并未完全梳理完,流程漏洞尚存隐患,仓促重启临床治疗,一旦再次出现纰漏,后果不堪设想。”
他语速不快,每个字都经过斟酌,试图用安全这把最正当的盾牌挡住父亲的决断。
可陈清德的语气没有半分松动,字字强硬,带着上位者绝对不容辩驳的威严:“利弊我已经权衡透彻!远疾的救治窗口期耽误不起。这件事,就按我说的办。你不要再插手医院这边的任何事务。”
没有解释与安抚,只有一锤定音的裁决。
话音落下,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不留丝毫周旋余地。听筒之中,只剩下单调冰冷的忙音,一遍遍敲打在人心上。
陈远清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手机还贴在耳边,良久才缓缓放下手臂。
他低低笑了一声。
他借着“医疗安全,规避风险”的绝对大义,持续向院方,卫健委双线施压,表面是为陈远疾周全稳妥的治疗环境,实则是想牢牢攥住陈远疾救治的全部话语权,本已掌控这场棋局走向。
却万万没想到,最后会被一向避世中立,看似毫无野心的陈远舟半路截胡,一举摘走所有主动权。
这一刻,他终于看透。
陈远舟常年蛰伏医院,与世无争的低调姿态,从来不是无欲无求,甘于平庸。
他只是隐忍藏锋,伺机而动。这匹常年装作温顺无害,安分守己的蛰伏之狼,终于在最合适的时机,骤然亮出了掩藏多年的锋利獠牙。
而更深的不安,顺着心底悄然蔓延,一场他缺席的家宴上,父亲单方面敲定所有安排,全程未给他半句商议余地。
无数疑虑在心底疯狂滋生,盘旋发酵。
家宴上是否还讨论了与自己不利的其它话题?这是不是意味着,老爷子心底已经埋下怀疑的种子,已然暗中将矛头悄悄指向自己?
猜忌,忌惮……出局的危机感层层裹来。
陈远清眼底锋芒沉沉,心思飞速翻转。他不能成为眼下这场风波的矛盾中心,更不能被老爷子彻底贴上“野心过重,不顾手足”的标签。
在所有后路彻底铺设完善,所有后手全部落地之前,他必须收敛锋芒,蛰伏观望,避开风口,静待下一次翻盘时机。
他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重新拿起那份股权报告,从一行深色字体的提示上,转瞬之间,他已然找到了完美转移矛盾,重塑棋局的全新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