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到了葬礼的当天。
按照传统,首先要在祠堂中献花悼念,与死者告别,然后将棺柩于墓地中下葬。
在指定的时间,谅到达了葬礼的会场,这是一座欧洲中世纪风格的教堂,尖顶的建筑庄严肃穆地矗立,陈旧的木材散发出淡淡的历史气息。
谅捧着白花走入了教堂中,却惊讶地发现一个人都没有,礼拜堂的长椅整齐横列,室内没有开灯,日光从东侧的天窗照入,为昏暗的大堂带来了显眼的亮光,细小的尘埃在阳光中飞散,看得一清二楚。
谅踌躇地左顾右盼,他怀疑是自己搞错了,明明已经快到葬礼预定的时间了,但却一个人都没有。
正当他打算转身离去时,一个声音叫住了他,穿着黑色教袍的中年男人从耶稣的十字架像后方走出,脸上还挂着和煦的笑容。
“请问您是来参加筱见典子小姐的葬礼吗?”
“请问您是……?”
“我是主持这场葬礼的神父。”
那笑容挂在他脸上多少有些不合时宜,面对着这位突然出现的男人,谅忙乱地说道:
“没错,我是筱见的朋友……葬礼的地点难道改了吗,还是说,我记错了时间?为什么一个人也没有?”
“不。”男人收起了笑容,“葬礼就是在这里举行,马上就要开始了。”
他指向了大堂的正中,一尊新做的棺木摆放在那里,上面还放置着白花和黑白照片,镜框中,筱见正在灿烂地微笑着。
“可是一个人都没有,这也太过奇怪了……”谅依旧充满了疑惑。
“嘘——死者会被惊扰,请您落座吧。”
神父阻止了谅继续说下去,谅只能小心翼翼地在长椅的一个位置坐下,与此同时,教堂的大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神父站上了前台,宣告葬礼正式开始。阴影重重的教堂中,透过窗户的白光打在洁白的棺木上,黑衣的教父正在宣读悼词,深红的地板透着孤寂和幽寒,两旁的长椅空无一人,仿佛只有魂灵坐在这里,静静送别学妹的离去,这场景让谅深深地不安起来。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也是亡者的魂灵。
神父忘情地颂读着:“当你回归主的怀抱时,仁慈圣洁的主会原谅你的一切罪孽。无论亵渎与否,你短暂的一生已经度过,请安心地长眠吧,我的孩子。”
如同划上了休止符一般,神父松了一口气,然后把目光指向谅,“那么请死者的家属献上花束。”
谅明白该轮到自己上场了,尽管这场怪异的葬礼仅仅只有他和那个神父两人参加,但他对学妹的感情和敬意不会因此减少,这是他与她在世上最后的接触了。
他庄重地起身,捧住了手中的花束。
见他起身,神父的脸上再次露出了奇异的怪笑,犹如要把嘴角咧到耳根一般。
“那么有请今天葬礼唯一的出席者——雅村谅!”
忽然被人叫出名字,谅愣在了原地。
“怎么了,为什么犹豫?”神父向他发问道,他的声音震颤着,那无比熟悉的嗓音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快为她献上鲜花啊,你可是今天唯一的人……不对,是唯一的机械!!!”
“什么!”谅大惊,寒意沿着传感器攀上了处理器,“你不是神父,你究竟是什么人?!”
他退后了半步,却好像踩在了什么湿滑的东西上,他望向地板,才发现瓷砖的深红色并非是本来的颜色。
今天来到会场的并不只有他一个人,但是其他人此刻全部身处于长椅的下方。
“你……是你杀了他们!”谅怒视着那个神秘的男人,“是撒宾斯……你、你是……刑者!”
谅大声喊出了对方的名字。
“哼哼哈哈哈哈哈哈哈!”
男人大笑了起来,忽然撕破了脸皮,露出了另一张脸,同时整个身体如同充气般膨胀,撕开了身披的教袍,虬结的肌肉上爬满了不断张闭的金属片,无数充满绿色溶液的管子在体表上下升降,那副梦魇般的模样正是曾经图书馆中遇见的改造人,刑者。
他并没有随着撒宾斯组织一同被消灭,而是继续着活动,今天的葬礼便是他勾引自己上钩的陷阱!
“雅村谅,终于注意到了吗?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这个葬礼。”刑者口中发出了古怪的嗤笑,他抬起充满锈迹和血渍的臂刃,鄙夷地看向谅。
“你的目标是我?那为什么要杀死这么多无辜的人!”
“那是他们活该!来到这里的人全都犯下了同等的罪孽,所以杀死他们也是应该的!之所以那天没有立刻回收,正是为了等待他们在此聚齐。”
“你这个没有人性的混蛋!”谅愤怒地喊道。
“别急啊,葬礼还没结束呢。你就不想再见你的好学妹一面吗?”
刑者的长舌从两排尖细的牙齿中伸出,伴随着那瘆人的笑容摆动。他缓缓走到了棺木前,伸手推开了棺木的盖子。
“住手!你想干什么!”谅眼部的摄像头的焦距死死锁定着他。
只见刑者挥舞左臂的刀刃,银光落入棺柩之中,木屑纷飞,棕褐色的液体飞溅到了天花板之上。
“你——”谅恼怒地低吼起来。他无法容忍学妹即使死后还要遭受如此凌辱。
刑者没有理会他,双手探进棺中,抱出了一个球体,平放在了打开一半的盖板上。
谅看着学妹,明明已经不存在的心,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绞住一般,痛得无法自已。他怒视着对方,身体的温度在迅速升高,排气系统发出了嗡嗡的响声。
刑者把头放在棺木上后,对谅说道:
“你肯定相当重视她吧?从你今天的样子看就知道了,为了参加重要的葬礼所以特意细心打扮,能装得这么像人类,已经完全看不出机械的模样了。但你的伪装无法逃过我的眼睛,你身上的气味依旧是那么令人作呕!”
“……”
谅忽然注意到了什么,猛地抬起了头,他死死望着刑者的身体。
“不对,你不是刑者……你是……普罗米修斯博士!”
“呵,答对了。真不愧是智力过人的天才啊。”刑者,或说是普罗米修斯博士,他发出了满意的声音,似乎已经预料到了一般。
“你不会真以为我会死在那个混蛋国际刑警手中吧?在死前我拷贝了自己的数据,并且植入到了刑者的电子脑中,现在我已经主导了这具身体的意识,相当于就此复活了!撒宾斯不会灭亡,为了将安定的火种带向人间,必须要将暴走的科技遏止,让其变为铺垫人类走向未来的工具,在不根除后患之前我是不会死的!”
“我不知道撒宾斯的目的是什么,你想做什么也和我没关系……但是……为什么你要出现在这里,破坏掉这场葬礼?”
“我只是来取回我想要的东西。”普罗米修斯博士油亮的绿豆眼睛迸发出光芒,他伸出了如同兽爪一般的手,轻柔地摸上了放置在棺木盖板上的学妹的头,往日漆黑顺滑的秀发此刻变得枯槁无比,随着手的抚动,出殡前静心打理好的发型蓬乱开来。
看到他的行为,谅一阵不舒服,仿佛看见了什么美好的东西被玷污了一样。
他忍住恶心问道:“想要的东西?那是什么?”
“雅村谅,你是个智慧之士,我原以为在长久的相处中你应该已经发现了,却没想到你在某些方面如此愚钝。”博士回答着他的问题,却掩饰不住失望。
他举起了那曾经被称为筱见典子的东西,深情地注视着,好像在打量一件易碎的水晶艺术品一般。谅紧张地看着他,生怕他做出什么事来。
忽然,博士握住头颅的手猛然施加压力。
散华。
“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谅的情绪像是火药桶一样被点燃,正在他即将发作之时,却注意到了普罗米修斯博士手中握住的微小物体,毫无疑问那是刚才从中取出的东西。
一枚微小的芯片,样子和移植谅意识那时的芯片一模一样。
“终于终于与你再度相会了!这就是最后一个当年逃逸的电子精灵,七年后的今天我终于……终于走完了这条赎罪之路!”博士陶醉地看着手中的芯片,上面亮晶晶的镀层在阳光下反射出靓丽的色彩。
“这是……怎么回事?”谅结结巴巴地问道,他看着地面上的碎片,血肉中夹杂着大量的机械零件。
“筱见是……机器人……?”
“不错,她就是七年前那起事件中逃逸的电子生命体之一。”博士说道。
“七年前的事件……难不成是光明寺博士参与的……”
““Ark计划”。”博士说出了当年计划的全程,“表面是智能机器人水平升级的研究企划,实际上却是军方精心策划的幌子。我正是当年计划的参与者之一,我负责开发为智能机器人植入的AI,但是我的研究却被那群混蛋劫持了……你知道吗,那些电子生命都是我创造出来了,就像是我的子女一样啊!但他们却要求我为它们植入军用OS,我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我的研究落入恶人之手,所以我在军方展露野心的前一天,就将人工智能的数据转移到了附近的医科大学中了。”
“也正是那一天,技术总监基路教授背叛了国家和政府,他把自己的大脑移植到了机械中,成为了机械人造人Hakaider。他彻底失去了人类之心,妄图用机械的力量征服世界,但那股力量最终暴走遭至了毁灭,他摧毁了研究所,杀光了当事的科学家。我当时则是因为迁移数据恰好躲过了一劫。”
“但是Hakaider并没有成功破坏一切,正巧那天晚上,光明寺所创造的名为Kikaider的机器人,与Hakaider发生了战斗。我至今无法忘记光明寺那个混蛋……就是他害得我沦落到了今天这种地步!他擅自隐瞒了计划负责人和其他人,独自研发了机器人的感情模块,被称为“良心回路”的东西。那是必须装在机器人实体中才能发挥作用的模块,而他在创造Kikaider时便在它身上实装了这一系统。”
“在那场战斗中,双方都战至毁灭,但是正是在那一刻,它们意识的纠缠引发了强烈的电磁扩散,Kikaider的意识侵入了医科大学的电脑,让我的孩子们发生了同化,被良心回路沾染过的意识很快令电子生命体明白了‘自我’的含义,也让它们产生了感情。于是那一天,储存在医科大学电脑中的数据全部逸散了,而临近的医科大学附属医院中,却有数个濒危的脑死亡患者和常年昏迷的植物人奇迹痊愈。”
“我在事后才发现了这件事,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利用医科大学的设备,那些电子生命占据了人类的身体,他们已经被欢天喜地的患者家属们带回了家中。与此同时,我也被警方逮捕,作为Ark计划的唯一生还者,同时也是私自迁移机密计划数据,导致大规模电子生命逃逸,我被迫承担了所有责任。但是为什么?这一切明明不是我的错误,我只是做了一个科学研究者,一个拥有基本人性的人类应做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