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罗米修斯博士的语调变得凶狠了起来,“一想到有人工创造的智慧生物伪装成人类,潜伏在人类社会中,我就无法平静。电子人只会如同Kikaider和Hakaider一般造成无可挽回的严重后果,决不能让人类的核心被这种家伙侵入!我不惜逃狱,创立了撒宾斯(Sapiens),也就是拉丁文中‘现代人类’的含义,七年来,我一直在寻找回收并销毁这些伪装成人类的机器人,只为了彻底根除当年我犯下的罪孽。直至如今,这一切终于终结了!”
听到了当年事件的延续,谅被震撼到了,他也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曾经默默支持他的学妹,竟然是逃亡的电子生命。
现在回想起来,怪不得平时学妹的眼中时常闪烁着哀伤而神秘的光,开心时的笑容也是那么的真挚和热切。她比其他人都背负了更多的东西,为了不被看破身份,不得不勉强自己,提心吊胆地度过一天又一天,而身为人类这虚假的身份时,又能由衷地感受到真正的开心和幸福,那是被封存在电脑中时从未感受过的。她只是个仅七岁的孩童,自从逃逸出电脑的牢笼后,才第一次感受到了真正的情感。
尽管对于其他人来说可能微不足道,但对一直生活中永无止境的黑暗中,历尽千辛万苦才见到光明的她来说,无论是快乐还是悲伤,生活中的点点滴滴都是那么美好,且弥足珍贵。难怪她会那么细腻和敏感,在上学路上时常能见到她望着带有朝露的小草发呆的身影,她也时常晒着温暖的阳光而绽放温馨的笑容,吃饭时连每一粒米都嚼得津津有味,因为这是她最最珍视的,身为人类的生活。
正是这些生活中处处存在的美好,她才能忍住身为异种的孤独,默默生活在人类的群体中。
当过去谅提出要赋予机器人感情,让他们和人类能够共同迎接未来时,学妹由衷地感到高兴,眼中眨着憧憬和希冀,期盼地望着他。她一定希望谅想象中的那个未来早日来临吧,同时也第一次产生了被人理解的欣喜。一直孤独地度过时日,少有的同伴也四处分布在世界的各处,学妹的心中终于迎来了希望,沙漠中甘甜的泉水似乎就在眼前了。
谅到现在终于能够完全理解她的心情了。
印象中学妹很爱她的家人,每次在学校和爸爸妈妈打电话时,眼睛都欢快地成了一条缝。被别人温柔和过分对待时也都会十分认真地高兴和伤心,遭到欺负后眼中含着泪珠拉住那人衣袖要求道歉的模样格外惹人怜爱,而在犯错误后连声喊着“对不起”并鞠躬时的慌张脸庞也可爱至极。
她的情感从来不会隐瞒和造假,只是把最真实的自己展现在了大家面前。在身为没有感情的人工智能时她一定没有被人带有感情地对待过,因此在人世中接受到来自他人的感觉时,她会十分感激。谅虽然很少,但也体会过这种感情,在父母还没有因为意外过世前,被他们爱着的谅比任何时候都要幸福。
原来学妹一直以来是这样看待世界的啊……
谅看向了普罗米修斯博士手中的芯片。
“筱见她就在那枚芯片中吗?”
“没错。为了避免数据恢复的可能,回到基地后我会对芯片进行彻底的销毁。”普罗米修斯博士沉浸在巨大的欢喜中,并没有察觉到谅的异常。
“也就是说,她还活着?”谅说。
“……你想说什么?”博士停止了笑容,望向了他。
“还给我……”
谅低声念叨着,忽然抛下了手中的花束,全力冲向了普罗米修斯博士。
“把筱见还给我!!!”
“什么!”
机械身体爆发出的速度让谅瞬间消失在原地,他迅速接近博士的身边,把手伸向那枚芯片。
“我千辛万苦才找到了走失的孩子,怎么可能让你得逞!”
博士反应了过来,向谅挥出了强劲的链刃。谅一弯腰躲过了攻击,划向远处的刃锋击中了还未落地的花束,洁白芳馥的百合花碎瓣飘散,洒在了血染的地板上。
“咕……!”
谅的手马上就要触摸到那枚芯片了,忽然博士张开了嘴。
他的嘴中喷出了绿色的液体,液体喷中手臂的时候,谅的手臂迅速被腐蚀融化成了青烟,于是没能抓住那枚芯片。
博士一脚踢开了谅。
“放弃吧,你那具身体不是为了战斗而造的,绝对不会是刑者的对手。”
他睥睨着谅。
“感情这种不理智的东西对以精密严谨著称的机械来说是亵渎,感情会导致冲动,冲动就会失误,然后产生无与伦比的危害,为了人类的安全必须正当使用机械。光明寺造出了良心回路,简直是罪大恶极,正是因为他自大的想法,使得电子生命差点在人类中潜伏蔓延。机械和人类必须要有明显的界线,否则两者的地位就会混淆,世界应当属于人类,绝对不能把权力交到机器人的手中。所以无论是你还是光明寺,要想重塑感情模块,便是把人类推向灭亡。如果是禁忌的,危险的火种播撒到人间,只会令其为灭世的烈焰焚尽,必须要将暴走的科技遏止,既要开拓未来,更要守护人类!既然我是灾难的播撒者,那么就由我来背起盗走火种的惩罚赎罪。为了根除后患,我必须要摧毁所有产生感情的电子生命!”
“你没有摧毁她的权力!”
谅直起身,被腐蚀的手臂露出的金属轴正冒着烟,他义正言辞地说道。
“她的生命已经不再属于你了,在她诞生的时间里,她有了自己的人生,也活出了只属于她的价值,许许多多的人都重视着她。她才不是被人操控、随意掌握生死的机器,人们眼中的她,回忆中的她,才是真正的她!她的生命属于爱着她的人们!”
“是吗?!就是来参加葬礼的这些人啊,所以我说他们全部有罪,与那女孩朝夕相处的人不可能察觉不到她的秘密,但他们为了保护她选择了包庇,只是些共犯而已!”
“这就是你口口声声说要守护人类,却肆意杀害生命的理由吗?!”
“为了守护大众,就不得不牺牲某些人啊,你这样的毛孩子怎么会懂!”
“轻视生命,制造出屠戮机器,以极端的手法终结一切——你从来就没有爱过人类!!”谅歇斯底里地吼了起来,“现在的你,已经不是人类了,你只是机械罢了!”
“混蛋!我是人类!!!”
博士癫狂地发起飙来,鞭子似的链刃乱甩,银光在教堂内胡乱涌动,把长椅劈成好几块,将窗户击碎,谅在其中翻滚着,躲避着如同眼镜蛇噬咬动物般的攻击。
“雅村谅,你和光明寺一样令我厌恶,总是自以为高人一等,站在伟大的角度擅自决定不应由你决定的事,凭什么机器要被赋予感情,表面上说是要约束机器人,实际上只是因为傲慢!”
链刃卷向谅,他一个躲闪不及被牢牢捆住,链刃撕裂了身上的衣服,死死咬在金属躯体上,摩擦出四溅的火星。
博士把他卷到了眼前,“你知道吗?其实我今天还有一个目的,你不奇怪吗,你既然已经得到了被改造成机器人的惩罚,我又何必再钓你出来?答案就是你能活下去是一个意外!”
“你说什么……?”
奋力抵抗着链刃,身体被摩擦地咔咔响的谅艰难地问道。
“其实我说要把你改造成机器人只是一个幌子,真正的目的只是想看着你在绝望中死去而已。把人的意识导入芯片中,这种事在之前从来没有过先例,就连我也只是把大脑迁移到了一个相似的容器中,人类的脑电波活跃程度根本不可能化作数据进入芯片中,本以为把你导入芯片中也只会以失败收场,毕竟要想成功只能让你的意识程度超过阈值,但你却做到了!你在死之前爆发出了强烈的情感,让你成为了奇迹,你是唯一一个将人类的意识导入芯片中的人。但是奇迹的个例总是伴随着危险性,人类竟然能够变成机械,再一次打破了两个种类的界限!无论是机械还是人类都不应该有情感上的共通才对,你的存在便是个错误,因此我要将你也一同摧毁!”
“人类吗……”
谅停止了挣扎,任凭链刃越缠越紧。
“你有什么遗言要说吗?”
“现在的我……是Electron(电子)!”
“你说什么!”博士震惊地看着他,“你疯了吗?!”
“我是谅!是电子生命体,是背负着机械使命的Electron!”
谅伸出仅剩的手臂死死抱住了链刃,并不顾一切地向着博士冲来。
“你这家伙要做什么!难、难不成,你想要自爆吗?!”
博士面目狰狞地说道,面对快速冲来的谅,他拼命地甩着手臂,试图把谅甩开。
“机械的使命是守护人类!所以,我绝对要阻止你!”谅大声吼道。
“就你还想当人类的守护神吗?!撒宾斯才是守护人类的组织啊!!!”
博士疯狂攻击着谅,谅的金属身体在狂乱的攻击下凹陷,发出电光,爆出火花,产生黑烟,但他依旧没有要松手的意思,哪怕是外部框架都被打烂,电机和液压管也被摧毁了好几个,甚至内部装置都快要遭到毁坏,他也没有一丝动摇。
“快停下!你疯了吗?”博士近乎哀求般说道,“如果你体内的核融合炉爆炸,不只是你和我,整个街区都会完蛋的!”
谅仿佛没听见一般,坚定地抓住链刃,链刃深深嵌入了他的身体中,已经无法分离。
“可恶啊——”博士发出哀嚎,他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于是从口中喷出了腐蚀液,浇在了链刃的根部。
正当他狼狈逃窜的时候,谅如释重负般地笑了,扔开了断掉的链刃。
“停止了?不对,自爆程序无法逆转才对……你骗了我?!”博士这才发现自己被耍,狂怒地吼了起来。
“你已经沉溺于机械的力量了,所以连人类的战斗方式都忘记了。”谅用单腿支撑起身体,目光坚定地像失去了武装的博士靠近。
“等等,你想做什么……?不要过来!”
普罗米修斯博士张开嘴,试图再次喷出腐蚀液,但是什么东西都没有喷出来。
“可恶!不能死,我绝对不能死,人类还需要我来守护,怎么可能让你们这些该死的机器……”
普罗米修斯博士转过头,拼命向大门口冲去。
谅冲向了背对他的博士,他的机械腿爆发出强大的力量,把他带上了空中,这些天来,他已经熟悉如何使用这力量了,这机械的身躯就如同原本的身躯一样操纵自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