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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身彼心-4(By梦游的诗人)(3 / 3)

在送谅沉重的身躯跳上空中后,动力系统冒出黑烟,已经无法再运作,这就是最后一击了。谅向下方的博士伸出腿踢去,身体飞速坠下。在自由落体之时,时间仿佛变得缓慢,他已然经历了太多,一切的一切都要在此终结了。

记忆悄然回溯,如同浪潮一般漫过头顶,谅看到了自己。那是他诞生的时候。

眼前第一次出现了色彩。

不知是因为生物电极还是别的什么奇迹的原因,储存有他记忆和意识的芯片与身体成功连接了。

同时,谅也清楚地认识到他不再是曾经的谅了。

时间大概过去了几个小时,撒宾斯基地的地面上普罗米修斯博士和国际刑警的尸体依旧倒在原本的位置,混杂的血液已经凝固了,仿佛黑色的地毯一般平铺在地面上。

谅的大脑早已变得冰冷,毫无疑问他已经死去了,从尸体中站起的谅明白自己不是那个死去的谅。

记忆和意识灌输到芯片中的谅此刻以数据的形式存在着,因为芯片中储存着过去发生的事的记忆,所以他很清楚人类的谅是怎么被带到这里,又是怎么被改造,然后创造出了他。

谅虽然有在这个世界上生活了二十一年的记忆,但他是个新生者。他久久回味着芯片中记忆的每一个角落,从出生到长大,再到死亡。

虽然记忆依旧清晰,仿佛是自己亲身经历一般,但是谅知道他不是自己。谅注视着还是孩童的他从牙牙学语到逐渐摇摇晃晃地走路;注视着他日后十几年如一日背负着已逝父母的期望努力读书;注视着他凭借自己的努力考上了全国首席的藤大;注视着他为了实现把爱赋予电子生命的理想不断奋进。

在失去了重要的人后,他遭遇了残酷的命运,然后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拼尽全力让谅降生了。

在翻看雅村谅的人生时,谅感觉到自己的心灵——由集成电路构成的运算处理器中,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在翻涌,仿佛要破胸而出一般,如此强烈,几乎让他无法思考。现在回想起来,那是谅第一次理解感情为何物。

谅的意识海中,那个即将死去却忍受痛苦、把希望赐予创造的电子生命体的身影愈发清晰,记忆明明确确地将这一切记录了下来。

曾经拥有这份记忆的人,他曾不惜一切地努力着,拼命想把希望寄托下去,谅仿佛能听到他生命最后的祈求,他把对电子生命体的博爱,还有对生命和存在的执念一同灌注到了记忆当中。

谅一直注视着,注视着他最终时刻生命的呐喊。那个人不是谅,他已经死去了,但他充满希望的挣扎和那坚强的拼搏,谅永远不会忘却。谅能够明白他做的一切,明白他对电子生命的爱和期望,明白他在翻看光明寺博士遗留下来的手记时的激动,明白他在面对学界如海潮般的质疑声时的坚守。

在生命的最后,他完全抛弃了成见和畏惧,把一切交给了自己,交给了他所爱的电子生命体。

所以谅决定把他所赋予的一切继承下去,成为真正的雅村谅。

身为电子生命的谅诞生了。

落下的谅伸出右腿,正好踢中了逃窜中的普罗米修斯博士的头颅,沉重的金属将那头颅踢的粉碎,迸发出绿色的血液,浸透了谅的身体。失去了头的身体向前继续跑了好几步才跌倒,趴在地面上剧烈抽搐着。

谅掰开尸体的手,拿出了那枚芯片。学妹就在那里面。

谅微笑地看着她,将她紧紧攥在手中。

已经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谅摇摇晃晃地起身,他的身体分崩离析,衣服像是破布一般悬挂在身上。离开家时好不容易打理的脸也坏掉了,假发被打落了一大块,看上去好像秃顶一般,脸颊也多处破裂,里面塞的棉花吐了出来;眼部的摄影机坏掉了一个,另外一个满是碎痕,害得视野中都布满了蜘蛛网;嘴部的电机也坏掉了,和满口的牙齿一起从嘴里掉了出去。

他向前走去,从无头尸体身上扯下了衣服,披在身上裹住破碎的身体,然后推开教堂的大门走了出去,也不管走在路上会不会被人看出端倪。

他的背后,经过激烈战斗,变得破破烂烂的教堂中灌入了明媚的阳光,凝固在地面的血液,犹如玛瑙一般瑰丽。

谅忘情地走着,他忘记了自己的身影是多么怪异,忘记了自己走路的姿势多么别扭,也忘记了身边人们惊诧的目光。

他现在只想好好地沐浴在阳光中,享受这一刻。阳光照在脸上一定是暖烘烘的吧,好像要陶醉一般,能够拥有眼下的光景,多么开心呀。

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呢?应该是爱吧,有了爱,人们就能长久地彼此眷恋,能够化解矛盾,相互接受。

因为筱见典子的爱,因为雅村谅的爱,谅此刻才能存在于此处。

广阔的天空中,淡淡的云霭飘过,飞过的候鸟群,似是眷恋地俯瞰着大地,春日的希望正如树梢的嫩芽,不断地生长,迎来生命的绽放。

谅心中想着自己的样子,尽管身体做不到,但他想他应该是迈着悠闲的脚步,双手轻快地摆动,面带笑容地走着。他一路走,一路用发出“铿铿”声音的金属腿前行,脚踏在地面发出沉重的闷响,排气系统停止了工作,内部温度越来越高,几乎要融化,黑烟从衣服中股股冒出。

阳光落在肩头,他走着,握紧了手中的芯片。

“学长能来救我,我真的是好开心啊。”学妹一只手托在下巴上说道,就像是春天的花朵一般灿烂地笑着。

“你让我好担心啊,真是的,下一次要是有这么重要的事就早点说啊。”谅似是抱怨地说道,伸出左手在空中比划着,右手牵着学妹,她的手好像棉絮一般柔软与轻盈,手心传来她的温度,还有“砰砰”的脉动。

“嘿嘿,我知道啦。不过学长在说‘把筱见还给我’这句话的时候真的好帅啊,还有后面说‘她的生命属于爱着她的人们’我也好喜欢!”

学妹一到开心的时候,就忍不住咧开绯樱色的嘴唇,她红润的脸庞在春风中晃动,端庄优雅的制服更加衬托出她肤色的白皙,她一只手的指尖绕着鬓角的发丝,另一只手用力攥着谅的手。

“因为,筱见才不是他的孩子什么的,筱见就是筱见啊,是我们心目中的筱见。”谅英俊的脸上荡漾起波纹,微风摇动他额前的发丝,他睫毛低垂,偷偷望着学妹那双好像会说话的大眼睛,洁白的衬衫一尘不染,在阳光下亮得耀眼。

两人边走便笑着,在他们身后留下的是时光,时光的脚步追溯着两人,春日一年复一年,相伴的人也同行身边。

“呐,筱见。”

“嗯?”学妹微微偏过头,侧耳听着。

谅微微眯起眼睛,露出了惬意的表情,如沐春风。

“今天是我和你最接近的一次,不再是眺望与被眺望,我们并肩站在了一起。总觉得,直到今天我才真正意义上了解你了……还有我自己。”

“我也是!”学妹笑着点了点头。

感情回路的研发是错误的,这也是之前项目组会遭遇瓶颈的原因,电子生命的感情不是被人为赋予的,而是应当自发形成。若在生到世上时被人用温暖的感情对待,那它们就会诞生同样的感情回应。

想必当年光明寺博士创造出的Kikaider也是在成长中才领会了那份感情吧,正是抱着那样热切的感情它才会选择与破坏一切的Hakaider同归于尽,然后那温情让沉睡在计算机中的学妹和她的同伴们觉醒了。

“我终于找到了答案——电子的生命并不需要什么回路,也无需被赋予属于人类的感情,我们只需要我们自己的感情就好了。”

谅自言自语地说道。拖行着独臂,迈开沉重的脚步走着,金属的膝盖差点弯过头砸到地面。

他在路上与一位穿着深灰色衣服的女性擦肩而过,那名女性的嘴中哼着歌,勾起了谅的回忆。歌声的曲调哀婉绵长,似乎让人想起来离别的故人。

“学长,我是假借了筱见典子这个女孩的身份才能活在世上的。”学妹忽然对他说道,“总觉得很对不起她,我享受了那些本该由她亲身经历的幸福。但是在刚刚接替典子的时候,我仿佛做了一个梦,我看见了她的记忆,在那片粉红色的幻境中,过往的经历像风一样飘来,记忆中典子她笑得很开心,‘咯咯咯’的笑声就像流淌的小溪一样,即使得了重病,整天面对白色的墙壁,身子虚弱无比,但还是笑着。我就在想‘啊,活在世上原来是这么开心的一件事吗?’,于是在她即将离去的时候,我决定无论如何不能辜负典子的心,我对她说‘我会像你一样笑着活下去的’,然后那时,典子她……”

“怎么了?”

“……她笑了。”学妹脸上露出了惆怅的神情,珍珠般的泪珠从眼角溢出,她依偎着谅,伸出一只手拭去泪水,但眼泪却越流越多。终于她缩紧肩头,泣不成声。

“学长……她、她把一切交给了我……所以,我至少也想……”

“嗯,我明白的,我也是一样。”谅温柔地注视着她。

听到这话,学妹仰起了脸,尽管眼泪和鼻涕还是流个不停,但她的脸庞上,却露出了比一切更宝贵的闪闪发亮的笑容。

哼歌的女性并没有注意到谅的异常,她经过之后越走越远,然后歌声就听不到了。

谅停下了沉重的脚步,钢铁的身体吱呀作响,仿佛下一刻就会散作零件。他抬起头,湛蓝澄澈的天空无边无际,在比天空更加高远的地方,一定有梦存在。

那个已逝的人类的谅,他是个可敬的人。

那时候他一定说了,谅想着,他一定对自己说了。

“即将诞生的全新的我啊,代替我去爱这个世界吧。”

谅拖着残破的身躯回到了藤花国立电子科技大学,他来到了感情回路的项目组,推门走了进去,众人看见他都显得无比吃惊。

谅想了很久,还是决定要说,他信任着这些和自己有着相同理想的可亲的人,若是他们的话,一定会为了人类和电子生命的未来而拼搏努力。

谅从头部取出了连接着电线的芯片,和手中的另一枚芯片放在了一起。

他开口说道:“同僚的学弟学妹们,我要告诉你们一件事情,希望你们不要太惊讶。其实我和筱见都是机器人,芯片中有我们两人的记忆和经历,还有我们两人最为珍视的感情,我希望能够作为你们的研究,也希望你们把我们两人的事告诉全世界。你们是未来的新星,人类的未来就依靠你们了。”

项目组的成员们都诧异地看着他,他们围了过来。

然后,他们脸上露出了诡异的、镇定的微笑。

谅逐渐被阴影笼罩。

“雅村谅,机器人怎么能拥有和人类同样的感情呢,你说对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