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斗回头看她,明希还无法将视线从这个琳琅满目的世界移开,晶莹的眸瞳上浮动着未曾触碰过的幻影,脸颊从战时的惨白恢复,升温至绯红一片。
没有开口要求什么,真斗也只是不动声色地看着,良久,他将手轻轻搭在了明希的肩膀上。
“走吧。”
“嗯。”明希点点头,跌跌撞撞地跟上了真斗,行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让她很不自然。今时见到的人比在戈古时要多得多,周边不再是熟识的人,素未谋面的面孔无形中带来了一种压力……还有别的什么。
“队长,街上的人好多,大家都穿着各种各样的衣服……而且,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小声向真斗诉说着自己的见闻,跟着明希马上又被其他引人注目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在兴趣和好奇心的牵引下,她逐渐脱离真斗,愈发融入到了这片安宁中。
“队长你看,那好像是叫游戏厅吧,有人正在机台上玩游戏呢!”
“啊,这边!是吃饭的地方吗?像是戈古的食堂一样,不过吃的东西完全不同,味道闻上去好香——”
虽然一直回头向真斗诉说着什么,但明希并没有期待无动于衷的他回应,距离石雕般沉静步行的真斗越来越远,她的脚步却更加轻快,怯意已完全散去。街边的路人很快注意到这个过分兴奋的女性,而面对向自己投来的眼神,明希却毫无察觉,毕竟曾经只在虚拟载体上见过的世界此刻竟如此接近,就在她可以触及的地方……
对她的这些变化,真斗称不上喜悦,内心交织了许多说不上来的复杂情感,而这心中流动的情感若点在舌尖,却仿佛有些许苦涩。
世界改变了,她亦改变了,曾经属于自己的世界不复存在,而曾拥有世界的她失去了一切。似乎属于他们的过去已经彻底沉入时间的长河,被河底翻涌的泥沙覆盖、掩埋。而若是她如今能够接受,重新融入“当下”的话,也许就能走向未来。
沉闷地思索,真斗前进的身体却受到阻拦,他的胸膛触及了明希略显柔弱的肩胛与后背,她亦不知何时止步,站在人流分成两股的路口停滞不前。
“明希?”
真斗对她突如其来的反应感到疑惑,试图询问,却发觉明希仿佛已听不见他的话,只是出神地张望,对外界的一切都不再反应。
“那是……花店吗?”
真斗疑惑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在街角的对面,有一家摆满花朵的店面,店铺外的架子上整齐陈列着一簇簇花团锦簇的花束。多彩的颜色冲击眼球,第一眼望去,恣意绽放的生机就像要侵占心户般,强烈撼动着内心的阴沉与冷漠。
真是荒唐,在这种年代下花店居然还开得下去。
真斗脑子冒出了这样的想法,但明希却死死盯着那些花朵,仿佛世间的一切都已离她而去。真斗忽然想起,在明希的意识中,这大概是她第一次见到真正的花朵。
“真美……”
痴痴地凝望,明希的心声不觉间从口中吐露。
此时此刻,犹如隔绝了一切,曾牵绊明希的事物被抛在很远的地方,她的眼中只剩下了盛放芳华的鲜花,馨香仿佛能洗脱陈旧,花瓣上颤动的水珠映射着阳光,将细小的花蕊包裹在柔和的光芒中。
“真美,真美,真美……”
不断重复着相同的赞誉,忘却了语言与思想,只是一遍遍温存着心底残留的震撼,世界的模样也许正是此刻才真正显露在明希眼前。
真斗没再出声呼唤,他知道此刻自己已无法踏入明希眼中。
所视之物如拓印在了画卷之上,浅色的背景中花束的芳华掠夺着色彩,一如突破纸张般夺目,从明希的心头窃走了一丝温度,忽而笼罩下来的冷意让她的胸中充斥了失望和……落寞。
明希隔空慢慢抬起了手,却忽然像触碰在无形的玻璃上,触电一般缩回,霎时她忽然察觉到了自己的存在。
微风捋着花瓣梳过,令每一片桃红嫩黄摇曳招展。正像真斗觉得荒唐那样,美得耀眼的景色宛如脱离尘世、诞生于天际般遥远,明明就距离一条街、也许大跨着步子几步就能够到的近处,却好似永远无法跨越。
纤细的身影砥在分成两束的人流前,显得那么渺小。失去了一切的少女的眼中此刻映出世界真正的色彩,但这色彩却是对已褪色的她的一种摧残。
“真的……真的……很美啊……我也好想……好想能拥有……哪怕只有一次,我也想要……”
眼前渐渐挂上了泪之帘,所视之物犹如透过了海底一般模糊。但就算这样也想要看清,拼命擦干还在汩汩流出的泪水,即使模糊在水色中也想将自己无法触及的鲜艳印入脑中。
心中隐约有什么破碎了——还未得到就已零落散作灰尘的东西。那份鲜烈的美好太过耀眼,近乎于虚幻的谎言,突兀地诞生在自己的视野中,又擅自地植根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