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苌立在他身边,大巫可通天地自然的血统,让他在这样的环境中更加觉醒与敏锐。
他似乎意识到什么,转头看着扶光,欲言又止。
檀济绍的匈奴骑兵一边从轵关和太行陉压迫上党,一边在风陵渡想方设法建造了船只,军队渡河小股的袭扰河东。
禹州俞府。
俞羲和望着沙盘,听青莘细细推敲粮草后勤过后,对父亲投过一个安慰的眼神:
“虽然四面大军压境,可凭借山河阻挡,未必不能一战,必要的时候,我也会亲自带兵押运粮草去抗胡。”
俞羲和病后精力不济,她说话的时候越来越短,慢慢的也不想开口,隐隐有了些清冷孤高。难得像今天这样说了长长一段话。
这种孤傲气质本是时人所推崇的男子风气,可放在病弱的她身上,却让她看起来有一种易碎和坚定并存的脆弱感。
虽然她对很多人笃定的说着,我们一定会赢,但实际上她也不知道会不会赢。
河东唯几的将领,都派出去驻守在各个要塞。俞炳之带兵去了蒲城,俞近之在上党,李愈在轵关。俞玄之日以继夜的在工匠坊里,监制各种武器兵甲。
她睡不着,前方战报,每天都在死人,不仅仅是兵士。
还有被劫掠屠戮的普通百姓,一个村庄一个村庄的,被匈奴人洗劫。
她不知道自己的、河东的坚持是否是对的。
河东原本十三万户,逃散的,被屠杀的,被掠卖的,人口锐减至八万户,这是河东仅存的人口,还包括老弱妇孺。
在河东的田野阡陌里,她目送一支新训练好的援军,出发去蒲州城,支援俞炳之。
她也想过,不抵抗,会不会就可以少死一些人。这念头折磨着她,几成心魔。
“孩子们来,吃点东西再开拔吧……”
一个老妇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那老妇捧着吃食,对着路过的军队招呼,那些年轻人,都是她这样的老妇的孩子。
青萍在俞羲和身畔,低声说了句:“这个阿媼的两个孙子……前日捎回来的阵亡铭牌……都死了。”
俞羲和从见到一批一批送回来的铭牌之后,她眼中再无欢欣与笑意,而是代之以忧愁思虑。
大军已经走了,徒留一地尘烟。
俞羲和望着老妇佝偻的身躯,慢慢踱过去,扶着她颤颤巍巍的手臂。
“战士们死了很多,有的都还没记住同袍的名字,就已经战死……阿媼,你会不会怨我?”
老妇抬头看看她,无比混浊却包容慈爱的的眼睛,布满皱纹的眼角,朝着俞羲和眯起一个宽厚朴实的眼神。
“怎么能怨女郎你呢,怨这世道,怨这老天,怨那些匈奴人!若是女郎一身安社稷,那么不知何处用将军?这些男儿汉,应该保家卫国,上阵杀敌……”
“女郎做了太多太多了,我们能吃上饭,吃上盐,能有太平安稳的日子。多亏了你啊!这本是天大的责任,你一个人想担,又怎么可能轻易担的过来……”
一老一幼两个相携相扶的身影渐渐走远。
说什么花好月圆人亦寿,山河万里几多愁。
胡儿铁骑豺狼寇,他那里饮马黄河血染流,尝胆卧薪权忍受,从来强项不低头。
思悠悠来恨悠悠,故国月明在哪一州。(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