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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来自天上的祈祷(1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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翔太从店铺回来了,一脸的怏怏。

“没有信来吗?”敦也问。

翔太点点头,叹了口气。“好像只是风吹卷帘门晃动的声音。”

“是吗?”敦也说,“这样也好。”

“难道他没看到我们的回信吗?”幸平问。

“应该看到了。”翔太回答,“因为放在牛奶箱里的信消失了,总不可能是别人拿走了吧?”

“是啊。那为什么没有回信呢?”

“这个嘛……”说到这里,翔太把目光投向敦也。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敦也说,“毕竟信上那样写,收到的人肯定觉得莫名其妙。再说,真要回了信才麻烦,万一人家问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们怎么说?”

幸平和翔太低头不语。

“没法回答吧?所以到这就算了。”

“不过真让人吃惊。”翔太说,“没想到会有这么巧的事,鱼店音乐人就是那个人。”

“这倒也是。”敦也点头同意。“我一点也不惊讶”这种话,他实在说不出口。

和奥运会候选女运动员通信结束后,紧接着又收到另一个人的咨询信。一看信上的内容,敦也他们目瞪口呆,气不打一处来。“不知道是该继承家里的鱼店,还是坚持音乐之路”这种事,哪里算得上烦恼,纯粹是一个天生好命的家伙任性妄为罢了。

于是他们写了封回信,带着揶揄的口气指责他那过于天真的想法。这位自称鱼店音乐人的咨询者似乎颇感意外,马上来信反驳。敦也他们又回了封直截了当的信。就在下一封信投进来时,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当时敦也他们都在店里,为的是等待鱼店音乐人寄来的信。很快信就从投递口塞了进来,但却在塞到一半时停下了。令人惊异的事情就发生在下一秒。

从投递口传来了口琴声。那旋律敦也他们很熟悉,连歌名也知道,叫《重生》。

这首歌是女歌手水原芹广为人知的成名作。除此之外,还有一段有名的逸事。对敦也等人来说,也并非毫无关系。

水原芹和弟弟一起在孤儿院丸光园长大。她上小学时,孤儿院发生了火灾,一个男人救了她来不及逃生的弟弟。他是院方为了圣诞节晚会找来的业余歌手,因全身被严重烧伤,后来在医院里过世。

《重生》就是这位音乐人创作的歌。为了报答他的恩情,水原芹一直唱着这首歌,最后奠定了她不可动摇的明星地位。

这个故事敦也从小就耳熟能详,因为他们也是在丸光园长大的。水原芹是园里孩子们引以为荣的希望之星,他们梦想着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像她那样光芒夺目。

听到这首《重生》,敦也他们大吃一惊。一曲吹毕,信啪地从投递口掉落,似乎是外面的人推进来的。

这是怎么回事?三人凑在一起琢磨。咨询者所在的时代应该是一九八○年,水原芹虽然已经出生,但还是个小孩子,《重生》这首歌当然也无人知晓。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鱼店音乐人就是《重生》的作者,水原姐弟的恩人。

他在信上说,浪矢杂货店的回答让他很受打击,但也促使他重新审视自己。信末他还提出,希望直接见面谈一谈。

三人很烦恼。该不该将未来的事情告诉鱼店音乐人呢?一九八八年的平安夜,你将在一所名叫丸光园的孤儿院里遭遇火灾,因此丧生。——应该这么跟他直说吗?

跟他说了吧!幸平提议。这样没准他就不会死了。

可是水原芹的弟弟不就死了吗?翔太随即提出疑问。对此幸平也无法反驳。

最后由敦也下了结论:不告诉他火灾的事。

“就算跟他说了,他也不会当真,只会觉得听到了怪吓人的预言,心里不舒服,然后没两天就忘了。再说不管是丸光园的火灾,还是水原芹唱《重生》,都是我们已经知道的事实。这种事是绝对不会改变的,再怎么写信都白搭。所以倒不如写点鼓励的话好了。”

翔太和幸平都同意他的看法,剩下的问题就是写些什么话。

“我……想谢谢他。”开口的是幸平,“如果没有他,水原芹很可能不会成为歌手,我们也就听不到《重生》了。”

敦也也有同感。翔太也说,就这么写吧。

三人斟酌着措辞,在信的结尾写了这样一段话:

你对音乐的执着追求,绝不是白白付出。

我相信,将会有人因为你的歌而得到救赎。你创作的音乐也必将流传下去。

若要问我为何能如此断言,我也很难回答,但这的确是事实。

请你始终坚信这一点,坚信到生命最后一刻。

我只能说这么多了。

把信放到牛奶箱里,隔了片刻再打开看时,信已经消失了。想必已送到鱼店音乐人的手上。

他们猜想说不定会有回信,于是关上后门,一直等到现在。

可是回信没有来。之前都是刚把回答放到牛奶箱里,回信就从投递口投进来了。也许鱼店音乐人看了敦也他们的信后,作出了某种决定吧。

“那就把后门打开。”敦也站了起来。

“等一下!”幸平抓住敦也的牛仔裤脚,“再等会儿行不行?”

“怎么了?”

“都说了……”幸平说着,舔了舔嘴唇,“等一下再开后门。”

敦也皱起眉头。

“为什么?鱼店那边不会有信来了。”

“我知道。那个人就不管他了。”

“那是为什么?”

“因为……我想说不定还有其他人来信咨询。”

“啊?”敦也张大了嘴,低头看着幸平,“你说什么呢!关着后门时间就不会流逝,你懂不懂?”

“我当然懂。”

“那你就该知道,现在不是干这种事的时候。之前是因为信都已经来了,没办法只能奉陪,但是一切已经结束了,烦恼咨询的游戏到此为止了。”

挥开幸平的手,敦也向后门走去。把门敞开后,他确认了一下时间。凌晨四点出头。

还有两个小时——

等六点一过就离开这里。那时电车应该已经发车了。

回到屋里,只见幸平泄气地坐着,翔太则在摆弄手机。

敦也在椅子上坐下。餐桌上的烛光微微摇曳,大概因为外面有风吹进来。

望着发黑的墙壁,敦也暗想,这真是栋不可思议的屋子啊。究竟是什么缘故导致出现这种超常现象呢?自己又为什么会卷入这种事?

“我不大会讲话,”幸平突然冒出一句,“不过活到现在,今天晚上头一次觉得就算是我这号笨人,也还有点用处。”

敦也皱起眉头。

“所以你想继续帮人解决烦恼?明明一分钱都没得赚。”

“不是钱的问题。没钱赚也不打紧。像这样把利害得失放在一边,真心诚意地替别人想办法,我以前从来没有过。”

敦也夸张地连连咂舌。

“我们是认真想了,信也写了,结果呢?屁用也没有。那个奥运女只会把回答理解成她想要的意思,鱼店那人更是什么也帮不上。打一开头我就说了,混成我们这个样子,还想给别人解决问题,本身就是不自量力。”

“可是读到月兔的最后一封信时,你不是也挺开心吗?”

“是感觉还不坏,不过你可别搞错了。我们不是那种有资格给别人提意见的人。我们是……”敦也指了指放在屋子角落的提包,“我们是下三滥的小偷。”

幸平露出受伤的表情,低下了头。敦也见状哼了一声。

就在这时,翔太“哎”地惊呼了一声。敦也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怎么啦?”

“噢,那个……”翔太扬了扬手机,“我在网上找到了浪矢杂货店的消息。”

“网上?”敦也皱眉,“是不是有人回忆往事?”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用‘浪矢杂货店’这个词来搜索,想没准有人会提到点什么。”

“然后找到了相关的回忆?”

“那倒不是。”翔太走到敦也身边,递出手机,“你看看这个。”

“什么嘛。”敦也说着,接过手机,扫视着液晶屏上显示的文字。上面有一行标题“浪矢杂货店仅此一夜的复活”。接着看下去,敦也完全理解翔太为什么会大呼小叫了。他自己也有全身发烫的感觉。

那段文字内容如下:

致知道浪矢杂货店的各位朋友:

九月十三日凌晨零时零分到黎明这段时间,浪矢杂货店的咨询窗口将会复活。为此,想请教过去曾向杂货店咨询并得到回信的各位:当时的那封回信,对您的人生有何影响?可曾帮上您的忙?希望各位直言相告。如同当时那样,来信请投到店铺卷帘门上的投信口。务必拜托了。

“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不过上面说,九月十三日是店主三十三周年忌日,所以想到以这种方式来祭奠。发布消息的是店主的后人。”

“咦,怎么啦?”幸平也凑了过来,“出什么事了?”

翔太把手机递给幸平,然后说了一句:“敦也,今天是九月十三日。”

敦也也想起来了。九月十三日凌晨零时零分到黎明——现在正是这段时间,而他们就在杂货店里面。

“奇怪,这什么意思?咨询窗口将会复活……”幸平不住眨着眼睛。

“所有这些不可思议的现象,恐怕都跟这件事有关系。”翔太说,“一定是这样。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所以现在和过去连接到了一起。”

敦也揉了揉脸。虽然不知道缘由,不过翔太说得应该没错。

朝敞开的后门望去,外面仍是沉沉夜色。

“只要门开着,就不会通向过去。离天亮还有段时间,敦也,我们该怎么办?”翔太问。

“什么怎么办?”

“我们说不定妨碍到了什么。本来那扇门应该是一直关着的。”

幸平站起身,一言不发地来到后门前,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喂!你怎么自作主张?”敦也说。

幸平回过头,摇了摇头。“一定得关上。”

“为什么?关上门时间就不会过去,难道你想一直待在这儿?”话刚出口,敦也心念一转,恍然点头。“原来如此,我懂了。关上后门,但我们离开这里。这样就皆大欢喜了,既不会碍到谁,又解决了问题。是这个意思吧?”

然而两人并没有点头,脸上仍是怏怏的神色。

“怎么啦,你们还有话要说?”

翔太终于开口了。

“我还要再待一会儿。敦也你自己出去好了。在外面等着也行,先逃也行。”

“我也是。”幸平马上说道。

敦也差点抓破头皮。“你们待在这里想干吗?”

“没想干吗。”翔太回答,“只不过想看看,这栋不可思议的屋子还会有什么事发生。”

“你们想清楚没有,到天亮还有一个小时,外面世界的一个小时,这栋屋子里要好几天,你们就一直不吃不喝地守在这里?这种事不可能。”

翔太移开了视线。看来他心里也承认敦也说得没错。

“死了这条心吧!”敦也说。但翔太没吭声。

恰在这时,传来了卷帘门晃动的声音。敦也和翔太对视了一眼。

幸平朝店铺跑去。望着他的背影,“横竖又是风,”敦也说,“不过是风吹的罢了。”

没多久,幸平慢吞吞地回来了。手上什么也没有。

“果然是风吧?”

幸平没有马上回答。等到了敦也他们面前,才露出灿烂笑容,右手探到背后,说了声“锵”,伸出的手上握着一个白色信封。看样子信是藏在裤子后口袋里。

敦也禁不住皱起眉。这下事情可棘手了。

“这是最后一次了,敦也。”翔太指着信封说,“回答完这封咨询信,我们就离开这里。我保证。”

敦也叹了口气,在椅子上坐下。“先看看再说,搞不好这烦恼我们也没辙。”

幸平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

2

浪矢杂货店:

您好。我有桩烦恼的事想跟您请教,所以写下了这封信。

我今年春天从商业高中毕业,四月起在东京的一家公司上班。我之所以没上大学,也有家庭方面的原因,我想尽早进入社会工作。

可是上班没多久,我就开始怀疑,这到底是不是正确的选择。

我所在的公司招高中毕业的女生,纯粹是用来打杂。我每天做的都是倒茶、泡咖啡、把男同事字迹潦草的文件誊写清楚,诸如此类谁都能做的简单工作。中学生,不,只要是会写几个字的小学生都干得了。从工作中得不到任何成就感。我拥有会计二级证书,但照现在这样下去,也是白白浪费了。

公司似乎认为,女人上班就是为了找结婚对象,一旦找到合适的男人就会马上辞职结婚,所以根本没把我们当回事。反正只需要做一些简单的工作,学历也就无所谓,一批批年轻女职员招进来,可以方便男职员找老婆,薪水也随便给点就行了,所以是件很划算的事。

可是我并不是抱着找结婚对象的打算来工作的。我希望成为独立自主又有经济能力的女人,从来没有只是临时上上班的想法。

就在我为前途发愁时,有一天走在街上,有人向我搭讪,问我要不要去他们店里上班。那家店是新宿的酒廊。没错,那个人就是物色陪酒小姐的星探。

我打听了一下,条件好得出奇,跟白天上班的公司相比简直天上地下。因为条件实在太好,我甚至怀疑是不是有什么内幕。

那个人邀请我去参观一下,就当是开开眼界。于是我下决心去了一趟店里。在那里,我受到了很大的冲击。

酒廊、陪酒小姐这样的字眼,很容易让人想入非非。但那里展现在我面前的,却是华丽的成人世界。女孩子们不仅要努力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还要千方百计让客人满意。虽然拿不准自己能不能做到,但我感觉有尝试的价值。

就这样,我开始了白天在公司上班,晚上去店里陪酒的生活。我的实际年龄是十九岁,但在店里说是二十岁。尽管工作很辛苦,接待客人也比想象中更难,但每天都过得很有意义,赚钱也轻松得多。

可是两个月过去了,我又有了新的疑问。不是对当陪酒小姐这件事,而是要不要继续粉领族生活。我在想,像这样只能做些简单的工作,还有什么必要继续干下去,把自己弄得很累呢?倒不如一心一意地陪酒,赚钱也来得更快。

只是我对周围的人隐瞒了我在陪酒的事。如果突然从公司辞职,我也担心会给各方面带来不少麻烦。

但我觉得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奋斗道路。我该怎样得到别人的理解,以稳妥的方式从公司辞职呢?如果您能给我一些好的建议,那就太感谢了。

拜托您了。

迷途的小狗

读完这封信,敦也重重地哼了一声。“这有什么好说的,太不像话了!最后一次烦恼咨询,偏偏摊上这么一封信。”

“这个确实不像话。”翔太也撇了撇嘴,“这种向往陪酒的轻浮女人,不管什么时代都少不了。”

“她一定是个美人儿。”幸平乐呵呵地说,“走在路上都会被发现,才两个月好像就赚了不少钱。”

“现在不是佩服的时候。喂,翔太,写信啊。”

“怎么写?”翔太拿起圆珠笔。

“这还用说,叫她别猪油蒙了心呗!”

翔太皱起眉头。“对一个十九岁的小姑娘,这么说太狠了吧?”

“这种蠢女人,不说狠一点她才不会明白。”

“我知道,不过还是说得委婉一点吧。”

敦也不耐烦地咂舌。“翔太你也太心软了。”

“要是话说得太重,反而会引起反弹。敦也你不也是这样吗?”

说着,翔太写了如下的一封信。

迷途的小狗:

来信我已经读过了。

老实跟你说吧,别去陪酒了,那是乱来。

我知道那比做普通的粉领族赚钱多得多,也轻松得多。

因为很容易就能过上奢侈的生活,所以你觉得这样也挺好。这也难怪。

可是只有年轻的时候才有这种好日子。你还年轻,才干了两个月,还不了解这一行残酷的地方。客人里什么样的人都有,已经出现过很多冲着你身体来的男人了吧?这种男人你能巧妙地应付吗?还是跟他们一个个上床?那样身体也吃不消呀。

一心一意地陪酒?你准备干到什么时候?你想做个自立自强的女人,可是年纪大了,哪里都不会雇你。

一直做陪酒小姐,最后你想混出个什么结果?酒廊的妈妈桑?那我就没话可说了,你好好努力吧。可就算自己开了店,经营的辛苦也不是一点半点。

你也很想有一天结婚生子,组建幸福的家庭吧?所以难听话我就不说了,马上收手吧。

陪酒这行做下去,你打算和什么样的人结婚?客人?来你店里的客人有几个是单身的?

你也要替父母想想。他们把你养大,供你上学,不是为了让你做这种事。

临时上上班有什么不好?在公司里不用怎么干活也照样拿薪水,还被周围的人捧在手心,最后找个同事结婚,然后就再也不用上班了。

这样你还有什么不满意?这不是很完美吗?

告诉你,这世上为找不到工作发愁的大叔多的是,他们要是能有高中毕业女生一半的薪水,不管是倒茶还是别的什么都会高高兴兴去干的。

我说这些话没有故意为难你的意思,完全是为了你好。请相信我,照我说的去做吧。

浪矢杂货店

“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但愿她会听。”看完信,敦也点了点头。其实他很想直接把对方教训一顿:爸妈供你上到高中,顺利找到工作,你却想去陪酒,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翔太去把回答放到牛奶箱里。回来后刚把后门关上,卷帘门那边就传来细微的响动。

翔太说了声“我去拿信”,径直走向店铺。他很快回来了,嘴角带着笑意。“来喽!”说着,他扬了扬信封。

浪矢杂货店:

感谢您的立即回信。我本来还担心也许不会有回音,现在终于放心了。

不过读完信后,我感到很失败。浪矢先生似乎有很多误会,我应该把自己的情况说得更详细些才对。

我想专心陪酒,并不是为了过上奢侈的生活。我追求的是经济能力。要想不依靠他人也能生存下去,这是不可缺少的武器,而如果只是临时上上班,是不可能实现的。

还有,我没有结婚的愿望。结婚生子、做个平凡的家庭主妇也是一种幸福,但我从来没想过要过那样的人生。

至于陪酒这行的残酷,我多少也了解一些。只要看看周围那些比我早入行的陪酒小姐,就不难想象以后会有什么样的辛苦等着我。但我还是决心在这条道上奋斗下去,将来也有自己开店的打算。

我有这个信心。虽然才干了两个月,我已经有了好几个捧场的客人。不过我对他们还不够周到,这也是事实。这主要是因为我白天还要上班,下班后才能去店里,也就没法陪客人用餐。我想把公司的工作辞了,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不过我先说清楚,浪矢先生担心的事——也就是和客人发生肉体关系,我一次也没有过。不是没有人提出这种要求,但都被我巧妙地化解了。我还没有幼稚到那个程度。

对于亲人,我确实很抱歉,让他们为我操心了。可是说到底,这也是为了报答他们的恩情。

说来说去,我的想法还是太胡闹了吗?

迷途的小狗

又及:我只是想咨询如何说服我周围的人,并没有不做陪酒的打算。如果您不赞成,就当没看见这封信好了。

“那就当没看见!”敦也一边把信还给幸平,一边说道,“什么叫‘我有这个信心’,也太小看社会了!”

幸平怏怏地接过信纸,应了一句:“嗯,也是。”

“其实她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翔太开口道,“没什么学历的女人要想经济独立,陪酒是来钱最快的。她的想法很现实。这个社会只认钱,没钱什么也干不成。”

“这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敦也说,“就算她的想法没错,顺不顺利也很难说!”

“那你凭什么认定她就不会顺利?这种事谁也说不准吧?”翔太不满地噘嘴。

“当红的陪酒小姐独立开店当然好,可是半年就关门的事也没少听说。做生意本来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事,钱自然少不了,但也不是有了钱就万事大吉。她也就现在这么一说,其实不过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那种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日子过久了,自己开店准没什么好结果。等到醒悟过来的时候,已经太晚了。错过了婚嫁的年龄,再当陪酒小姐都嫌老,到了那个地步,后悔也来不及了。”

“这姑娘才十九岁,犯不着为那么久以后的事情——”

“就因为年轻我才要说!”敦也提高了声音,“总之,叫她赶快放弃愚蠢的念头,把陪酒的差事辞了,专心在公司找个老公!”

翔太盯着放在餐桌上的信纸,缓缓摇头。

“我想支持她。她写这封信时,心情恐怕并不轻松。”

“不是轻松还是沉重的问题,是现不现实的问题!”

“我觉得很现实啊。”

“哪里现实了!要不我们打个赌?与其赌她能不能经营好一家酒廊,我倒想赌她当陪酒小姐的时候就会被不三不四的男人骗上手,最后生下没爹的小孩,给周围的人添麻烦!”

翔太似乎被噎住了,接着尴尬地低下了头。

屋里充斥着令人窒息的沉默,敦也也垂下了头。

“我说,”幸平开口了,“再确认一下怎么样?”

“确认什么?”敦也问。

“详细的情形。听了你们俩的话,我觉得都有道理。不如再问问她到底有多认真,然后再来想办法。”

“她当然会回答说‘我是认真的’,因为她打的就是那个主意。”敦也说。

“那就问点更具体的问题。”翔太抬起头,“比如,为什么希望经济独立,为什么对结婚过上幸福生活这条路不感兴趣。还有,对于将来开店的事是怎么计划的,这个也得问问。因为敦也说得没错,做生意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问了这些问题后,如果她没有一个切实的回答,我也会判断她的梦想不现实,回信叫她别去陪酒。这样行不行?”

敦也吸了下鼻涕,点了点头。

“我觉得问也白问,不过算了,就这么办吧。”

翔太答应一声,拿起圆珠笔。

看着翔太时而沉思时而埋头写信的样子,敦也在心里回味着自己刚才说的话。当陪酒小姐的时候就会被不三不四的男人骗上手,最后生下没爹的小孩,给周围的人添麻烦——那不是别人,正是他的母亲。因为知道这一点,翔太他们才会沉默不语。

敦也的母亲是二十二岁时生下他的。父亲是同一家店里的服务生,年纪比她轻。但没等孩子生出来,那男人就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抱着襁褓中的孩子,敦也的母亲继续干陪酒这行。别的事她也做不来。

敦也记事的时候,母亲身边已经另有男人。但敦也没把那男人当成父亲。没多久那男人就消失了,过了一阵子,家里又住进另一个男人。母亲给那个男人钱,男人不上班。很快,那个男人也消失了,又来了另一个男人。这样的事情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之后,那个男人出现了。

那男人毫无理由地对敦也暴力相向。不,或许他有他的理由,但敦也不明白。敦也曾经因为男人一句“看你那模样不顺眼”就挨了揍,那是小学一年级时的事情。母亲也没保护他,反而觉得惹男人生气的儿子很讨厌。

敦也被打得全身青一块紫一块,但他小心翼翼地不让别人发现。万一在学校暴露了,事情一定会闹得很大,到时日子只会更难过。

男人因为赌博被逮捕,是在敦也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当时家里也来了几个刑警。其中一个注意到穿着背心的少年身上有瘀青,向母亲问起时,她撒了个拙劣的谎,那个谎转眼就被戳穿了。

刑警联系了儿童咨询救助中心,对方的工作人员随即赶来。

面对工作人员的询问,母亲回答说,她是亲手把孩子养大的。敦也至今都想不通她为什么会这么回答。他曾不止一次听她在电话里抱怨说,带小孩烦死人了,早知道不生小孩就好了。

工作人员回去了。敦也从此和母亲两个人过日子。他心想,这下终于不用再挨打了。的确,他没有再挨过打,可也并没有过上像样的生活。母亲回家的次数愈发少了,却不给他准备吃的,也不放钱在家里。学校的伙食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尽管如此,他也没把困境告诉任何人。原因他自己也说不清,也许,他是不愿意被人同情。

入冬后,圣诞节敦也也是一个人过的。接着,学校放了寒假。可是母亲已经两个多星期没回家了,冰箱里也空空如也。饿得受不了的敦也去偷小摊上的烤鸡肉串被抓,是十二月二十八日的事。从放寒假到那天他是吃什么过来的,他已经不记得了。老实说,他连偷窃的事也记不大清楚。他之所以轻易被抓到,是因为逃跑途中突发贫血晕倒了。

三个月后,敦也被送到了孤儿院丸光园。

3

迷途的小狗:

第二封信已经收到了。

我知道你并不是为了贪图享受才去陪酒。你梦想有一天拥有自己的店,我也觉得很了不起。只是我怀疑,你会不会只是因为刚开始干陪酒这行,被纸醉金迷的生活和丰厚的收入冲昏了头?

比方说,你打算怎么攒下开店的资金?什么时候存够钱,你有具体的计划吗?还有,开业以后怎么发展下去?经营一家店得雇不少人,你从哪儿学到经营的技巧?还是说你觉得陪酒做久了,总归能学会?你对这样的计划成功有信心吗?如果有,依据是什么?

你希望经济自立的想法让人佩服,但和有可靠经济能力的对象结婚,过上安定的生活,不也是很好的生活方式吗?虽然不出去工作,但在背后默默地支持丈夫,这样的家庭主妇在某种意义上,也可以称得上是自立了。

你提到想报答父母,但报答并不只是给钱。只要你过得幸福,你的父母一定会很满足,觉得得到了回报。

虽然你说如果不赞成就当没看见好了,我还是没法真的撒手不管,所以写下了这封信。请你诚实地回答我。

浪矢杂货店

“写得挺好啊。”敦也看完,把信纸还给翔太。

“不知道那边会有什么反应,会不会详细地回答将来的计划。”

听翔太这样说,敦也摇了摇头。“我看不会。”

“为什么?别毫无根据地下结论好不好。”

“就算有类似计划的东西,也准是些白日梦一样的话,像是捧场的客人里有演艺圈的人,也有职业棒球选手,他们都会支持我之类。”

“哇,那样就能成功啰!”幸平很起劲地说。

“笨蛋,哪儿有那么容易!”

“总之,我先去寄信。”翔太把信纸装进信封,站起身。

推开后门,翔太走了出去。接着传来打开牛奶箱的声音。啪嗒一声,盖子合上了。这是今晚第几次听到这个声音了呢?敦也不经意地想。

翔太回来了。刚刚关上后门,就听到外面卷帘门晃动的声音。“我去拿信!”幸平快步过去。

敦也看了眼翔太,两人视线刚好对上。

“你觉得会怎样?”敦也问。

“谁知道呢。”翔太耸了耸肩。

幸平拿着信回来了。“我可以先看吗?”

“看吧。”敦也和翔太同时回答。

幸平开始看信。起初他还是很开心的模样,但看着看着,渐渐变得严肃起来。看到他咬起拇指指甲,敦也和翔太不由得对视了一眼。那是幸平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来信似乎有好几页。敦也实在等不及了,拿起幸平读完的信纸看了起来。

浪矢杂货店:

第二封回信我已经拜读了。读完后,我又一次感到后悔。

您怀疑我只是被纸醉金迷的生活和丰厚的收入冲昏了头,老实说,这让我很生气。怎么会有人不负责任地往这上头想呢?

不过冷静下来后,我觉得也难怪浪矢先生会有这种想法。一个十九岁的小姑娘说自己想开店,别人不相信也是很自然的。

最后我也反省自己,不该在信上有所隐瞒。所以我决定这次坦白说出一切。

我之前已经一再提到,我想成为一个经济自立的人,而且经济条件一定要很优裕才行。说白一点,就是要能赚很多钱。但这并不是为了我自己的欲望。

其实我从小父母双亡,到小学毕业为止的六年里,我是在孤儿院度过的。那个地方叫“丸光园”。

但我还是幸运的。小学毕业时,正好有亲戚收养了我。我能念到高中,也多亏了这家人。我在孤儿院里见过好几个被亲生父母虐待的孩子,也发生过养父母完全冲着补助金才收养孩子,连饭都不给孩子吃饱的事。我常想,和他们相比,我已经很好命了。

正因为这样,我觉得一定要报答亲戚的恩情。可是我没有多少时间了。照顾过我的亲戚如今年事已高,也没有工作,只能靠少得可怜的积蓄勉强维持生活。能帮他们一把的,只有我了。而光靠在公司里倒倒茶泡泡咖啡,是不可能办到的。

关于将来开店,我有具体的计划,当然也会存钱。我还有一个靠得住的智囊,他是我店里的客人,曾经协助过多家餐厅开业,自己也有店面。他说等我有一天独立了,他会全力帮忙。

不过浪矢先生一定会有疑问吧,为什么这个人对我这么亲切呢?

我就坦白说了,他提出要我做他的情人。只要我点头答应,每个月就有一笔安家费可拿,那肯定不是个小数字。我在认真地考虑,因为我也不讨厌他。

以上就是我对您问题的回答。您是否可以理解,我绝对不是因为爱慕虚荣才去陪酒?还是说从这封信上,您仍然感受不到我的诚意呢?您会觉得这只是小姑娘的梦呓吗?如果是这样,请您指点我什么事情不可以做,什么地方做得还不够。

拜托您了。

迷途的小狗

4

“我到车站前去一趟。”晴美冲着厨房里的秀代说。空气里飘着柴鱼干的香味。

“好啊。”姨婆回身点了点头。她正忙着把煮出的汤汁倒到小碟子里尝味。

出了家门,晴美跨上停在门边的自行车。

她徐徐踩下踏板。这是她这个夏天第三次一大早出门了。秀代可能也有点疑惑,但什么也没问,因为秀代相信她。事实上,她也的确不是去干什么坏事。

按照习惯的速度,沿着熟悉的路线前行,很快到了目的地。

或许是昨夜下了雨的缘故,浪矢杂货店笼罩在淡淡的雾气中。确定四下无人后,晴美走进店铺旁边的小巷。第一次进来的时候,她心里怦怦直跳,现在已经习惯了。

店铺后面有扇门,门旁安着一个旧牛奶箱。晴美做了个深呼吸,伸手打开盖子。往里看时,和之前一样,里面放着一封信。

她不由得安心地舒了一口气。

从小巷出来,晴美再次跨上自行车,踏上归途。第三封回信上会写些什么呢?她用力猛蹬踏板,迫不及待地想早点看到。

武藤晴美回家探亲,是在八月的第二个星期六。很幸运,她白天上班的公司和晚上陪酒的新宿酒廊同时开始放盂兰盆节的假。如果错开了,她就回不来了。白天上班的公司在盂兰盆节前后很难请到假,而酒廊虽然提前打个招呼就行,她又不想请假。她想趁能赚钱时多赚点钱。

说是回家,晴美回的并不是她从小生长的家。这个家的大门上,挂的是“田村”的名牌。

晴美五岁时,父母因为交通事故身亡。那是一起通常不可能发生的事故,一辆货车越过中央隔离带,从对向车道撞了过来。当时她正在幼儿园参加文艺会演的排练,得知噩耗时是什么感觉,她至今都无法记起。想来应该是悲痛欲绝吧,但那段记忆已经彻底空白了。只是后来才从别人口中得知,她将近半年没有开口说话。

虽然晴美家不是没有亲戚,但平常几乎没有往来,自然也不可能有人收养她。这时向她伸出援手的,是田村夫妻。

田村秀代是晴美外婆的姐姐,也就是她的姨婆。晴美的外公死于战场,外婆也在战后旋即病死,秀代把她当自己孙女般疼爱。因为别无可以依靠的亲戚,这真是天上掉下来的救星。姨公也是个和善的好人。

可是好景不长。田村夫妻有个独生女,她和丈夫、孩子们突然搬回了娘家。晴美后来听说,那女婿事业失败,背上巨额债务,连个容身之处也没了。

上小学时,晴美被送到了孤儿院。我们很快就会接你回去——临别的时候,姨婆这样对她说。

这个约定在六年后终于实现。这时秀代的女儿一家总算搬走了。重新接回晴美的那天,秀代望着佛龛说:“从各种意义上,我都是如释重负。我也可以对得起妹妹了。”

田村家斜对面是一户姓北泽的人家,有个比晴美大三岁的女儿,名叫静子。晴美上初中时,静子也上了高中。六年没见,静子看上去十足是个大人了。

再次见到晴美,静子十分高兴。“我一直打心底惦念着你。”她眼里泛着泪光说。

从那天起,两人的距离迅速拉近。静子把晴美当妹妹般疼惜,晴美也把静子当姐姐般仰慕。因为家住得很近,她们随时可以见面。这次回家,晴美最期待的就是和静子相聚。

现在静子是体育大学的大四学生。她从高中开始练习击剑,最后成为有资格角逐奥运会入场券的选手。虽然上大学期间她基本上住在家里,但因为被指定为强化集训的选手,她整日忙于训练,出国比赛的次数也增加了,时常很久不在家。

不过静子这个夏天也在家闲着。因为日本政府抵制了她渴望参加的莫斯科奥运会,晴美原本还担心她会不会大受打击,见面后才知道自己多虑了。许久没见的静子表情开朗,也没有回避奥运会的话题。据她说,她在资格选拔赛上被淘汰,那时就已经彻底放下了。

“不过那些已经获得参赛资格的选手真让人同情啊。”心地善良的她只有说到这里时,声音才透出忧郁。

晴美有两年没见过静子了。过去身材苗条的她,如今已是运动员特有的健壮体格。肩膀宽阔,上臂的肌肉比一般的男子还要发达。能够冲击奥运会的人,身体素质果然不一般啊,晴美想。

“我妈老念叨我说,我一进来,屋子都显得小了。”说着,静子皱了皱鼻翼。这是她从前就有的习惯动作。

晴美从静子那里听说浪矢杂货店的事,是在两人看完附近的盂兰盆会舞回家的路上。当时她们正聊着将来的梦想和结婚的话题,晴美突然问:“击剑和恋人,你会选哪个?”她是存心想给静子出个难题。

静子听后,停下了脚步,一眨不眨地望着晴美。在她的眼里,闪动着认真得令人吃惊的光芒。接着,她无声地流下泪来。

“咦,怎么回事?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对不起,要是惹你伤心了,我很抱歉!”晴美慌了,赶忙道歉。

静子摇摇头,用夏季和服的袖子擦去眼泪,重又露出笑脸。

“没什么。不好意思,吓到你了。我没事,真的没事。”她连连摇头,随后迈步向前。

此后两人都默默无语,回家的路仿佛格外漫长。

不久,静子再次驻足。

“晴美,我想顺便去个地方。”

“顺便?好啊,去哪儿?”

“去就知道了。没关系,不是很远。”

静子带她去的,是一家老旧的小店,挂着“浪矢杂货店”的招牌。卷帘门紧闭,但单看外表,看不出来是因为到了打烊时间,还是已经关店歇业了。

“你知道这家店吗?”静子问。

“浪矢……我好像在哪儿听说过。”

“烦恼咨询尽管来找我,浪矢杂货店!”静子歌唱般说道。

晴美不由得“哦”了一声。“这我听说过,是朋友告诉我的。原来就是这里啊。”

她上初中时听说过那个传闻,但没有来过。

“这家店已经不开了,不过还接受烦恼咨询。”

“真的吗?”

静子点点头。

“因为最近我刚咨询过。”

晴美瞪大了眼睛。“不会吧……”

“这件事我跟谁都没说,只告诉你一个人。谁让你看到我流泪了呢。”说着,静子的眼睛又湿润了。

静子的一番话听得晴美目瞪口呆。和击剑教练坠入爱河、打算结婚就已经够让她吃惊的了,但最震惊的,还是那个人如今已不在人世,而静子明知他余日无多,依然为参加奥运会而奋斗。

如果是我,一定做不到,晴美说。

“因为喜欢的人得了不治之症啊。我绝对没法在这种状态下专心训练。”

“那是因为你不了解我们。”静子的语气和表情都很平静,“我想他也知道自己日子不多了,所以才盼望在所剩无几的时间里实现我的梦想,也实现他的梦想。明白了这一点后,我就不再迷茫了。”

而帮她摆脱迷茫的,就是浪矢杂货店。静子说。

“那是个很了不起的人。一点也不敷衍,一点也不含糊。我被他骂得体无完肤,可也因此看清了自己的虚伪,所以能够果断地全心投入击剑。”

“是吗……”晴美望着浪矢杂货店老旧的卷帘门,涌起一股不可思议的感觉。再怎么看,这里都不像是有人住的样子。

“我也这么觉得。”静子说,“不过我说的都是事实。也许平常没人住,但夜里过来收信。然后写好回信,天亮前放到牛奶箱里。”

“这样啊。”

为什么要特地这样做呢?晴美疑惑地想。但既然是静子说的,应该不会有假。

从那一晚起,她一直对浪矢杂货店念念不忘。原因无他,晴美自己也有很深的烦恼,却又无法和任何人商量。

她的烦恼简单来说,就是一个钱字。

虽然姨婆没有直接跟她说过,但田村家的经济状况已经相当糟糕。如果比喻成一条船,已经到了眼看就要沉没的地步,全靠用水桶舀出船舱里的积水,才能勉强浮在水面上。不用说,这种状态维持不了多久。

田村家本来资产雄厚,拥有周围很大一片土地,但大部分都在这几年里卖掉了。原因只有一个:给女婿清偿欠债。全部还完后,女儿一家才离开,也才能接回晴美。

然而田村家的苦难并没有就此结束。去年年末,姨公患脑梗塞病倒,留下了右半身行动不便的后遗症。

这期间,晴美去东京上班了。她觉得自己有责任支援田村家。

可是薪水光支付生活费就花得七七八八,帮助田村家的心愿始终无法实现。

遇到物色陪酒小姐的星探,就是在她为此而心痛的时候。反过来说,如果不是那个时候,她很可能不会想去尝试。坦白说,她对陪酒这种工作是有偏见的。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为了报答田村家,她在考虑要不要辞掉公司的工作,全心全意去陪酒。

咨询这种烦恼也太乱来了,会让对方很为难——坐在从中学时代就一直在用的书桌前,晴美沉吟着。

但静子的烦恼也相当棘手,浪矢杂货店还是圆满地解决了。这样看来,对于自己的问题,人家或许也会有很好的建议。

犹豫也不是办法,先写信看看吧——就这样,晴美决定写信去咨询。

把信投进浪矢杂货店的投递口时,晴美心头掠过一抹不安。真的能收到回信吗?据静子说,她收到回信是在去年,没准现在这里已经没人住了,自己写的信只会徒然留在废弃屋里。

算了,不想那么多了。晴美心一横,把信投了进去。反正信上没写自己的名字,就算被别人看到,也不知道是谁写的。

第二天早晨过去看时,牛奶箱里果然放了一封回信。如果里面空空如也,她会很失落,但真的拿到手里,又觉得太不可思议了。

看完信,晴美心想,原来如此,静子说得没错。信上的回答直截了当,没有任何修饰。既没有顾虑也毫不客气,简直就像是故意挑衅自己,让自己生气一样。

“那是浪矢先生有意这样做的,为的是激发你内心真实的想法,让你找到正确的道路。”静子如是说。

就算这样,晴美也觉得未免太过分了。她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才去陪酒的,对方却认定她只是迷恋那种纸醉金迷的生活罢了。

晴美立刻写信反驳,说她之所以想辞掉公司的工作专心陪酒,并不是为了过上奢侈的生活,而是希望有朝一日自己开店。

然而浪矢杂货店的回信却看得她愈发焦躁。信上竟然对她的认真程度表示怀疑,还说什么如果想报答照顾过自己的人,结婚组建幸福的家庭也是一种方法,全是些不着边际的话。

但晴美转念一想,自己也有不对的地方。因为隐瞒了重要的事实,对方也就无法体会她的心情。

于是在第三封信里,她在一定程度上说出了实情。从自幼生长的环境,到恩人现在的窘况,她都如实相告,对自己今后的计划也和盘托出。

浪矢杂货店到底会给出怎样的回答呢——她半是期待半是担心地把信投进了投递口。

回到家时,早饭已准备好了。晴美在和室的矮桌前坐下,开始吃饭。姨公躺在隔壁房间的被褥上,秀代用汤匙喂他吃粥,又拿长嘴壶喂他已晾凉的茶。看着这一幕,晴美心里又焦躁起来。她一定要帮助他们,她一定得想办法。

吃完早饭,晴美立刻回到自己房间,从口袋里掏出信封,坐在椅子上看了起来。展开信纸,和以前一样,依然是一行行算不上好看的字迹。

但这封信的内容却和之前截然不同。

迷途的小狗:

第三封信已经读过了。你面对的艰难处境,还有你真诚地想报答恩人的心意,我都充分了解了。现在,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要你做他情人的那个人,真的可以信任吗?你说他协助过餐厅开业,是什么样的店,怎样协助的,你具体问过吗?如果他带你去那几家店参观,你要让他在非营业时间陪你过去,跟店里的工作人员聊一聊。

那个人向你保证过,将来你的店开业的时候,他一定会帮忙吗?即使你们的情人关系被他太太发现,他也仍然会信守诺言?

你打算跟他一直保持关系吗?当遇到喜欢的人的时候,你怎么办?

为了拥有雄厚的财力,你准备继续陪酒,并且希望有一天自己开店。那么只要能让你有钱,别的方法你也愿意接受吗?还是说出于某种原因,一定要走陪酒这条路?

如果除了陪酒,还有别的方法让你经济优裕,而浪矢杂货店会把这种方法教给你,你愿意完全听从浪矢杂货店的指示吗?指示里面可能包括“不做陪酒小姐”、“不给可疑的男人当情人”等内容。

请你再写一封信,回答我上述的问题。我会根据你的回答,帮你实现梦想。

你会觉得这种事难以置信吧?但我绝对不会骗你。说到底,骗你我又有什么好处呢?

不过有一点要注意。

我们只能通信到九月十三日。过了这个时间,就再也无法联系了。

你好好考虑一下。

浪矢杂货店

5

送走第三拨客人后,晴美被麻耶带到了员工洗手间。她比晴美大四岁。

一进洗手间,麻耶就揪住了晴美的头发。

“我说,你别仗着年轻就得意忘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