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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来自天上的祈祷(2 / 3)

“怎么了?”晴美疼得皱起了眉头。

“还怎么了,谁叫你跟别人的客人眉来眼去?”麻耶撇着涂得血红的嘴唇说。

“跟谁了?我没有啊。”

“少跟我装蒜!瞧你对佐藤老爹那个热乎劲儿,他可是我从以前的店里拉来的客人。”

佐藤?跟那个胖子眉来眼去?开什么玩笑,晴美想。

“他跟我说话,我就回答他了,只是这样而已。”

“撒谎!明明就是一副骚样儿!”

“既然是陪酒,对客人亲切一点不是应该的吗?”

“还狡辩!”麻耶松开她的头发,同时砰地当胸一拳。晴美后背撞到了墙上。

“下次再这样,我可饶不了你!给我记好了!”

麻耶说完哼了一声,出了洗手间。

晴美照了照镜子,发现头发被弄乱了,于是伸手理好,努力让僵硬的表情恢复自然。她才不会因为这点打击就气馁。

从洗手间出来,她被安排到另外一桌,那里坐着三个看上去很阔绰的客人。

“哟,又来了个年轻姑娘。”秃头男人望着晴美,色眯眯地笑了。

“我叫晴美,请多关照。”晴美看着男人说,然后在他身边坐下。席上另外一个比她资深的陪酒小姐,虽然脸上堆着笑容,投过来的视线却冷冰冰的。这个女人之前也找过她的茬,警告她别太出风头。我才不管呢,晴美暗想。既然干了这一行,不能讨客人欢心还有什么意思?

过了一会儿,富冈信二一个人出现了。他身穿灰色西装,打着红色领带。没有一丝赘肉的体型让人看不出他已经四十六岁了。

他照例点了晴美的台。

“赤坂有一家很有情调的酒吧。”富冈将兑水的威士忌一口饮尽,压低声音说,“每天营业到早晨五点,全世界的威士忌应有尽有。最近他们给我打电话说,刚进了上等的鱼子酱,让我务必赏光,不知道你方便不方便?”

晴美很想去见识一下,但她还是双手合掌道歉。

“不好意思,我明天不能迟到。”

富冈怏怏地叹了口气。

“所以我叫你早点辞职。你是在什么公司上班?”

“一家文具制造公司。”

“在那儿做什么?就是些日常事务吧?”

嗯,晴美点点头。其实连日常事务都算不上,纯粹就是打杂。

“怎么能被那点可怜的薪水束缚住呢?青春年华不会再来,为了你的梦想,也要有效利用时间。”

嗯,晴美再次点头,然后望向富冈。

“说到这儿我想起来了,您上次说过要带我去银座的一家酒吧餐厅,听说那家餐厅开业的时候,您做过很多准备工作。”

“噢,那家店啊。没问题,随时奉陪。你想什么时候去?”富冈探身问道。

“可能的话,最好在非营业时间去。”

“非营业时间?”

“是啊。我想和店里的工作人员聊聊,也想参观一下后厨。”

富冈的脸色倏地黯淡下来。“这个有点……怎么说呢……”

“不行吗?”

“我一向是把工作和私事分开的。要是因为我和他们关系不一般,就带外面的人参观后厨,恐怕店里的工作人员也会不愉快。”

“啊……这样吗?我明白了。抱歉提了过分的要求。”晴美低下头。

“没关系,只要以客人身份去就什么问题也没有。我们这两天就去吧。”富冈恢复了明朗的表情。

这天夜里,晴美回到高圆寺的公寓,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富冈叫了出租车送她。

“我不会要求去你家里。”在车上,富冈还是常说的这句话,“那件事你考虑考虑吧。”

他指的是做情人的事。晴美暧昧地笑了笑,含糊过去。

一进房间,晴美就拿起玻璃杯喝水。她每周去店里上四天班,回来差不多都是这个时候了,只有剩下的三天有时间去公共浴池洗澡。

卸了妆,洗过脸,她翻开记事本,查看明天的日程安排。明天早上有个会议,为了准备茶水,必须比平时早半个小时到公司。也就是说,顶多只能睡四个钟头。

把记事本放回包里,她随手拿出一封信。展开信纸,她不由得叹了口气。这封信她已经反复看了好几遍,内容早已深印在脑海里,但她还是每天都要看上一次。这是浪矢杂货店的第三封回信。

要你做他情人的那个人,真的可以信任吗?

这也是晴美暗自怀疑的问题。尽管怀疑,却又不愿去想。假如富冈的话都是谎言,她的梦想就更遥不可及了。

但是冷静想来,浪矢杂货店的疑问确有道理。倘若做了富冈的情人,万一这层关系被他妻子发觉,他还能信守诺言帮助自己吗?恐怕很难,任谁都会这么想。

还有今晚富冈的态度。坚持公私分明不足为奇,但当初可是富冈主动提出要带她去店里,让她看看自己的工作成就。

这个人果然还是靠不住,晴美不由得想。但这样一来,自己今后该何去何从呢?

她的目光又落到信纸上。信上有这样一段话:“如果除了陪酒,还有别的方法让你经济优裕,而浪矢杂货店会把这种方法教给你,你愿意完全听从浪矢杂货店的指示吗?”紧接着又说:“根据你的回答,我会帮你实现梦想。”

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啊?她禁不住纳闷。这口气活脱就像是骗子在恶意设局,要是放在平时,她理都不会理。

可是写这封信的是浪矢杂货店,解决了静子烦恼的人。即便没有这层背景,此前的书信往来也让晴美逐渐信任他。他从来不含糊其词,也从不照顾别人的情绪,总是一针见血地抛出意见。这种态度固然让人觉得不够圆融,但同时也给人以诚实的感觉。

信上说得没错,欺骗晴美对他没有任何好处。话虽如此,却也不能全盘相信。真要有这种包赚不赔的好事,谁都不用辛苦谋生了。浪矢杂货店的店主不发大财才怪。

因为盂兰盆节的假期已经结束,最终晴美没有回信就回了东京。随着重新开始陪酒,她又过起了身兼二职的生活,白天是公司职员,晚上做陪酒小姐。老实说,每天都累得筋疲力尽。好想赶快辞职啊,这个念头她差不多三天就会动上一次。

还有一件事也让她很在意。晴美看了眼桌上的日历,今天是九月十日,星期三。

据信上说,只能通信到九月十三日,过了这个时间,就再也无法联系了。十三日是这个星期六。为什么只能通信到这一天呢?莫非烦恼咨询将在这一天终止?

不如同意听从他的指示好了,晴美心想。先听他详细说明办法,再决定要不要付诸实施。反正答应的事也不一定要遵守,就算违背承诺继续陪酒,对方也不会知道。

临睡前,晴美照了照镜子,发现唇边冒出了粉刺。这阵子一直睡眠不足,等辞了公司的工作,一定要痛快地睡到下午,她想。

十二日是星期五,从公司下班后,晴美前往田村家。今天她不用去新宿的酒廊。

刚休完盂兰盆节的长假不到一个月,晴美又一次回来,姨婆两口子似乎有些意外,当然也很高兴。因为上次没能和姨公好好聊几句,晴美一边吃晚饭,一边向他报告自己的近况。不用说,她只字没提陪酒的事。

“公寓的租金、自来水费什么的,付得起吗?不够的话,别、别客气,跟、跟我们说。”姨公吃力地动着嘴唇。由于家庭开支全部由秀代掌管,他对家里的经济状况并不清楚。

“放心吧,省着点就够用了。而且上班很忙,根本没空出去玩,想花钱都没处花。”晴美轻快地回答。根本没空出去玩倒也是实情。

吃完晚饭,晴美去洗澡。透过纱窗眺望夜空,一轮圆月挂在天上,看来明天也是个晴天。

回信会是什么内容呢?

在来田村家的路上,晴美绕道去了浪矢杂货店,往投递口投了一封信。信的大意是说,她并不想做陪酒小姐,如果有其他实现梦想的方法,她可以辞掉陪酒的工作,不做情人。她完全信任浪矢杂货店。

明天就是九月十三日。不论回信内容为何,都将是收到的最后一封信了。等读过那封信后,再来考虑今后的规划吧。

第二天早上还没到七点,晴美就醒了。更确切地说,是迷迷糊糊的总也睡不安稳,干脆起床了。

姨婆已经起来准备早饭了。从和室隐约飘来一股臭味,应该是刚收拾完姨公的大小便。他已经无法自己上厕所了。

“我去呼吸呼吸早上的空气。”说完晴美出了家门。骑上自行车,她依然沿着盂兰盆节假期时的路线前行。

浪矢杂货店很快到了。笼罩在古旧气息中的店铺,仿佛在静静地等待着晴美。她走进店旁的小巷。

打开后门旁边的牛奶箱一看,里面放着一封信。期待、不安、怀疑、好奇……种种滋味一时都涌上心头。顾不得整理情绪,她立刻将信拿起。

等不及回家再看了,经过附近的公园时,晴美刹住了自行车。确定周围没人后,她跨在自行车上,拆开了信封。

迷途的小狗:

来信已经读过了。你选择相信浪矢杂货店,让我松了一口气。

不过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你的真实想法,也有可能你这样写,只是为了想知道答案。但那已经不是我能左右的了,所以我就假定你确实相信我吧。

那么,为了实现梦想,你该做些什么呢?

答案是学习,还有存钱。

今后的五年里,你要彻底掌握经济相关的知识。具体来说,就是证券交易和房地产买卖。为了学好这方面的知识,必要时甚至可以把公司的工作辞了。这段时间里,你也可以继续陪酒。

存钱是为了购买房地产。你要尽量挑靠近东京都中心的地段,土地、公寓、独栋住宅通通都行,二手、面积小也都不是问题。你要想办法在一九八五年前买下来,但这不是用来自己住的。

一九八六年以后,日本经济将会迎来空前繁荣,房地产价格一定会攀升。你马上把手头的卖掉,再买进更贵的。新买的很快又会升值,就这样反复操作,赚到的钱投到股票上。你之前学习证券交易的知识,就是为这一天准备的。从一九八六年到一九八九年,股票闭着眼睛买都不会亏。

高尔夫会员证也是前景看好的投资方向,越早买进越好。

但你要记住,这些投资有利可图的时间,最多到一九八八年或一九八九年。进入一九九○年后,情况就急转直下了。所以就算价格还有上涨的迹象,也要在此之前将所有投资脱手。这种情形就像扑克牌的抽王八一样,谁先把手上的牌全抽光谁赢。最终成功还是失败,这是个重要的分水岭。你一定要相信我的话,照我说的去做。

之后日本经济不断恶化,没有什么好事,所以就别指望投资赚钱了,往后只能踏踏实实地经营一份事业。

不过你一定很困惑吧,为什么我能这么明确地断言几年后的事情?为什么我能预言日本经济的未来走向?

关于这个问题,很抱歉,我无法解释。就算解释了,你也不会相信。所以你就当成是特别灵验的占卜吧。

顺便我再预言一下更久之后的事情。

我刚才说过,日本经济将不断恶化,但并不代表没有任何梦想和希望。九十年代也是新的商业形态兴起、充满机遇的时代。

电脑将会在全社会普及,家家都有一台电脑,不,是人手一台电脑的时代必将到来。这些电脑连接在一起,全世界的人信息共享。而且人们拥有可以随身携带的电话,这种电话也可以连接电脑网络。

所以成功的前提条件,就是早早进入网络相关行业。比如通过网络宣传公司、店铺、商品,或者网上销售商品等等,前途将不可限量。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都是你的自由,但是希望你不要忘记。我打一开始就说过,骗你我也得不着什么好处。我是非常认真地思考了对你来说最佳的人生道路,最后写下了这封信。

其实我很想再尽点力,但我已经没有时间了。这是最后一封信,你的信我也无法再收到了。

信不信随你,不过你还是信吧。我衷心地祈祷你会相信。

浪矢杂货店

读完信,晴美不禁哑然。信上的内容完全出乎意料。

这不啻是一封预言书,而且充满自信。

现在是一九八○年,日本经济远称不上景气。石油危机造成的损失还在延续,大学生就业也不乐观。

可信上却说,再过几年就将迎来空前的经济繁荣。

这无论如何也没法相信,一定是被骗了。

但是信上说得没错,拿这种事来骗她,浪矢杂货店也得不到任何好处。

那么,信上的内容都是真的吗?如果是,为什么浪矢杂货店能预测到这些事情呢?

不光是日本经济,信上对未来的科技发展也作了预测。不,以预测来说,也太斩钉截铁了,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在描述已经发生的事情。

电脑、网络、可以随身携带的电话——全是些让人看不懂的字眼。虽然距离二十一世纪还有二十年,各种梦幻般的技术变成现实也不奇怪,但信上所说的这些,在晴美看来只会出现在科幻小说和动画里。

晴美烦恼了一整天。到了晚上,她坐到书桌前,展开信纸,开始写信。不消说,当然是写给浪矢杂货店的。虽然应该已经无法通信,但现在还是九月十三日,只要没过十二点,说不定还有机会。

信的内容是想知道预言的依据。她在信上表示,即使原因令人难以置信,也不妨告诉她。她要在听过之后,决定今后的人生道路。

看看已经快到十一点了,她悄悄出了门,骑上自行车直奔浪矢杂货店。

来到店铺前方时,晴美看了眼时间。十一点过五分,没关系,还来得及。她一边想,一边朝店铺走去。

但下一秒,她停下了脚步。

看到浪矢杂货店的那一刹那,她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之前店铺散发的神秘氛围已经消失了。此刻伫立在那里的,只是一栋已经关门的平凡杂货店。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她也说不清,但就是知道。

再往投递口里投信已经没有意义了。晴美跨上自行车,踏上归途。

得知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是大约四个月之后的事情。当时晴美正回家过年。新年伊始,她和静子一起去参拜附近的神社。静子的工作已经定了,从春天起就去一家大型超市上班。那家公司自然不会有击剑社,这也就意味着,她将从此告别赛场。

晴美替她惋惜,静子却笑着摇了摇头。

“对于击剑,我已经了无遗憾,所以这样就够了。为了参加莫斯科奥运会,我已经倾尽了全力,我想在天堂的他也会谅解我的。”说着,她抬头仰望天空,“现在我要好好规划以后的人生了。首先要努力工作,然后找个好对象。”

“好对象?”

“是啊,我要尽快结婚,生个健康的宝宝。”静子带点淘气地笑了,鼻翼上现出小小的皱纹。从她的表情里,已经看不出一年前失去恋人的悲伤。真是坚强啊,晴美不禁佩服。

“啊,对了。”从神社回来的路上,静子似乎想起了什么事,“你还记得去年夏天跟你说的事吗?就是那家接受烦恼咨询的神秘杂货店。”

“记得,就是浪矢杂货店吧。”晴美有些忐忑地回答。写咨询信的事她对静子也没提过。

“那家店已经彻底关门了,听说店主老爷爷过世了。我是问一个在店门口拍照的人知道的,他就是店主的儿子。”

“这样啊,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碰到店主儿子是在十月份,当时他说父亲是上个月去世的。”

晴美大吃一惊,屏住了呼吸。“也就是说,老爷爷是九月份过世……”

“应该是吧。”

“九月几号?”

“这我就没问了,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

“店里之所以一直关着门,好像是因为老爷爷身体不好。不过烦恼咨询一直在继续。这么说来,我大概是最后一个咨询的人了。想到这里,心头就会莫名一热。”静子感慨地说。

不对,最后一个咨询的人是我——晴美很想这么说,但还是忍住了。她不由得猜想,店主会不会就是在九月十三日这天过世的呢?或许店主就是因为知道九月十三日是自己的大限,才在信上说,只能通信到那一天。如果是这样,店主显然拥有惊人的预知能力,甚至能预知自己的死期。

一边觉得匪夷所思,晴美一边又忍不住想,这未必就不可能。

那封信上的内容,说不定是真的。

6

一九八八年十二月。

装饰着油画的房间里,晴美正准备签订合同。那是一份房地产买卖合同。这几年来,她没少签这样的合同,以一千万为单位的交易已经算不得什么,况且这次的房子价格并不算很高。但她却有种此前从未体验过的紧张感。她对这栋房子的感情,是之前经手过的那些无法比拟的。

“如果对上述内容没有异议,请在这边的文件上签名盖章。”房地产公司职员身穿一套至少二十万的登喜路西装,转过看似在美黑沙龙上晒出来的小麦色脸孔,向晴美说道。

晴美公司的主要往来银行提供了新宿分行的一个房间供她交易。在场的除了中介登喜路男,还有房子的卖主田村秀代、小公子和公子的丈夫繁和。公子去年刚过五十岁,鬓发间已经有了银丝。

晴美依次望向几位卖主。秀代和公子低着头,繁和不高兴似的扭过脸。没出息的家伙,晴美心中鄙夷。如果有什么不满,直接瞪过来不就好了。

她从提包里取出钢笔。“没问题。”说完,她签了名,盖了章。

“麻烦您了。那么手续到这里就办完了,合同顺利成立。”登喜路男高声宣布,随即开始整理文件。虽然不是什么大生意,但一笔手续费确定到手,他显得很满意。

双方各自收下文件后,繁和第一个站了起来。但公子依然低着头没起身。晴美朝她伸出右手,她诧异地抬起头。

“合同签完了,握个手吧。”

“啊,好的。”公子握住晴美的手,“那个……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呢?”晴美笑笑,“这样不是很好嘛。对我们双方都是圆满的结果。”

“说得也是。”公子始终回避着她的视线。

“喂!”繁和喊道,“你在磨蹭什么?走了!”

公子点点头,朝身边的母亲看了一眼,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

“我送姨妈回去。”晴美说。秀代是她的姨婆,但她一直叫她姨妈。“这事就交给我好了。”

“是吗,那就麻烦你了。妈,你看这样行吗?”

“我都可以啊。”秀代小声回答。

“好吧。晴美,那就拜托了。”

没等晴美回应,繁和已经出了房间。公子抱歉地行了一礼后,匆匆追了上去。

从银行出来,晴美用停在附近停车场的宝马载上秀代,朝田村家开去。确切说来,已经不是田村家了,那栋房子现在已归晴美所有。刚才他们签订的就是那栋房子的买卖合同。

今年春天,姨公去世了。他可以说是衰老而死,最后在被褥上小便失禁的那一刻,宣告秀代漫长的看护生活终于结束了。

从知道他已经时日无多的时候起,晴美一直很关心一件事,就是遗产。说得再具体一点,就是他们的房子。虽然过去曾经是个富有的家庭,但如今唯一称得上财产的就只有那栋房子了。

这两三年来,房地产的价格不断上涨,虽然田村家距离东京有两小时车程,交通不算太便利,但依然很有价值。晴美估计秀代的女儿女婿,尤其是女婿繁和早就盯上了。这个人依旧时不时干点不靠谱的生意,但从没听说成功过。

不出所料,姨公的头七刚过,公子就和秀代联系,说要商量遗产继承的问题。

公子提出的方案是这样的:由于财产只有房子,由秀代和公子一人继承一半。但因为房产不可能直接分割,所以先将房子过户到公子名下,再由专业人士评估出房屋价格,公子向秀代支付一半的现金。当然,秀代也可以继续住下去,但这种情况下需要支付租金,租金从公子应该付给秀代的现金里抵扣。

这个方案在法律上没什么问题,听起来似乎也还公平。但从秀代口中听说时,晴美却嗅到了一股火药味。关键在于,这样一来,房子的产权将完全转移到公子一方,而且一分钱都不用支付给秀代。公子随时可以把房子卖掉。虽然房子里有人住,但那是她的母亲,要赶走并不难。赶走的时候,公子自然有义务把扣除租金后的金额付给秀代,但她尽可以一点一点挤牙膏似的给,料想秀代也不会起诉。

这么过分的做法,晴美实在不愿相信是亲生女儿的主张,她料定背后一定有繁和指使。

于是晴美向秀代提议,房屋由秀代和公子共同所有,再由她出面买下来。所得的价款母女俩平分。当然,秀代可以一直住下去。

秀代跟公子商量时,繁和果然从旁干涉,说为什么他们的方案不行。对此,秀代这样回答:

“我觉得由晴美买下来是最好不过的。你们就让我任性一次吧。”

这一来繁和也无话可说了。他本来就没资格过问。

把秀代送回田村家,晴美也在那里住了下来。不过她明天一早就要出门。虽然星期六公司休息,但还有桩重要的工作等着她。她要去操办一场在东京湾游船上举行的晚会,明天就是平安夜,两百张门票一转眼就卖光了。

躺在床上,眺望着天花板上熟悉的污渍,晴美心中感慨不已。她到现在还不敢相信,这栋房子已经是自己的了。这和她买下现在住的公寓时的感觉完全不同。

这栋房子她是绝对不会出售的。即使日后秀代亡故了,她也会以某种方式继续持有。用来当别墅也不错。

这些年,不管做什么事都很顺利,顺利得令人感到害怕。她甚至觉得,好像有某种力量在保佑自己。

一切都是从那封信开始的……

闭上眼睛,一种很有个性的字迹浮现在眼前。那是浪矢杂货店不可思议的来信。

虽然信上的内容令人难以置信,但烦恼了半天,晴美还是决定按指示去做。毕竟她也想不出什么别的途径。冷静想想,依靠富冈这种人确实很危险,而且学点经济知识对将来也不无好处。

她把白天公司的工作辞了,改为去上专科学校。只要一有时间,她就钻研股票交易和房地产方面的知识,也考取了若干资格证书。

另一方面,她比以前更加用心地去陪酒,但她也做了决定,最多只做七年。因为设定了期限,更能全力以赴。陪酒这行令人愉快的地方在于,只要付出努力,就能得到相应的回报。她的常客眼看着越来越多,也创造了店里顶尖的业绩。虽然因为拒绝做情人,富冈从此再也不来,但这种程度的损失很轻松就弥补了。后来她才知道,富冈所谓协助过多家餐厅开业云云,果然是大吹法螺,实际上只是提供了一点建议罢了。

一九八五年七月,晴美第一次放手一搏。几年来她的积蓄已经超过三千万,她倾囊而出,买下一套位于四谷的二手公寓。无论形势如何发展,这套房产应该都不会贬值。

大约两个月之后,世界经济经历了一场强烈地震。由于美国实施广场协议,日元急剧升值,美元大幅贬值。这让晴美悚然心惊。日本经济以出口产业为主,如果日元持续升值,经济必将陷入不景气。

此时晴美已经出手购买了股票,由于经济形势低迷,股票价格也不断下跌。

怎么会这样?晴美大惑不解。这不是跟浪矢杂货店的预言完全相反吗?

但事态并没有朝不利的方向演变。担心经济恶化的政府推出了低利率政策,并宣布投资公共事业。

到了一九八六年初夏,晴美接到一个电话,是买那套公寓时的房地产公司中介打来的。他问晴美:“您好像还没有入住吧?准备如何处理呢?”晴美没有明确回答,于是他又说,如果她有转手的意向,希望可以卖给他们。

晴美恍然大悟,公寓已经在升值了。

回说自己没有出售的打算后,晴美挂了电话,立刻出发去银行。她要确认假如以四谷的公寓为抵押,能够从银行贷到多少钱。几天后,银行方面给出的数字吓了她一跳。那是购买时金额的一点五倍。

晴美马上申请贷款,同时着手物色新的房产。在早稻田找到一套合适的公寓后,她用银行的贷款出手购入。没多久这套公寓的价格也直线上涨,涨到银行的贷款利息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

晴美准备再用这套公寓抵押贷款时,银行的负责人建议她开一家公司,因为以公司的名义贷款比较方便。就这样,“小狗事务所”诞生了。

至此,晴美已经坚信不疑,浪矢杂货店的预言是正确的。

到一九八七年秋天为止,晴美不断买下公寓又转手卖出,短短一年时间,房产的价格已经翻了将近三倍。与此同时,股票价格也在不断上涨,她的资产像滚雪球般越滚越大。她告别了陪酒生涯,转而利用陪酒时期积累的人脉,经营起活动策划业务,包括提供活动企划、负责会议接待等。此时正是经济繁荣到了极点的时候,每天都有地方举行盛大的狂欢,单子多得接不完。

进入一九八八年后,她开始处理持有的公寓和高尔夫会员证。因为她意识到价格已经涨到了顶点。虽然形势仍是一片大好,小心一点总归不会错的。她相信浪矢杂货店的预言,信上所说抽王八般的情形也一定是真的。仔细想想,如今这种狂欢若能一直延续下去才是怪事。

再过几天,一九八八年就将过去了。明年又会是怎样的一年呢?晴美朦胧地想着,沉入了梦乡。

7

游船上的圣诞晚会大获成功,晴美和员工们一直庆祝到天亮。唐培里侬香槟王喝光了几瓶,她已经不记得了。隔天她在位于青山的家里醒来时,脑袋兀自隐隐作痛。

从床上爬起来打开电视。正在播放新闻节目,似乎是什么地方的建筑起火了。晴美心不在焉地看着画面,看到屏幕上出现的一行字时,她顿时瞪大了眼睛。那行字是“被烧毁的孤儿院丸光园”。

她赶忙竖起耳朵细听,新闻却已播完了。再换到其他频道,也都没在放新闻。

她匆匆换好衣服,下楼去拿报纸。拥有自动门禁系统的公寓大厦安全性很高,但得自己去一楼拿邮件报纸也很麻烦。

星期天的报纸厚厚一大叠。信箱里还塞了大量的广告传单,几乎都是房地产相关的广告。

晴美把报纸的边边角角都看了一遍,并没有找到关于丸光园火灾的报道。可能因为发生地不在东京都吧。

她心想当地的报纸上应该会有报道,于是给秀代打了个电话。果然所料不错,秀代说报纸的社会版上登了消息。

据说火灾发生于二十四日夜间,一人死亡,十人轻重伤。遇难的不是丸光园的人,而是院方为了晚会请来的业余歌手。

晴美恨不得立刻赶去,但因为不了解现场的状况,还是忍住了冲动。那里正一片混乱,外面的人这个时候蜂拥而至,只会平添麻烦。

她小学毕业时离开了丸光园,后来上高中和找到工作单位的时候,都曾回去看望过。但自从开始陪酒后,她就很少去了,因为她总觉得自己陪酒的事会传出去。

第二天,秀代打电话到晴美的办公室,告诉她早报上出了后续报道。报道上说,丸光园的职员和孩子们正在附近小学的体育馆里避难。

寒冬腊月在体育馆生活——光是想象她都背上发寒。

早早结束工作后,她开着宝马前往现场。途中她绕到药店,分别买了一整箱一次性怀炉、感冒药和胃药。这次应该会有不少孩子生病。看到旁边有超市,她又买了大量的方便食品。现在没有食堂可用,丸光园的职员们肯定很伤脑筋。

把东西搬到车上,她重新发动了宝马。车载收音机里流淌着南天群星的《我们的歌》,歌声轻松愉快,晴美的心情却很沉重。本以为今年一切都很称心,没想到最后几天了,却发生了这样的灾难。

两个小时后,晴美抵达了现场。记忆中那栋白色的建筑已经化为焦土,因为消防员和警察仍在调查,暂时还不能接近,但依稀飘来煤烟的味道。

职员和孩子们避难的体育馆距离这里约有一公里,晴美的到来让院长皆月良和很意外,也很感动。

“谢谢你这么远特意赶过来,我真是没想到。你已经长成大人了啊,不对,应该说,已经成为很优秀的人了。”说着,皆月把晴美递给他的名片看了又看。

可能因为火灾操劳的关系,皆月比晴美上次见到时清减了很多。他今年应该已经七十多岁了,以前头上的白发还很浓密,现在稀疏多了。

对于晴美送来的一次性怀炉、药品和食物,皆月很高兴地接受了。看来现在吃饭问题果然是个难题。

“如果还有什么别的难处,您尽管开口。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我一定尽力。”

“谢谢你。有你这句话,我安心多了。”皆月的眼睛湿润了。

“您千万不要客气。我正想借这个机会有所回报。”

“谢谢你。”皆月又重复了一遍。

准备返回时,晴美遇到了一个令她怀念的人,丸光园时期的同伴藤川博。他比晴美大四岁,中学毕业时离开了丸光园。她当作护身符随身携带的木雕小狗就是他亲手制作的。这也是她公司名称的由来。

藤川已经成了一名职业木雕师。和晴美一样,他也是得知火灾的消息后赶来的。他依然不多话。

这次的火灾,应该牵动了很多在丸光园生活过的人的心吧。和藤川博道别后,晴美不禁这样想。

新年刚过,就发生了天皇驾崩这样的大事。新的年号是“平成”。接下来是一段非常时期,电视台取消了娱乐节目,相扑大赛的第一轮赛事也推迟了一天。

等一切恢复正常后,晴美又去了一趟丸光园。体育馆旁边盖了一间简单的办公室,她在那里和皆月见了面。孩子们现在依然在体育馆里生活,不过临时宿舍已经开始动工。等建成之后,先把孩子们转移到那里,再在原址重建孤儿院。

火灾的原因已经查明。消防员和警察研判认为,是食堂老化的部分发生了煤气泄漏,加上空气干燥,静电产生的火花引起了火灾。

“我们应该早点重建才对。”说明了原因后,皆月露出痛苦的表情。

谈到在火灾中遇难的人,皆月尤为痛心。遇难的业余歌手是为了救一个少年才来不及逃生的。

“那位歌手确实令人惋惜,不过孩子们都平安无事,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晴美安慰道。

“说得也是。”皆月点了点头,“那天晚上很多孩子都已经睡了,只要稍有闪失,后果不堪设想。也许是前任院长在守护我们吧。”

“说到前任院长,好像是位女士?”

晴美隐约记得,前任院长是个表情温和、身材瘦小的老妇人。但几时由皆月接任的,她就没印象了。

“那是我姐姐。丸光园就是我姐姐创立的。”

晴美望着皆月满是皱纹的脸。“原来是这样啊。”

“你不知道吗?大概因为你在丸光园的时候还小吧。”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您姐姐为什么要创立丸光园呢?”

“这就说来话长了。简单来说,就是回报社会。”

“回报社会?”

“不是我自夸,我家祖上是地主,家境很殷实。父母去世后,我和姐姐继承了财产。我投资成立了自己的公司,姐姐则想帮助那些不幸的孩子,创建了丸光园。她在学校当老师的时候,亲眼看到很多孩子因为战争成了孤儿,为此深感心痛。”

“您姐姐过世是在……”

“十九年前,差不多快二十年了。她天生心脏不好,最后在大家的陪伴下,安详地离开了人世。”

晴美微微摇了摇头。“对不起,我一点也不知道。”

“这也不能怪你。她的遗愿就是不要让孩子们知道这个消息,只说她生病正在疗养。我把公司交给儿子,接手了她的工作,很长一段时间,我的头衔都是代理院长。”

“您刚才说您姐姐在守护丸光园,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临终前,姐姐曾经喃喃地说,不要担心,她会在天上为大家的幸福祈祷。所以这次的火灾让我想起了这件事。”皆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加上一句,“不过,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想象吧。”

“这样啊,真是个感人的故事。”

“谢谢你。”

“您姐姐的家人呢?”

皆月叹息一声,摇了摇头。

“她没有结婚,终生独身。可以说,她把一生都奉献给了教育事业。”

“是吗?她真是个伟大的人。”

“可别这么说。我姐姐要是听到这话,恐怕也不会高兴的。她觉得她只是按照自己的心意生活罢了。对了,你呢?打算几时结婚啊?有没有交往的对象?”

突然被问到自己的事,晴美慌乱起来。“没有,还没有。”她连连摇手。

“这样啊。女性一旦在事业上找到了人生价值,往往就会错过婚期。经营公司固然好,可也别忘了早点找个好人家。”

“不好意思,我和您姐姐一样,也只想按照自己的心意生活。”

皆月苦笑。

“你可真要强。不过我姐姐没结婚,并不是因为一心扑在事业上。老实说,她年轻的时候也曾想和一个男人结婚,而且还计划一起私奔。”

“真的吗?”

这个话题很吸引人,晴美不由得倾身向前。

“那个男人比她大十岁左右,在附近的一家小工厂工作。他帮姐姐修理过自行车,两人由此结识。他们总是在工厂午休时偷偷约会,因为在那个年代,年轻男女光是一起走在路上,都会招来流言蜚语。”

“他们计划私奔,是因为父母不认可他们的关系吗?”

皆月点点头。

“原因有两个。一个是姐姐当时还在上女子中学,不过这个问题可以由时间解决。重要的是另一个原因。我刚才也说过,我家很有钱。有了钱,就想要名。家父想把女儿嫁给名门望族,一个默默无闻的机械工根本不在他眼里。”

晴美的表情凝重起来,缩回下颚。这是距今六十余年前的事了。这样的事情,在当时恐怕并不鲜见。

“私奔的结果呢?”

皆月耸了耸肩。

“当然是失败了。姐姐计划在从学校回来的路上绕到神社院内,在那里换好衣服后去车站。”

“换好衣服?”

“我家里有几个女佣,其中一个和姐姐年龄相近,关系也很好。姐姐拜托她把要换的衣服送到神社去。那是一套女佣的衣服,因为富家小姐的打扮太显眼了。机械工也会改换装束,在车站等她。两人顺利会合后,就搭火车远走他乡。这个计划堪称完美无缺。”

“可是最后却没有成功啊。”

“遗憾的是,当姐姐来到神社院内时,等在那里的不是跟她要好的女佣,而是家父雇来的几个男人。那个女佣虽然答应了姐姐的请求,但心里很害怕,便和年长的同伴商议。这么一来,结果就可想而知了。”

晴美可以理解那个年轻女佣的心情。想到她所处的时代,确实也无法深责。

“那个男人……那个机械工呢?”

“家父派人把一封信送到车站,姐姐在信上要求对方忘了她。”

“那是令尊让人伪造的信吧?”

“不,是姐姐亲笔写的。因为家父答应放过那个男人,她才写了那封信。姐姐别无选择。家父在警察那边也很吃得开,要是他坚持追究,大可以把机械工送去坐牢。”

“对方读过信后,有什么反应?”

皆月歪着头。

“那我就不知道了。唯一清楚的,就是他离开了小镇。那个人原本就不是本地人。有消息说他回到了故乡,不过不知道是真是假。后来我曾经见过他一面。”

“咦,是吗?”

“事情过去三年后的某一天,当时还在读书的我刚出门没多久,就被人从后面叫住了。那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私奔事件发生时,我并不认识另一方当事人,所以也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谁。他拿出一封信,让我交给皆月晓子小姐。——对了,晓子是我姐姐的名字,拂晓的晓,孩子的子。”

“那个男人知道您是晓子女士的弟弟吗?”

“这一点他大概不能肯定,只是见我从家出来就跟踪上了。我正迟疑不决,他又说,如果怀疑,可以自己先看,或者给父母先看,只要最后晓子小姐能看到就行。于是我就收下了。说实话,我挺想看看的。”

“那您看了吗?”

“当然看了。信没有封口,我在去学校的路上就看了。”

“信上都写了些什么呢?”

“这个嘛……”刚说到这里,皆月就闭上了嘴。他凝视着晴美,沉思了片刻,然后一拍大腿,咕哝了一句:“与其说给你听,不如直接拿给你看。”

“啊?拿给我看……”

“你等一下。”

皆月的旁边堆着几个瓦楞纸箱,他打开其中一个,开始翻找起什么东西。纸箱的侧面用马克笔写着“院长室”。

“因为远离起火点食堂,院长室几乎没受到什么损失。我们把里面的东西都搬到这里来,打算借这个机会整理一下。姐姐也留下了很多遗物。噢,就是这个,找到了。”

皆月拿出一个四方形的罐子,当着晴美的面打开盖。

罐子里有几本笔记,也有照片。皆月从里面取出一封信,搁在晴美面前。信封上写着“皆月晓子小姐收”。

“你不妨自己看看。”皆月说。

“这样合适吗?”

“没关系,写这封信的人,本来就做好了会被别人看到的准备。”

“那我就拜读啰。”

信封里装着叠好的白色信纸,展开看时,上面是圆珠笔写成的文字。秀逸的笔迹让人很难想象出自一个机械工之手。

皆月晓子小姐玉启

敬启者

请原谅我突然以这种方式送来信件。如果邮寄过来,我担心会被直接丢掉。

晓子小姐,你还好吗?我是三年前楠木机械的浪矢。也许对你来说,这是个很想忘记的名字,但我希望你能把信读完。

这次提笔写信,别无他意,纯粹是想表达我的歉疚。其实之前我也几次想过写信,却因为与生俱来的怯懦,始终下不了决心。

晓子小姐,那时候真的很对不起。事到如今,我对自己当时的愚蠢举动深感后悔。我诱惑了还在读书的你,甚至企图让你抛下家人出走。现在想想,这种做法真是太恶劣了,完全没有辩解的余地。

后来你打消了念头,绝对是正确的选择。如果是父母劝说的结果,我要向他们表示感谢。如果不是他们,我差一点就犯下了不可挽回的过错。

如今我在家乡务农,无时无刻不想起你。和你在一起的时间虽然短暂,却是我至今为止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与此同时,我也无时无刻不想向你道歉。一想到那时的事情也许在你心头留下了伤痛,我就无法入睡。

晓子小姐,你一定要幸福啊。这是我现在唯一的心愿。希望你会遇到理想的对象。

浪矢雄治敬上

晴美抬起头,皆月正注视着她。“你感觉如何?”皆月问。

“他是个很善良的人。”

听她这样说,皆月点了点头。

“我也这么觉得。私奔失败的时候,他一定想了很多。我想他会怨恨我的父母,也对姐姐的背叛感到幻灭。但三年后回顾往事,他已经能够理解,那样也未尝不是好事。但他觉得不能光理解就算了,如果不郑重地表达歉意,姐姐心里会永远留下伤痕。她一定会为背叛了恋人而深深自责。所以他写下了这样一封信。明白了他的心情后,我把信交给了姐姐。当然,我没让父母知道。”

晴美把信纸放回信封。

“您姐姐一直把这封信放在身边吗?”

“好像是。姐姐死后,我从她办公桌上找到这封信时,不禁心头一热。姐姐之所以一生独身,或许就是因为这个男人的存在。她直到最后也没有爱过别人,而是把自己的人生奉献给了丸光园。为什么她会选择在这块土地上建立丸光园呢?这原本是个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的地方。虽然姐姐至死都没有明说,不过多半是因为这里邻近他的家乡。我不知道他老家的确切地址,但从以前的谈话里,可以推测出大致的区域。”

晴美微微摇了摇头,感叹地呼出一口气。虽然两人没能结合令人同情,但爱一个人能爱到如此地步,她内心也不无羡慕。

“姐姐临终时说,她会在天上为大家的幸福祈祷。写这封信的男人,想必也在某个地方默默守护着姐姐吧,如果他还在世的话。”皆月神色认真地说。

是啊,晴美附和着,心里却有一个疑问。那就是这个男人的姓名——浪矢雄治。

她虽然和浪矢杂货店有过书信往来,但并不知道店主的名字。从静子所说的情况来看,一九八○年的时候,店主无疑已经年纪很大了,和皆月谈到的这个男人正好是同一个时代。

“怎么了?”皆月问。

“噢,没什么。”晴美摆了摆手。

“总之,丸光园是姐姐倾尽心血创立起来的,不能说没就没了。我一定会想办法重建。”皆月总结似的说道。

“您加油吧,我会全力支持的。”说着,晴美把手上的信封还给皆月。就在这时,信封上“皆月晓子小姐收”的字样映入眼帘,让她再次感受到字里行间蕴含的坚定决心。那字迹与她收到的浪矢杂货店的来信截然不同。

果然只是巧合吧?

晴美决定不再多想。

8

刚睁开眼睛,晴美就打了个大喷嚏。全身冷飕飕的,她把毛巾被拉到肩头。空调开得太足了。昨晚因为天气很热,她把温度设定得低了些,结果临睡前忘了调回去。没读完的文库本丢在枕边,台灯也没关。

闹钟显示的时间是接近早上七点。虽然她定了七点的闹钟,但很少听到铃声,因为她总是没等铃声响起就醒了,然后关掉开关。

晴美伸手关了闹钟,就势起了床。夏日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了进来,看样子今天也很热。

上完洗手间,她走进盥洗室。站在大镜子前,看到镜中映出的面容,她不由得吃了一惊。不知为何,她有种自己还是二十来岁的感觉,但出现在镜子里的,一看就知道是一个五十一岁的女人。

端详着镜中的自己,晴美歪着头。为什么会产生这种错觉呢?仔细想来,大概是因为做了一个梦的缘故。虽然细节已经想不起来了,但她隐约记得,她梦见了自己年轻的时候,还遇到了丸光园的皆月院长。

因为对做梦的原因心里有数,她并不觉得很意外,反而为没记住梦中的详细情形感到懊恼。

凝视着自己的容颜,她点了点头。皮肤多少有些松弛和皱纹了,这也是难免的。这是她一路打拼过来的证据,她丝毫不以为耻。

洗完脸,晴美一边化妆,一边用笔记本电脑查看各种资讯,顺便吃了早饭。昨晚她买了三明治和蔬菜汁。上一次自己做饭已经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呢?晚上她基本都是和别人聚餐。

料理完毕,她准时离开家门,坐上一辆灵活的国产混合动力汽车。对大而无当的高级进口汽车她已经厌倦了。她自己开车,抵达六本木时刚过八点半。

公司位于一栋十层高的大厦,她把车停到地下停车场,正要走向玄关大厅时,突然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

“社长!武藤社长!”

晴美环顾四周,只见一个身穿灰色polo衫的男人迈着短腿跑了过来。那张面孔她似乎在哪儿见过,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