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藤社长,拜托您了!甜点馆的事,能否请您再考虑一下?”
“甜点?噢……”她想起来了。这人是日式馒头店老板。
“能不能再给我一个月机会?就一个月!我一定会让您刮目相看!”老板深深低下头去,稀疏的头发紧贴在头皮上,让人联想到他店里卖的栗子馒头。
“你忘了吗?如果人气投票连续两个月倒数第一,就有可能被要求撤店,这是合同里明白规定的。”
“我知道。不过,还是请您高抬贵手,再等一个月行不行?”
“不行,下一个进驻的店铺已经确定了。”晴美迈步向前。
“请您务必通融一下!”馒头店老板不死心地跟在后面,“我们一定会拿出成绩,我有这个把握!请再给一次机会吧!如果现在撤店,我们就开不下去了!再给我们一个机会吧!”
保安似乎听到了吵嚷声,赶了过来。“怎么回事?”
“这个人不是我们这里的,把他撵走。”
保安的脸色变了。“明白!”
“不不,等一下!我不是不相干的人,是有业务关系的。喂,社长!武藤社长!”
晴美不理会馒头店老板的叫喊,径自走向玄关大厅。
大厦的五楼和六楼是小狗公司的办公室,九年前公司从新宿迁来这里。
社长办公室在六楼。晴美在这里通过电脑再次确认和整理信息。收到一大堆无聊的电子邮件,让她很是厌烦。虽然可以用过滤器清理垃圾邮件,但只要没有设置,就会收到许多不知所云的邮件。
回了几封邮件后,已经九点多了。晴美拿起公司内线电话,按下一个缩位号码,电话很快接通。
“早上好。”话筒里传来专务董事外岛的声音。
“可以过来一下吗?”
“好的。”
约一分钟后,外岛出现了。他穿着短袖衬衫。办公室的冷气和去年一样不够足。
晴美把停车场发生的事告诉了他,外岛听了不禁苦笑。
“那个大叔啊,我也听负责人提过,说他一直央求个没完。没想到他竟然直接找上社长,真是让人吃惊。”
“这是怎么回事?好好跟他解释一下,他应该能理解啊。”
“话是这么说,可他还是不死心。听说总店那边顾客也日渐稀少,情况相当不妙。”
“就算这样,我们也爱莫能助啊。毕竟我们也是按合同办事。”
“您说得没错。我看不必放在心上。”外岛淡淡地说。
两年前,湾岸一家大型购物中心重新开业之际,晴美的公司接到了一单业务:如何更好地利用活动会场。会场原本预定用来举办小型音乐会,但实际上并没有得到有效利用。
晴美的公司立刻展开调查分析,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将其打造成甜点圣地。他们把购物中心里零散的甜点店、咖啡店全部集中到会场,又和全日本的甜点店联系,邀请对方开设分店。“甜点馆”由此诞生。馆里的甜点店常年保持在三十家以上。
通过电视台和女性杂志的报道,这一企划大获成功。在甜点馆里受到好评的店铺,总店也无一例外地销售额大增。
但依然不能掉以轻心。如果卖的东西万年不变,顾客很快就会厌倦了,所以最重要的就是不断吸引回头客。为了达到这一效果,必须定期更新店铺。更新的方法是由顾客进行人气投票,并将结果通报给不受欢迎的店铺,不时也有店铺被要求撤出。所以各家店铺每个月都很拼命,因为竞争对手是其他所有的店。
刚才那家日式馒头店的总店就在本地。这一企划刚启动的时候,基于“优先照顾本地商铺”的考虑,向他们发出了邀请,他们也很高兴地开了分店。然而这家最拿手的招牌产品就是不起眼的栗子馒头,以致经营情况很不乐观,最近一直稳居人气投票的末席。照现在这样下去,已经无法给其他店铺作表率了。不能因为感情因素影响决定,这正是生意场上残酷的地方。
“对了,那个3D动画进展如何?”晴美问,“达到可以实际应用的程度了吗?”
外岛皱起眉头。
“我看过样片了,技术上还不过关。因为智能手机的屏幕很小,看起来总是模糊不清。现在正在制作改进版,到时再请您过目可以吗?”
“就这么办吧。没关系,我只是有点兴趣而已。”晴美微笑着说,“谢谢你。我要说的就这么多了,你有什么事情没有?”
“没有,重要的事项我已经给您发电子邮件了。不过,有一件事我有些在意。”外岛投来意味深长的视线,“就是那家孤儿院的事。”
“那是我的个人行为,和公司没有关系。”
“我明白,因为我是公司内部的人。可是外界的人就很难这么想了。”
“发生什么事了吗?”
外岛撇了撇嘴角。“有人特地来打听,想知道我们公司准备对丸光园采取什么动作。”
晴美蹙起眉头,抓了抓刘海的发际。“服了这些人了,怎么会这么夸张?”
“社长您太引人注目了,所以即使一个很平常的举动,在别人看来也很不平常。请您充分认识到这一点。”
“你这是哪门子的讽刺?”
“不是讽刺,是陈述事实。”外岛平静地回答。
“我知道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那我告辞了。”说完外岛离开了办公室。
晴美站起身,来到窗前。六楼并不算高,事实上还有楼层更高的写字楼,但她最终放弃了。她不想过于高估自己的实力。尽管如此,像现在这样眺望窗外时,她依然真切地体会到,几经奋斗,终于有了一定的成就。
蓦然间,二十年来的往事又上心头。晴美再次感慨,紧随时代的潮流对商界人士是何等重要。有时候,甚至是天堂和地狱的差别。
一九九○年三月,为了遏制高涨的房地产价格,当时的大藏省开始对金融机构实施限制融资政策,即总量控制。由于土地价格高不可攀,一般的上班族对于买房已经连想都不敢想,使得这一措施势在必行。
可是,区区一个总量控制真能达到抑制地价的效果吗?晴美心存疑问。媒体也众口一词地认定这只是杯水车薪。实际上,地价也的确没有迅速下跌。
但这种总量控制如同一记重击,给日本经济带来了沉重的打击。
日经指数率先开始下跌,加上八月伊拉克入侵科威特,原油价格上涨,导致经济进一步萧条。
从这时开始,地价也终于逐渐回落了。
然而民间流传的土地神话尚未破灭,很多人坚信这只是暂时的现象,要不了多久就会恢复如初。他们要到一九九二年过去时,才真正意识到狂欢般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而掌握了浪矢杂货店信上预言的晴美明白,靠买卖房地产大发其财的时代已经彻底终结了。早在一九八九年,她已将持有的投资用房地产全数出手,股票和高尔夫会员证也同样清空。她是抽王八游戏的赢家。最终,在这个被称为泡沫经济的时期,她获得了数亿元的利润。
整个社会终于清醒过来时,晴美已着手进军新的领域。浪矢杂货店预言通过电脑和手机,信息网络将会飞速发展,事实也正如其所言,手机已经成为现实,个人电脑也开始普及到家庭。既然如此,当然要利用这一潮流。
她接触电脑通信后,预感到未来展现在眼前的定将是一个梦幻般的世界,于是潜心学习,收集资料。
互联网日渐普及的一九九五年,晴美聘用了数名信息工程系毕业的学生,每人提供一台电脑,要求他们思考一个问题:可以利用互联网做什么?他们整天对着电脑苦苦思索。
到了第二年,小狗事务所首次开展网络相关业务:制作主页。最初只是尝试用来宣传自己公司,但当报纸报道了这一消息后,反响十分热烈,频频接到企业和个人有关制作主页的咨询。虽然当时还不是人人都可以任意访问互联网,但在不景气的时候,大家都热切期待着新的广告媒体。委托制作主页的订单源源而来。
此后的几年里,小狗事务所赚钱赚得轻松愉快。利用互联网开展的广告业务、销售业务、游戏下载业务全都非常顺利。
进入二○○○年后,晴美开始考虑下一步事业发展方向。她在公司设立了经营咨询部门。设立这一部门的直接原因,是接到一个经营餐厅的朋友的咨询,他的店由于营业额停滞不前,经营陷入困境。
晴美是拥有国家资格的中小企业诊断师,于是她组织了专门的一班人马进行研究,得出的结论是:单纯的宣传是不够的,必须在先进理念的指导下改进菜式的种类和餐厅内部装潢。
这家餐厅根据他们的建议重新装修后,获得了极大的成功。再次开业后短短三个月,就一变成为订餐火爆的店。
晴美确信,从事经营咨询可以赚钱。但只有半桶水是不行的。如果只是分析经营不佳的原因,那谁都做得来。只有想出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对策并切实取得成效,才能长久开展下去。晴美从公司外召集了优秀的人才,有时积极介入客户的商品开发,有时则提出无情的裁员建议。
以IT部门和经营咨询部门为两大支柱,小狗公司稳步成长。回顾起来,她的成功有目共睹。许多人称赞“武藤社长有先见之明”,一定程度上也确实如此。但如果没有浪矢杂货店的那封信,她绝不会如此一帆风顺。所以她一直念念不忘报答。只靠自己的力量,她不会有今天。
说到报答,丸光园也是不能忘记的。
今年她听到丸光园经营危机的传闻,调查后发现确是实情。自从二○○三年皆月院长去世后,丸光园全靠长子经营运输业从旁维持,但他自己的事业已经背上巨额赤字,根本没有余力再支持丸光园。
晴美立刻和丸光园联系。现在的院长虽然是皆月的长子,但只是名义上的,实际掌握运营主导权的是一个姓谷的副院长。晴美跟他说,只要是自己能帮上忙的地方,尽管开口,并且明确表示,可以视情况出资赞助。
但谷的态度却很暧昧,甚至说出“希望尽量不借助外界力量”这种毫无危机感的台词。
见问题没能得到解决,晴美又去了皆月家,询问能否将丸光园交给自己经营。但结果也差不多,对方只含糊地回答,丸光园的事情由谷副院长负责。
晴美调查了丸光园的情况,发现这几年来正式员工的数量减少了一半,莫名其妙的临时工却多得离谱,而且没有迹象显示这些人确实在园里工作。
晴美心里有数了。有人利用皆月院长去世的机会,暗中进行某种违法勾当,多半是违法申请补助金。主犯应该就是谷。为了不让事情曝光,他才拒绝晴美插手经营。
晴美越来越觉得不能放任不管,得想点办法才行。能拯救丸光园的,只有自己了。她想。
9
晴美注意到这个消息,完全出于偶然。在新换的智能手机上用各种关键词搜索时,她无意中看到了“浪矢杂货店仅此一夜的复活”这篇文章。
浪矢杂货店——这是一个她从未忘记也无法忘记的名字。她立刻查看详情,找到了来源的网站。网站上声称:九月十三日是浪矢杂货店店主的三十三周年忌日,所以想请教过去咨询过的人们,当时的回答对他们的人生有没有作用,并要求在十三日午夜零点到黎明这段时间,将信件投进店铺卷帘门上的投信口。
这也太难以置信了。真没想到到了如今这个年代,还会再看到这个店名。网站运营者似乎是店主的后人,但只是公告了三十三周年忌日的这一活动,并没有说明详细情况。
该不会是恶作剧吧?她的第一反应是怀疑。但她想不出这样做有什么目的。玩这种把戏来骗人,又能捞到什么好处呢?说到底,有几个人会留意到这个消息?
最令晴美心动的,是九月十三日是店主的忌日这一点。与浪矢杂货店通信的最后期限,正是三十二年前的九月十三日。
这不是恶作剧,是认真的活动,晴美确信。既然这样,就不能当没看见。她是一定要写信的,不用说,是感谢的信。
但在此之前,要先去确认浪矢杂货店是否真的还存在。虽然她每年都去几次田村家,但没有去过浪矢杂货店那边。
正好她要跑一趟丸光园商谈转让事宜,那就回来的时候顺道去浪矢杂货店看看吧。
出现在谈判席上的,依然是谷副院长。
“关于丸光园,皆月夫妇已经全权委托给我。到现在为止,他们从未参与过经营。”说话间,谷细细的眉毛不住抽动。
“那如果将丸光园的财政状况如实报告给他们呢?我想他们也会改变想法。”
“您不说我也有详细报告。他们看过之后,仍然表示一切都交给我。”
“那么,报告的内容可以给我看看吗?”
“那可办不到,您毕竟是外人。”
“谷先生,请您冷静考虑一下。照现在这样下去,这家孤儿院会破产的。”
“您不用担心,我们会依靠自己的力量想办法的。您还是请回吧。”谷低下大背头鞠了一躬。
晴美决定今天先到此为止。当然,她是不会放弃的。看来只有设法说服皆月夫妻了。
来到停车场,只见车身粘了好几块泥巴。晴美环顾四周,几个孩子正从围墙上探头探脑地看她,马上又缩了回去。真是受不了,晴美叹了口气。看样子自己被当成坏人了,准是谷跟孩子们吹了什么风。
她没有理会泥巴,径自发动汽车。朝后视镜里一看,孩子们已经跑了出来,正冲她喊叫着什么,八成是“别再过来了”这种话吧。
虽然心情很不愉快,晴美仍然没忘记去看浪矢杂货店。她凭借模糊的记忆转动着方向盘。
没多久,前方出现了熟悉的街道。和三十年前相比,变化并不大。
浪矢杂货店也依然伫立在那里,一如当年她来投信时的模样。招牌上的字样已经快认不出来了,卷帘门也锈蚀得很严重,但却如同一个等待着孙女的老人一般,充满了温暖的氛围。
晴美停下车,打开驾驶座旁边的车窗,眺望着浪矢杂货店,然后缓缓发动汽车。她想顺便再去看看田村家。
九月十二日下班后,晴美先回了一趟家,对着电脑思考回信的内容。本来她是想早点写好的,但这几天工作太忙,总也抽不出时间。其实今晚也要陪客户一起用餐,但她推说自己有事实在脱不开身,派最信任的下属代为出席。
看了又看,改了又改,信终于在九点多时写好了。接着晴美动手抄写到信纸上。给重要的人写信时一定要亲笔书写,这对她来说是个常识。
又读了一遍写好的信,确定没有问题后,她将信纸装进信封。信纸和信封都是为了今天这封信特地买的。
收拾打扮花了些时间,开车离开家门时,已经接近十点了。她一边小心不要超速,一边踩下油门。
约两个小时后,抵达了目的地附近。她本来打算直接去浪矢杂货店,但这时距离零点还有一会儿,她便决定先去田村家放下行李。今晚她准备在那里过夜。
晴美获得田村家房屋的所有权后,按照当初的约定,让秀代继续在里面生活。但秀代没能看到二十一世纪的到来。姨婆死后,晴美将房子稍微装修了一下,作为别墅使用。在她心里,田村家就像是自己的娘家,周围大片的自然风光也很令她喜爱。
但这几年来,她一两个月才来一次,冰箱里只有罐头和冷冻食品。
田村家周边没什么路灯,平常这个时候早已一片黑暗,但今晚因为有月光,从远处也能看到房屋的样子。
周围寂无人影。虽然房子旁边就是车库,晴美还是把车停在路上,挎上装有换洗衣物和化妆品的提包下了车。空中悬挂着一轮圆月。
穿过大门,打开玄关。刚一开门,就飘出一股清香。香味来自鞋柜上的芳香剂,那是她上次过来时放在那里的。她顺手把车钥匙搁到芳香剂旁边。
摸索着打开墙上的电灯开关,晴美脱了鞋迈进屋里。虽然有拖鞋,但她嫌麻烦很少穿。沿着走廊往里走,里头是一扇通往客厅的门。
推开门,和刚才一样,她伸手寻找电灯开关,但找到一半就停下了。因为她感觉到一种异样的氛围。不,不是氛围,是气味。她隐约闻到一缕不属于自己的气味。这个房间不应该有这种气味。
一发现危险,她立刻转身欲走,但伸向开关的手已经被人一把抓住,一股大力把她拉了过去,嘴巴也被什么东西捂住了,连呼救的工夫都没有。
“不要吵!老实别动就没事。”耳边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因为在她背后,看不到脸。
晴美脑海里一片空白。为什么家里会有陌生人?他躲在这里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自己会碰上这种倒霉事?好几个疑问瞬间涌上心头。
虽然心里想抵抗,身体却一动也不能动。神经似乎已经麻痹了。
“喂,浴室里有毛巾吧?拿几条过来!”男人说。但是没有反应。他焦躁地又喊了一遍:“快点!毛巾!别磨蹭了!”
黑暗中有人影在慌忙地走动,看来还有别人。
晴美急促地呼吸着,心跳还是很剧烈,但已经恢复了一点判断力。她发现捂住自己嘴巴的手上戴着劳保手套。
就在这时,另一个男人的声音传入耳中。声音来自斜后方,小声嘟囔着“糟了”。控制住晴美的男人回应道:“那也没办法。去翻翻包,看有没有钱包。”
有人从后面抢走晴美的包,在里面翻找起来。没多久就听他说:“找到了!”
“有多少钱?”
“两三万吧。其他全是奇怪的卡。”
晴美耳边传来一声叹息。
“怎么才这么点?算了,把现金抽出来,卡没用。”
“钱包呢?这可是牌子货。”
“用了很久的东西不能要。这个包倒还挺新,留着吧。”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回来了。“这样行吗?”这个人的声音也很年轻。
“行。现在把她眼睛蒙上,手也牢牢反绑上,别让她挣脱。”
那人似乎迟疑了一下,用毛巾蒙住晴美的眼睛。毛巾上有淡淡的洗衣粉香气,正是她惯用的那种洗衣粉。
毛巾紧紧绑在晴美脑后,没有一点松动。
接着他们让晴美坐在餐椅上,双手绑到靠背后面,双脚也分别绑在椅子腿上。这期间,戴着劳保手套的手一直捂着她的嘴。
“我们有话要跟你说,”捂着晴美嘴的男人开口了,他似乎是几个人的老大,“等下会放开你的嘴。不过你不要大声叫嚷,我们有凶器,敢叫就杀了你。我们其实也不想这么做。如果小声说话,我们不会伤害你。你要是答应,就点点头。”
晴美没有拒绝的理由,于是依言点了点头,压在嘴上的手立刻松开了。
“不好意思。”领头的男人说,“我想你应该也知道了,我们是小偷。今晚我们以为这栋房子里没人,就溜了进来。没想到你会突然回来,也没想到会这样把你绑起来,所以你别见怪。”
晴美没作声,叹了口气。吃了这种苦头还要她“别见怪”,也太强人所难了。不过她也稍稍放下心来。直觉告诉她,这几个人的本性并不坏。
“只要达到目的,我们马上就走。至于目的嘛,当然就是捞上一票。可我们现在还不能走,因为还没找到多少值钱的东西。所以就要问你了,那些值钱货都放在哪儿?到了如今这地步,我们也不挑剔了,什么都行,你全说出来吧。”
晴美调整了一下呼吸,开口说道:“这里什么都没有。”
“是吗?”对方哼了一声,“不可能吧?我们调查过你的情况,你骗不过去。”
“我没有骗你。”晴美摇了摇头,“既然调查过,你们就该知道我平常不住在这里,所以别说现金了,贵重的物品也都没放在这里。”
“就算这样,总会有点东西吧?”男人的声音里透着焦躁,“你好好想想,一定有。想不出来我们就不走,那样你也不好受。”
事实的确如他所说,只可惜这栋房子里确实没有值钱的东西。就连秀代留下的遗物,也已经全部搬到她居住的公寓大厦了。
“隔壁的和室有个壁龛,上面摆放的茶杯听说是知名陶艺家的作品……”
“那个我们已经拿了,顺便把挂轴也笑纳了。还有呢?”
以前秀代曾经说过,茶杯是真品,但挂轴就只是一张印刷画。这件事还是不提为妙。
“二楼的西式房间你们找过了吗?就是那个八叠大的房间。”
“大致找了一下,好像没什么值钱货色。”
“梳妆台的抽屉呢?从上面数第二个抽屉有两层底,下面那层放着首饰,那里你们看过没有?”
男人没吭声,似乎在向其他人确认。
“过去看看。”男人说。随即传来离开的脚步声。
梳妆台其实是秀代用的,因为欣赏那种古色古香的造型,晴美一直没舍得丢。抽屉里也的确放有首饰,但不是晴美的,而是秀代的女儿公子单身时的收藏。她没有仔细看过,但多半不值多少钱。如果价格不菲,公子出嫁时一定会带走。
“你们为什么会选中我……选中这栋房子?”晴美问。
“不为什么。”停了片刻,领头的男人回答,“无意中碰上了。”
“可是,你们不是特地调查过我吗?总有某种原因吧?”
“少啰唆!这种事根本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我很想知道。”
“够了,你就别操心了,给我闭嘴!”
被男人一说,晴美闭上了嘴。她不想刺激对方。
一阵尴尬的沉默后,一个男人开口了:“可以问一个问题吗?”这个人不是领头的那个,说话口气意外的客气。
“喂!”领头男训斥似的说,“你要问什么?”
“有什么关系嘛。有件事我很想跟她问清楚。”
“算了吧!”
“你想问什么?”晴美说,“尽管问好了。”
有人不耐烦地咂舌,八成是领头男。
“改成酒店的事是真的吗?”另一个男人问。
“酒店?”
“听说你要拆除丸光园,改成情人酒店。”
意外地听到丸光园,晴美吃了一惊。这么说来,这伙人很可能跟谷有关。
“我没有这个打算。我是想重建丸光园,才决定把它买下来的。”
“大家都说那是骗人。”领头男插嘴道,“听说你的公司会把快要倒闭的店重新装修后赚钱,也曾经把商务宾馆改造成情人酒店。”
“确实有过这种情况,但跟这次的事情没关系。丸光园的事是我个人的举动。”
“胡说!”
“我没胡说。说句不好听的话,那么偏僻的地方盖情人酒店,哪儿会有人光顾?我不可能干这种蠢事。相信我,我是站在弱者一方的。”
“真的?”
“肯定是说谎,你可别真信了。什么站在弱者一方,一旦发现没钱赚,还不是马上丢到一边。”
话刚说完,传来了下楼的脚步声。
“这么久才回来,你干什么去了?”领头男斥责道。
“我不知道怎么打开两层底,不过还是弄开了。真厉害,你看看这个。”
一阵哗啦哗啦的声音,似乎连抽屉一起拿过来了。
另外两人沉默不语。那些怎么看都是老古董的首饰到底值多少钱,他们心里恐怕完全没底。
“算了。”领头男说,“总比什么都没有强。把这个带上,赶紧溜吧。”
晴美耳边传来衣服摩擦的声音,打开又拉上拉链的声音,应该是他们把偷来的东西装进了包里。
“这个人怎么办?”刚才问起丸光园的男人说。
“把胶带拿来。”停顿了一下,领头男说,“要是叫起来就麻烦了。”
切割胶带的声音响起,接着晴美的嘴就被封上了。
“可是这样也不大妥当。要是一直没人来这里,她就会活活饿死了。”
又是片刻的沉默。看来很多事情都是由领头男决定。
“等我们顺利逃走后,就给她公司打个电话,通知他们社长被绑起来了。这样就没问题了。”
“要是想上厕所呢?”
“那只能忍着了。”
“能忍住吗?”听口气,好像是在问晴美。
她点了点头。现在她确实还没有便意,而且即使他们带她去上洗手间,她也会谢绝。她只盼着他们赶紧离开这个家。
“好了,开溜。没有东西落下吧?”领头男说完,三人一起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似乎出了玄关。
过了一会儿,隐约传来男人们的说话声,里面夹杂着“车钥匙”这个词。
晴美吃了一惊,想起车钥匙就放在鞋柜上。
糟了!她咬紧嘴唇。停在路边的汽车副驾驶座上丢着她的手袋,是她下车前从提包里拿出来的。
他们在提包里找到的是备用钱包。平常使用的钱包放在手袋里,里面光现金就有二十多万,还有信用卡和借记卡。
但晴美懊恼的并不是钱包。要是他们只把钱包拿走,那反倒求之不得。但他们多半不会那么做,既然急着跑路,肯定顾不上翻看就直接带走了。
手袋里装着写给浪矢杂货店的信。她不希望那封信被拿走。
不过转念一想,其实也一样。就算那封信被留了下来,以现在这个状态,她什么也做不了。至少天亮之前,她一动也不能动,而浪矢杂货店仅此一夜的复活,也将随着黎明的到来而结束。
本来还想道声谢的,晴美想。多亏您的帮忙,我拥有了很强的能力,今后我也会帮助更多的人——她在信上如此写道。
可是这又算怎么回事?为什么她会吃这种苦头?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记忆中她从没做过任何会遭报应的事,她只是诚实地一心向前奔跑。
刚刚想到这里,她突然想起了领头男的那句话——什么站在弱者一方,一旦发现没钱赚,还不是马上丢到一边。
真是令人意外。她什么时候做过这种事了?
但脑海里随即浮现出日式馒头店老板那泫然欲泣的脸孔。
晴美用鼻子呼出一口气,在眼睛被蒙上、手脚被绑住的状态下苦笑起来。她确实在拼命地向前奔跑。只是,也许太专注了,眼里只看得到前方。这次的事件,或许不应该理解成报应,而是一个忠告,提醒她心态可以更从容一些。
该帮栗子馒头一把吗——她恍恍惚惚地想着。
10
将近黎明时分,敦也盯着空白的信纸。
“我说,真的有这种事吗?”
“什么这种事?”翔太问。
“就是说,”敦也说,“这栋屋子连接着过去和现在,过去的信能寄到我们这里,反过来,我们放到牛奶箱里的信也能寄到对方那里。”
“怎么到现在还问这个问题?”翔太皱起眉头,“就因为的确是这样,我们才能和别人通信。”
“这个我也知道。”
“确实很不可思议。”说话的是幸平,“应该和‘浪矢杂货店仅此一夜的复活’有关系。”
“好吧!”敦也拿着空白的信纸站起身。
“你去哪儿?”翔太问。
“去确认。我要做个试验。”
敦也走出后门,把门关紧,穿过小巷绕到正门前,将折叠的信纸投进卷帘门上的投递口,再从后门进入屋内,查看卷帘门的另一边。本应从外面掉进来的信纸,并没有出现在瓦楞纸箱里。
“我猜的果然没错。”翔太一副充满自信的口气,“现在从这家店外将信纸投进卷帘门里,就会寄回到三十二年前。这就是‘仅此一夜的复活’的含义。也就是说,我们之前体验到的,是与之相反的现象。”
“这边天亮的时候,三十二年前的世界里……”
翔太接过敦也的话头:“老爷爷已经死了。浪矢杂货店的店主爷爷。”
“看来只有这种可能了。”敦也“呼——”地长出一口气。虽然听来匪夷所思,但确实也想不出别的解释。
“那孩子怎么样了呢?”幸平幽幽地说。敦也和翔太一齐向他望去,他缩回下巴。“我说的是迷途的小狗。”他说,“也不知道我们的信派上用场没有。”
“不清楚。”敦也只能这么说,“不过,一般来说是不会相信的吧。”
“怎么想都很可疑。”翔太抓抓头。
读了迷途的小狗的第三封信,敦也他们大为着急。看样子她会被来路不明的男人欺骗和利用,而且她还是来自丸光园的同伴。三人商量后决定,一定要想办法救她。不仅要救她,还要引领她走向成功。
为此他们得出结论:在一定程度上告诉她未来的事情。他们也知道八十年代后期是被称为泡沫经济的时代,于是决定指导她如何巧妙投机。
三人用手机详细调查了那个时代的事情,然后如同预言般写进给迷途的小狗的信里,连泡沫经济破灭后的情况也一并写上了。不能直接用“互联网”这个词真的很不方便。
让他们拿不定主意的,是该不该把未来将会发生的事故和灾难也告诉她。一九九五年的阪神淡路大地震,二○一一年的东日本大地震,想跟她说的事情像小山一样多。
但最后还是决定不提这些事。就像不告诉鱼店音乐人火灾的事情那样,他们觉得涉及人命的事情不能透露。
“不过我还是挺在意丸光园。”翔太说,“怎么什么事都跟它扯上关系?只是巧合吗?”
这一点敦也也暗自纳闷。如果说是巧合,也太巧了一点。他们今晚之所以会待在这种地方,也是因为丸光园。
养育过他们的孤儿院面临危机的消息,是从翔太那里知道的。那是上个月初,包括幸平在内,他们三人像平常那样凑到一起喝酒。不过地点并不是在小酒馆,他们从正在大减价的店里买来罐装啤酒和罐装苏打烧酒,在公园里推杯换盏。
“听说有个女社长要买下丸光园。说是要重建,肯定是骗人的。”
翔太被供职的家电商场炒了鱿鱼,靠给便利店打工勉强度日。那家便利店离丸光园很近,所以他现在还不时过去看看。顺便一提,他被家电商场解雇,纯粹是因为裁员。
“这下惨了。我本来还想着万一没地方住了,就去投奔那里呢。”幸平可怜巴巴地说。他目前无业,以前在汽车修理厂工作过,但今年五月修理厂突然倒闭,虽然眼下还住在工厂宿舍里,迟早会被扫地出门。
而敦也也失业了。到两个月前为止,他一直在一家配件加工厂上班。一天,厂里接到总公司一份新型配件的订单,因为和以往的配件尺寸相差太大,敦也再三确认,对方都坚称没错,他就依样生产,结果果然出了差错。听说是因为总公司方面的联系人是个刚入职的新手,搞错了数字的单位。虽然没有因此生产出大量不合格产品,责任却落到敦也头上,理由是他没有充分确认。
类似的事情之前已经发生很多次了。工厂在总公司面前永远抬不起头,上司也不替他们说话,一旦出了问题,总是敦也这样的底层工人背黑锅。
敦也终于忍无可忍。“我不干了!”他当场扔下这句话,离开了工厂。
他几乎没有存款。看到存折上的数字,他觉得快要不妙了。公寓的租金也已经两个月没交。
这样的三个人聚到一起,虽然很担心丸光园,却也无能为力,顶多只能骂骂那个试图购买的女社长。
是谁提出干这种事的,敦也已经记不清楚了。也许是他自己吧,不过不能肯定。他只记得自己握紧拳头,说了这么一句话:
“干吧!偷这个女人的钱,老天也会原谅我们!”
翔太和幸平也挥舞着拳头,干劲十足。
他们三人年龄相同,从初中到高中都在一起,什么样的坏事都干过。调包、扒窃、破坏自动售货机,只要是不使用暴力的偷窃行为,三个人差不多都没少干。现在想起来也很惊讶的,是他们居然几乎没被抓过。这多亏了他们遵守相应的规则,从不触犯禁忌,不在同样的地点反复犯案,也不重复使用同样的手段。
他们也闯过一次空门。那是高三的时候,因为面临找工作,说什么都要买一套新衣服。他们的目标是学校里最有钱的人家里。打听清楚这家人出门旅游的时间,仔细查看了防盗设施后,三个人行动了。至于万一失败会怎样,他们压根儿没想过。最后他们偷出了三万元现金。这笔钱正好放在打开的抽屉里,他们拿了钱就满足地逃走了。因为干得漂亮,这家人甚至没发现钱被偷了。真是个快乐的游戏。
不过自从高中毕业后,他们就洗手不干了。三个人都已经成年,一旦被抓,报纸上会登出名字。但这一次,谁也没提出反对。大概是因为每个人都被逼得走投无路,只想找个人发泄心头的焦躁吧。说老实话,敦也对丸光园的命运并不关心。虽然受过前任院长的关照,但他不喜欢谷。自从这家伙来了之后,丸光园的氛围就变得很糟糕。
翔太负责收集目标的相关情报。过了几天,三个人聚到一起时,翔太两眼放光地宣布:“有个好消息!我找到女社长的别墅了。自从听说她要来丸光园,我就弄了辆摩托车等着,一路跟踪找到了那个地方。那里距离丸光园大约二十分钟,房子看起来挺漂亮,不过如果要下手是小菜一碟,轻松就能溜进去。据邻居说,女社长一个月也不一定来一次。对了,我可没蠢到给邻居留下印象,你们不用担心。”
如果翔太的话是事实,那的确是个喜讯。问题是里面有没有值钱的东西。
“当然有了!”翔太斩钉截铁地说,“那个女社长全身上下都是名牌,别墅里肯定有珠宝什么的,还有高价的罐子啊画啊当摆设。”
说得也是,敦也和幸平同意了他的看法。老实说,有钱人的家里到底有些什么东西,他们其实一点概念也没有,脑子里想象出来的,都是动画和连续剧里那种毫无真实感的富人豪宅。
动手的日子定在九月十二日夜里。选择这一天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翔太打工的地方这天休息是最大的原因,但休息的日子其他时间也多的是,所以说,只是凑巧而已。
幸平弄来了行动用的汽车。这都靠他活用自己维修工的本领,不过弱点就是只能对付古董车。
九月十二日晚上十一点多,三人实施了行动。他们打破院子那边的玻璃门,拧开月牙锁,用这种老掉牙的手法轻松闯了进去。因为事先在玻璃上贴了胶带,破碎时并没有发出声音,碎片也没有四下飞散。
不出他们所料,宅邸内空无一人。当下他们一鼓作气,碰到什么拿什么,速战速决。可是也只高兴了这么一会儿,结果还是白忙一场。
家里该找的地方都找过了,却没有多少斩获。全身都是名牌货的女社长,为什么别墅却如此平民化呢?“奇怪。”翔太歪着头纳闷,可没有就是没有。
就在这时,房子附近传来停车的声音。三人立刻关掉手电筒。接着,玄关的门开了。敦也吓得直发抖,看样子,女社长竟然回来了。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他心里发急,可是要抱怨也晚了。
玄关和走廊的灯亮了。脚步声愈来愈近,敦也心一横。
11
“喂,翔太。”敦也说,“你是怎么找到这间废弃屋的?你说是偶然发现,可一般谁也不会来这种地方吧?”
“嗯,老实说,的确不是偶然。”翔太一脸局促不安。
“果然是这样。到底是怎么回事?”
“别这么瞪着我嘛。其实也没什么,我不是说过,我跟踪女社长找到了那栋别墅吗?在那之前,女社长在这家店前停下来过。”
“停下?她来干吗?”
“我不知道。虽然不知道原因,不过她盯着这家店的招牌,目不转睛地看了好一会儿。这让我很好奇,所以调查了别墅之后又回来了一趟。我想着万一有什么事说不定可以派上用场,就记住了这个地方。”
“结果没想到这间废弃屋是匪夷所思的时间机器?”
翔太缩了缩肩膀。“可以这么说吧。”
敦也抱起胳膊,低声沉吟着,目光望向墙角的提包。
“那个女社长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
“武藤……什么来着?晴子?”翔太也歪头沉思。
敦也伸手拿过提包,拉开拉链,取出里面的手袋。要不是注意到玄关鞋柜上的车钥匙,这个手袋差点就成了漏网之鱼。当时他们一打开停在路上的汽车,就赫然发现躺在副驾驶座上的手袋,于是想都没想就塞进包里。
打开手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细长的藏青色钱包。敦也取出钱包,点了一遍里面的钞票,至少有二十万元。光凭这个钱包,这回就算没白干了。对借记卡和信用卡他没有兴趣。
手袋里还有汽车驾照,上面的名字是武藤晴美。从照片来看,可以说是个大美女。虽然翔太说她已经五十多岁了,但怎么看都不像。
翔太突然朝敦也望过来,眼里泛着几缕血丝,也许是睡眠不足吧。
“怎么了?”
“这个……包里有这个。”翔太递出一个信封。
“这是什么?怎么回事?”
敦也一问,翔太默默地把信封的正面亮给他看。一眼看过去,敦也的心差点跳了出来。
致浪矢杂货店——信封上是一行手写的字迹。
浪矢杂货店:
我在互联网上看到“仅此一夜的复活”的消息,这是真的吗?不过我相信是真的,所以写下了这封信。
您还记得吗?我就是一九八○年夏天给您写过信的“迷途的小狗”。当时我刚从高中毕业,还是个幼稚的小姑娘,咨询的也是“我决心靠陪酒生活,该怎样说服周围的人”这种让人目瞪口呆的问题。
理所当然地,浪矢先生把我骂了一通,骂得可真是体无完肤啊。
可是年轻的我没那么容易接受。我坚持说明自己的身世、境遇,认为这是报答恩人的唯一途径。想必您也会觉得我是个倔强的女孩子,感到很厌烦吧。
可是浪矢先生不仅没有丢开我不管,叫我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反而给了我建议,教导我今后应该怎样生活。而且那不是抽象的指教,充满了极为具体的细节。什么时候应该学习什么,经营什么,抛弃什么,坚持什么,简直可以称为预言。
我听从了浪矢先生的建议。坦白说,起初我半信半疑,但没过多久,我就确信社会的发展正如浪矢先生所料。从那时起,我再也没有怀疑过。
真是不可思议啊!为什么您能预料到泡沫经济的到来和崩溃呢?为什么您能准确预测到互联网时代的到来呢?不过现在问这些问题已经没有意义了。即使知道了答案,也不会改变什么。
所以我想要告诉浪矢先生的,只有以下这些话。
谢谢您的帮助。
我从心底感谢您。如果没有您的建议,就没有今天的我。弄得不好,也许会沉沦到社会底层。您永远是我的恩人。没能有所报答让我深感懊悔,那么至少,让我在此深深致谢吧。今后我也会帮助更多的人。
据网站上说,今晚是您的三十三周年忌日。而我写信向您咨询,正是在三十二年前的这个时候。这么说来,我应该是最后一个咨询者。这也是某种缘分吧,我不禁感慨。
愿您安息。
曾经的迷途小狗
读完信,敦也抱住了头。他觉得脑子仿佛麻木了,虽然很想说出现在的感受,却一个字也想不出来。
其他两人也一样,都抱着膝盖没动,翔太的视线似乎飘向了空中。
怎么会这样?拼命说服打算进入陪酒世界的少女,告诉她未来的种种事情,也就是刚刚才发生的事。看来她已经顺利成功了。可是三十二年后,敦也他们却袭击了她的家……
“一定有什么东西……”敦也低喃。
翔太转过脸。“什么东西?”
“就是……我也说不好。就是把浪矢杂货店和丸光园联结起来的东西。也许该说是看不见的细线吧,觉得有人在天上操纵着这根线。”
翔太抬头望着天花板。“也许吧。”
幸平突然“啊”了一声,看着后门。
后门敞开着。清晨的阳光洒了进来,天已经亮了。
“这封信已经没法寄到那边的浪矢杂货店啦。”幸平说。
“那也不要紧。因为这封信是寄给我们的。对吧,敦也?”翔太说,“这个人感谢的是我们。她写信对我们说谢谢,对我们这样的人,我们这种垃圾……”
敦也凝视着翔太的眼睛。他眼圈通红,泛着泪光。
“我相信这个人。我问她是不是要把丸光园改成情人酒店的时候,她不是说没有那个打算吗?那句话不是撒谎。迷途的小狗不会撒这种谎。”
敦也点了点头。他也有同感。
“那我们该怎么办?”幸平问。
“这还用说。”敦也站起身,“回到那栋房子,把偷来的东西还回去。”
“还要给她松绑,”翔太说,“蒙眼睛的毛巾、嘴巴上的胶带也要拿掉。”
“是啊。”
“然后呢?逃跑吗?”
幸平一问,敦也摇了摇头。“不跑。等警察来。”
翔太和幸平都没有反对。幸平只是垮下肩膀说了声:“要蹲班房啊。”
“这样算是自首,应该会得到缓刑。”说完,翔太望向敦也。“问题是以后,只怕更找不到工作了,那时该怎么办?”
敦也摇摇头。“我不知道。不过,有件事我已经决定了。今后再也不对别人的东西下手了。”
翔太和幸平都默默地点了点头。
收拾好东西,他们走出后门。阳光很耀眼,不知哪里传来麻雀的叫声。
敦也向牛奶箱望去。这一夜,这个小木箱不知被打开关上了多少次。想到再也不会去开它了,不禁觉得有点寂寞。
他决定最后再去打开一次。一开牛奶箱,发现里面放着一封信。
翔太和幸平走在前头。“喂!”敦也叫住两人,“里面有这个。”他把信封扬给他们看。
信封正面用钢笔写着“致无名氏朋友”,字迹相当漂亮。
敦也拆开信封,拿出里面的信纸。
这是给寄来一张白纸的朋友的回答。如果您不是那位寄信人,请将信放回原处。
敦也屏住了呼吸。刚才他确实把一张什么都没写的信纸投进了投递口,这封信就是对它的回答。写信的人,自然就是真正的浪矢爷爷了。
信的内容如下。
以下这段话是给无名氏朋友。
我这个老头子反复思索了你特地寄来一张白纸的理由。因为我觉得这一定是件很重要的事,不能随随便便地答复。我开动快要糊涂的脑筋想了又想,最后理解为,这代表没有地图。
如果把来找我咨询的人比喻成迷途的羔羊,通常他们手上都有地图,却没有去看,或是不知道自己目前的位置。
但我相信你不属于这两种情况。你的地图是一张白纸,所以即使想决定目的地,也不知道路在哪里。
地图是一张白纸,这当然很伤脑筋。任何人都会不知所措。
可是换个角度来看,正因为是一张白纸,才可以随心所欲地描绘地图。一切全在你自己。对你来说,一切都是自由的,在你面前是无限的可能。这可是很棒的事啊。我衷心祈祷你可以相信自己,无悔地燃烧自己的人生。
我以后应该不会再回答烦恼咨询了。感谢你在最后问了一个很有价值的难题。
浪矢杂货店
敦也从信纸上抬起头,正对上其他两人的视线。他们的眼睛里都闪着光芒。
自己的眼里也一定是这样,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