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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有人问我你究竟是哪里好(2 / 3)

我伸出左手抓住了他的轮椅。

“爸爸爸爸——”郑东霓惊呼着鬓角上挂着一丝藕粉她也匆忙的伸出手扶住了那个倾斜的轮椅大伯于是就维持着那个往一边倒的姿势像是处于失重状态下的宇航员。他睁开眼睛喉咙里重新出我们都不懂的声音。我这个时候才看见因为这个倾斜他把郑成功花蕾一般的小手牢牢的抓在了自己的手心里。

他是想要抓住一样东西支撑住自己吗?可惜他选择了一样最不可能的。

突然之间郑成功笑了他分红色的小舌头在这个笑颜里若隐若现。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的笑在那之前我还以为他不会笑他安心的把自己那只小手交给面前这个初次见面的肥胖的没有表情的寂寞的不倒翁并且毫无保留的给了他一个灿烂的笑容。

大妈颓然的坐在屋子的一角战抖的手里还握着那个空空如也的玻璃杯。

我们重新回到了夜幕开始降临的街道上在清凉的八月的晚风里我慢慢的开郑东霓没有表情的陷落在副驾驶座里郑成功似乎已经昏昏欲睡。

“为什么你总是看见我最丢脸的时候?”她好像是自言自语。

“因为你从来不怕在我面前丢脸。”我回答。

她无力的把头放在座椅靠背上似乎完全不在乎郑成功在她双臂里摇摇晃晃。我又听见了她那种短促的可以说是猖狂的笑声。

“谁说不是呢?”她自嘲的笑“也只有在你面前我才什么都不怕。”她腾出一只手把车窗摇下去“你身上有打火机么?”她问我。

“你休想。”我简短的说“差不多点好不好。你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你儿子才三个月你——”

“好了!”她不高兴的挥挥手“怎么那么啰嗦。”然后她就陷入了沉寂。

最后还是我先打破了沉默。我说:“你有什么打算?”

“我不知道。”她长叹了一声。谈起的声音让我很奇妙的感觉出她在那副硕大的太阳镜后面闭上了眼睛。“我什么都不知道。可是我知道这次和以往不同我不是来借住几天的我是真的要回家了恐怕我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来打以后的日子。我还以我在我倒了这么大的霉以后我妈她会愿意帮我一把。”她疲倦的托住了脑袋“可是你都看见了。”

“像你那样闹有什么意思?就算大妈同意我看三婶都不会放心你把郑成功放在她那里。”

她又一次嘲弄的笑了:“拜托你郑西决我可没有你那么厚的脸皮在别人家里一赖就赖上那么多年就算我自己不在乎我怎么可能让这样一个孩子拖累大家呢?”听见她重新开始骂我我反倒觉得正常的郑东霓总算的回来了。

“你相信我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嫌弃这个小家伙自从郑成功生下来三叔三婶每天都在为你回家做准备他们甚至已经在讨论去送郑成功上特殊学校的事情没有谁把他当成是个负担是你自己想太多了。”我说。

她静静的回答我:“我受不了别人对我好你知道的。”然后她微微一笑把郑成功抱的更紧“不过呢”她深呼吸了一下“你不知道每次我和我妈对骂完了以后我就稍微放心一点因为看得出她精神其实还不错哈哈。”

“变态家庭。”我也嘲笑她。

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看到郑成功小小的罩衫不小心卷了上去露出来的那一截白嫩的脊背上有三个青紫色非常像指痕的印记。

“他打孩子吗?”我觉得背上的汗毛在一秒钟之内竖起来。

“是胎记。”郑东霓淡淡的说“我现在做梦都想着赶紧签字我一看见他就反胃。”接着她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问我:“你有没有外币账户?”

“没有。”

“这两天去中国银行开一个吧。有件事我想让你帮我。”

这个时候江薏的短信又来了。“你帮我删掉。”我说。

她诡秘的笑:“干嘛架子那么大?人家是真的挺喜欢你的。”

我懒得理她。

“这两天她找你是真的有事情”郑东霓出神的看着窗外“我转了一笔钱暂时放在她那里她找你就是因为想要赶快把这笔钱给你你先帮我收着等过段时间我再来拿走。”

“你那么相信她?”我诧异。

“她或者不是个好女人”她慢慢的说“可是她是个最够义气的朋友。”

“是吗?”我冷笑“这么好的朋友你会不知道她已经结了婚?”

她沉默不语只是呆呆的看着怀里的郑成功。

全家人都在等着我们三叔三婶南音小叔陈嫣以及一桌子五颜六色的菜。

尽管每个人都自认为自己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可是看到郑成功那张小鼹鼠一样很卡通的脸他们还是不约而同的愣了一下是郑南音的欢呼打破短暂的沉默的:“好可爱呀小外星人!”

“赶紧让我抱抱小宝贝啊东霓!”三婶非常熟练的把郑成功接了过来然后嗔怪的看了郑东霓一眼“这么热的天气尿不湿干嘛缠那么紧呢。”

“还有我我也要抱小宝贝!”郑南音抱着婴儿的样子令我吃了一惊因为她的动作看上去自然而然水到渠成一点都不想我第一次抱他的时候那么紧张。

“小宝贝你好——”南音痴痴的看着他似乎要看到他幼小的骨头里去。“刚来我们地球不久一切都习惯吧?你们火星和我们这儿不一样我知道的…….”她的想象力开始泛滥了。郑成功小朋友像是意识到了自己正在享受钻石级的vip待遇非常受用的啃着他的小拳头。

“姐姐——”郑南音抬起头撒娇的看着郑东霓“你已经生过孩子了为什么你的身材还是那么火辣不公平呢。”

那边三叔和小叔争执了起来在郑成功该怎么称呼他们这个问题上产生了分歧。

“我们是他外公的弟弟——”三叔有些为难“该怎么叫?我觉得他应该叫我三外公这比较合理。”

“那我岂不是成了‘小外公’?我怎么觉得那么难听呢?”小叔不服气。

“反正就是不能叫‘小外公’叫‘四外公’还差不多。”小叔嘟哝着。“开什么玩笑我才四十岁怎么已经有人叫我外公了…”

“明天我要去普云寺烧香。”陈嫣微笑着抚摸自己的肚子自从我们家郑北北在她的身体里安营扎寨之后这就变成了她的习惯动作“我要去求平安符顺便也帮郑成功求个护身符好了。”

“没错没错”三婶一边帮郑成功换尿片一边赞同“别忘了陈嫣男戴观音女戴佛。还有还有不要金属的链子小宝贝的皮肤太嫩了金属链子受不了的要丝线…”

郑东霓站在客厅的中央怔怔的看着这满眼的喧嚣似乎她变成了一个局外人那个名叫郑成功的病孩子像块磁铁牢牢地吸着每个人灵魂深处最柔软的部分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所有的人都为了他而忙碌。他在来到这个世界一百天之后终于享受到了迟来的欢迎当然还不算太晚。

我悄悄的走到了她的身后暗暗的拍了拍她的肩……那意思是:你看我早就告诉你了。

她深深的看了我一眼我看得出她整个人在慢慢融化从她少女时代起我就已经非常习惯的冰雕神色正在退场我是在那个时候突然想起她已经从一个嚣张绚丽的女人变成了一个残缺不全的母亲。

只不过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尖刻。

夜晚陈嫣和小叔双双告辞小叔笑着对郑成功张开双臂:“让我抱抱你小家伙再见了。”郑成功在小叔怀里非常合作的伸着他的小舌头表情悠闲得很小叔对陈嫣示意:“你也来抱抱他然后我们要走了。”陈嫣笑着说:“我就算了我手上提着塑料袋郑成功小朋友”她对郑成功挥了挥她手中的一袋子水果“再见。”

小叔的表情顿时焦急了:“不是跟你说过你什么东西都不要拿么?你就是不听话。”

“你真啰嗦!”陈嫣甜蜜的笑了“这也算是重东西么十几个苹果而已。”她再次冲着郑成功那张鼹鼠脸摇摇手:“乖孩子跟我再见好不好?”

郑东霓的脸就是在那个时候冷下来的。她从小叔手上抱回郑成功。冷冷的说:“陈嫣抱他一下不会影响你的胎教。”

“东霓我不是这个意思。”陈嫣急切的对她的背影说只可惜她已经进了房间里面并且重重的关上了门。

我对陈嫣抱歉的笑笑:“没事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就是这样的。”然后突然间觉得我现在大概不适合跟陈嫣这么说话尴尬的气氛顿时弥漫了上来。这个时候还是郑南音那个家伙帮了我的忙她在屋里尖刻的命令我帮她把她的电脑搬到客厅里去于是我得以成功脱身终于听见了背后传来的小叔他们离去的那声门响。如何跟陈嫣正常的相处的确还需要学习。

深夜终于来临万籁俱寂不过在这个家里很可能无人入睡。——除了郑南音。

我躺在床上无聊的摆弄着我的手机终于打开了江薏的短信。也许是这个如水的、凉爽的夜晚让我淡忘了一些关于她的事情。然后我就看到了她的开场白:“我知道你不想看见我你也不肯再接我的电话所以有些事情我只能这么告诉你是关于东霓的很重要我很担心——”

我翻身坐了起来但不并作两步的闯进了郑东霓的房间。

但是我突然间迟疑了因为我听见她在唱歌在为郑成功唱催眠曲。我已经太久没有听见她唱歌了。

郑成功安然的躺在那里看看左边再看看右边最后专注的看着挂在他床头的彩色风铃心满意足的啃了一会儿拳头催眠曲似乎并没有什么作用。郑东霓似乎是在唱给自己听。

她还是在唱王菲的歌一非常老的歌。她的声音很低可是一如既往的清澈:

我从来不曾抗拒你的魅力

虽然你从来不曾对我着迷

我总是微笑的看着你

我的情意总是轻易就洋溢眼底

我曾想过在寂寞的夜里

你终于在意在我的房间里

你闭上眼睛亲吻了我

不说一句紧紧抱我在你怀里

我是爱你的我爱你到底

生平第一次我放下矜持

任凭自己幻想一切关于我和你

你是爱我的你爱我到底

生平第一次我放下矜持

相信自己真的可以深深去爱你

深深去爱你

……

她静静的转过身子看着我像是谢幕的演员一样优雅的转身背上的长在空气里划出了一个美妙的弧度。对我嫣然一笑。

“江薏说你要她帮忙保管一点钱她就答应了可是她也没有想到你给她汇了三十晚美金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我压低了声音问她。

她不慌不忙的竖起了食指放在唇边:“先关上门好吗?”

她打开落地窗迎着长驱直入的凉风。点上一支烟按下打火机的时候她默然的瞥了摇篮一眼然后说:“这笔钱是他的准确点说是他给我的那个孬种为了顺利地让我带着孩子回国他才告诉我他有这么一笔钱不然我还一直蒙在鼓里呢。”她淡淡的一笑。

“他在旧金山有个亲戚是他爷爷的兄弟土生土长的华侨三年前去世的时候遗产也有他的份——留给他一块地这块地是被律师公证过的婚前财产若不是非常特殊的情况就算离婚我也没有权利跟他分孩子出生了他要离婚他想让这个孩子跟着我你知道的他有绿卡有正当的研究室的职位有稳定的收入和很好的信用记录;我呢我没有工作刚刚到美国没几天若是真的上法庭法官很有可能把孩子的监护权判给他所以他就怕了他跟我坦白说他手机有这么一块地一直都没有告诉我现在他愿意把这块地卖掉然后分一半钱给我让我同意离婚和抚养孩子。”烟雾中她狠狠的把烟蒂按成一个乱七八糟的形状“但是我不是那么好打的没那么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