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之前,这里的确曾是我的天堂;你来之后,这里只怕会比地狱还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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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蓝色布绸在王室大厅交织出冰冷的哀伤,能工巧匠编织的挽花似一滴滴幽蓝之泪悬在大厅之上随风飘舞。大厅中央搭建了三座金字形骨台,此三座骨台连成一条直接与王座的朝向垂直,中间的骨台尤为高大,其高度远远超过王座所在的石台。金字骨台所用的骨头是仁者带领部分臣民冒着被人捕杀的风险,连夜从城市各处收集来的。之所以搭建骨台,是因为犬族人相信金字骨台是往生者在尘世最后的逗留之所,也是往生者的灵魂重返起源之境的必由之路,以此为祭奠,既是生者为逝者送行最为尊重的仪式,亦能让生者更好的表达对逝者的尊敬与追思之情。十长老的遗体并不在骨台顶端,而是停放在星临室,犬族风俗,往生者的遗体除下葬外不宜挪动,且为遗体尊严考虑,在下葬前任何形式的瞻仰都是不被允许的。一般情况下骨台之上不能放置物品,但仁者为表现自己对十长老的崇敬之心,还是摆放了象征着十长老的大长老权杖。每一座骨台代表一位往生者,而骨台的高度体现了往生者生前的地位、成就和生者所怀的崇敬之情。较矮的两座骨台虽然大约只有四十九厘米高,但这已是一般犬往生后所能搭建骨台的最大极限高度,且对于过儿和迅影来说已算格外破例,而中间那座雄伟的金字骨台足足高达五米。
随着十叔的离去,追风一夜之间像变了一个犬,不会再如孩子般嬉笑怒骂口无遮拦,从前的那份天真活泼与顽皮一去不返,现在,他凡事都会心存顾虑,处处谨言慎行。看着池飞鹏睡的沉香酣甜,追风恨不得一脚怼进他菊花,疼死他算玩,可偏偏参加十叔的追思会,追风不得不把这渣人的安全放在第一位,实在不放心其他犬,他只得亲自驮着池飞鹏一起去王室大厅。那种不情愿简直就是这种心境的真实写照:你明明想把他挫骨扬灰,却不仅干不掉他还得尽心地给他做贴身保镖。
追风赶到王室大厅时,追忆堂已基本满员,仁者考虑到追风是十长老的义子,特地给他预留了前排位置。追风亦没过多寒暄,只默默地点了点头,把池飞鹏往地上一扔,踩着他坐上了自己的座位。
“啊!”池飞鹏疼的叫了出来,模模糊糊地看到追风,看到无数狗面怪,亦看到万骨成堆的诡异场景,池飞鹏猛然打个激灵瞬间清醒,想逃,不敢,想站起来,却一点力气也没有。“你也死了?”
看到渣人醒来,追风是又恨又喜,恨的是他连累了十叔过儿,喜的是十叔的心血没有白费。追风拉长着脸没理会池飞鹏,追悼仪式即将开始,大厅需要安静,他的心也需要安宁。
“这是天堂,还是地狱?”池飞鹏见追风不搭理他,便使劲抬起脑袋搭在追风的腿上,不依不饶地认真问道。
“你来之前,这里的确曾是我的天堂;你来之后,这里只怕会比地狱还糟。”
“哎呦!不用这么刻薄吧,好歹是同年同月同日死的难兄难弟。这些是天堂为迎接咱们专门安排的迎宾仪式?一点都不奢侈华丽,阴森森的,还不如我们学校的元旦晚会。”
追风哪里有心情听池飞鹏的呱噪,迅速探下头恶狠狠地盯着他,目露凶光,摆出一副要将他生吞活剥的架势。
“小子,看到这些恶犬没?他们都是最能吃人肉的,想不想被他们剥了皮放了血抽了筋腌制成火腿肠啊?”
池飞鹏展眼望去阵阵纳罕,我了个擦,这群野狗堪比人山人海啊,而此刻,他好像感觉到所有犬都在注视自己,又脑补着自己被灌成火腿肠的画面,顿时吓懵了,脑袋像拨浪鼓一样不由自主地疯狂摇摆。
“这个,你先吃着。”
池飞鹏余惊未了,陡然间一根火腿肠砸在双爪之上,吓的他一身冷汗,“这……这……是人肉灌的么?”
“爱吃不吃。”
池飞鹏战战兢兢地咬了一小口,稍作品尝!感受到熟悉的味道,顿时,两眼放光。连日来池飞鹏一共就只吃过耻辱的十三颗狗粮,这火腿肠本是他以前最讨厌的食物,可现在于他来说却堪称美味佳肴,顷刻间便以风卷残云之势握着火腿肠啃了起来。
池飞鹏正啃的得意,忽然发觉自己被踹了一脚。
“别吧唧嘴!”追风看到池飞鹏不住地伸着舌头左转右舔的,搌着嘴角的残渣,忽然想起才来遗忘之都的自己,那时他也是狼吞虎咽地啃食着十叔分享的食物,竟没想到这吃相是如此滑稽,差点笑了出来,一时间五味杂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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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厅里臣民聚齐,时辰已到,雪松早已坐在议会区的座席上与族人一起等待仪式的开始。犬族《礼法•丧葬》规定:追悼之日,一切诸事由追忆堂司仪裁度。雪松今天的身份只是一名哀悼逝者的普通民众,可以暂时放下包袱,尽情宣泄心中的悲伤以寄哀思。所以,当雪松坐在议会区时,他忽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错觉,似乎是心灵深处对某种安宁的渴望在此时被无限放大,那一刻,连他自己都彻底迷茫其中。
“感谢诸位的到来,”仁者站在王座石台上,强压着内心的悲痛,“世间万物皆有生死,于尘世活过便不应再有遗憾与伤悲,可今天我们依旧无比悲痛。我们失去了一位长者、一位先知、一位智者、一位战士、一位父亲、一位朋友。他是可敬的十长老,是我族的无冕之王,是我们的至亲,是我们身体里的血液,是值得我们一生去敬仰追随的老者,是引领我们走向光明的灵魂导师。”
仁者致辞,庄严肃穆,王室大厅里没有一丝杂音,唯有微小气旋瑟瑟作响呼应着臣民的哀伤,就连池飞鹏这饥渴的吃货也暂时放下了口中食物,好奇地聆听犬族演讲,他只隐隐约约的觉得奇怪,该死的明明是自己,怎么变成了十长老。
“我们每个犬都是浩瀚星海里的一粒尘埃,卑微渺小的苟活在这滚滚红尘,却都有幸或多或少或直接或间接地享受过十长老的莫大恩惠。我们都曾是被人厌弃居无定所的流浪犬,是十长老耗费多年心血建成遗忘之都,让我们安居在于此,使我们免遭流离失所不用风餐露宿,不再被人欺凌鱼肉。这里是我们安居乐业的地方,更是我们的精神家园,在这里,我们能吃到新鲜的食物,从此摆脱人类的残羹冷炙;我们能饮用纯净的水源,从此不用再忍受人类那满是添加剂的浑浊之水;我们能呼吸到清新怡人的空气,从此结束在雾霾里慢性自杀的生活;我们能接受最好的医疗,治愈我们身体与心灵沉重的伤。
“十长老从不煽动仇恨,是他教会我们如何去爱护人类与人类和平共处,他让我们脱离了怨恨之境,救赎了我们本已沉沦的灵魂。是他带领着我们在夜幕苍穹下,在繁星闪烁时虔诚祈祷,追寻神灵的起源之境。
“十长老是一位充满智慧又甘心度化凡尘劫难的老者,他站在群山峻岭、山川河谷与汪洋大海之上俯瞰这满目疮痍的尘世,托起熊熊火焰,一步步指引我们步入光明。”仁者强压着喉咙的哽咽,继续说道;“所以,今天,我们在这最为庄严的王室大厅为十长老举办追思会,我们要大声表达对十长老的感激,重新拾起十长老往昔的点点滴滴,或许这些并不能囊括十长老一生的丰功伟绩,但这却会是我们最炽热的灵魂,最真挚的情感,最难割舍的别离,也是十长老之精神于我们最后的勉励。就让我们以此来慰藉十长老的在天之灵,要让十长老知晓,我们在这里不仅仅是在哀痛一位圣者的离去,更是共同见证这伟大生命的不朽传承。”
万犬齐鸣,响彻厅堂,连绵不绝,荡气回肠,如崇高的天父在怜悯堕落的天使时奏起的丧音,如慈悲的自然之母在悼念夭亡的孩童时于山川河谷间唱起的挽歌,每一丝每一缕的悲悯都深深浸入灵魂,涤荡心灵,净化一切为世俗所累的杂尘凡心。
第一次听到犬声奏乐竟是如此宏大气场,池飞鹏着实被震撼住了,刚准备咬一口的火腿从嘴里掉出来都没有发觉,他完全沉浸在这超出他所有认知的奇妙音乐里。
“接下来,是我们共同缅怀十长老的时间,诸位,请自由发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