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任何事情能比她点燃的那一把火更加出格。
后来,是他亲手将这火灭了。
以他之隐忍,以他之决绝。
他亲手将她推回了原点,看着她回归冷静、回归平静,然后看着她重新背负起那重重责任,为了她所在的晋室,恪守不懈、奉献自我。
曾经的那把火,是她因爱而纵。
而今她再度纵火,是因至深的悲哀与绝望,以豁出命的疯狂,彻底撕开晋室那浮于表面的、极度虚伪的体统与脸面,向万众毫不吝惜地展现其下数不尽的肮脏与凶蛮。
她摧毁了晋室。也摧毁了曾经竭尽一己之力也要维护晋室不破的她自己。
这一场汹汹大火之后,那个他所认识、熟悉、深爱的长宁也不再存于此世间了。
周怿狠狠地红了眼角。
……
翌日,皇帝再下新诏,不顾大晋律法中宗亲罪减一等的祖制,以桓、睿二王交通大平、阴谋卖国,御笔判斩。
刑部尚书一位空缺未补,举朝持续缄默不谏。
深狱之中,再添两具戚氏宗亲的尸骨。
这两位大晋的藩王,这两位皇帝的亲叔叔,在鄂王在世时尚不曾因罪获死,如今却死在了这个不过刚满十五岁的少年皇帝手中。
如河之血,静静地淌过崇德殿的每一寸殿砖上。
又三日,皇帝于早朝时貌似公允地询问众臣之意,有关鄂王一案所牵连的一千二百六十一位文武官吏,究竟该要如何处置为好。
众臣无一人言。
见无人言,皇帝圣心独断,叫负责主审鄂王一案的谭君即刻草诏,将其中重罪的三百一十七人诛夷三族,余者不分罪名轻重,阖族流放北境。
面对皇帝一道接连一道的苛狠诏令,朝廷之上,众臣长久以来的缄默终于在这一刻被打破。
谭君持笏出前,朝向御座,道:“陛下恕臣,难奉此命。”
少年皇帝露出一丝讶异的脸色。
“谭卿?”
“陛下当以仁明治国。此非仁明之君所为。”
“谭卿?!”
谭君双膝落地。他身材瘦削,跪着时,肩后的骨头将朝服支起一个突兀的弧度,看起来极硬,极锐。
他抬起头,目光视上,声音有些沙哑:“臣曾教过陛下:何谓忠,何谓孝,何谓祖宗之法,何谓家国天下。”
他又道:“臣还曾教过陛下:何谓不忠,何谓不孝,何谓目无祖宗之法,何谓弃置家国天下。”
少年脸色因怒而僵青,从御座上站了起来。
谭君俯身叩首,道:“臣忝为帝师,却没能教好陛下。臣请乞骸骨,望陛下准允。”
第81章捌拾壹
半晌沉静。
随后大殿高处,响起断断续续的、难以克制的低泣声。
少年在哭。
满廷臣工们闻音抬头,茫然视上。
跪在殿上的谭君却毫无所动。他撑起朝服的每一根骨头都同之前一样的硬、一样的锐。
十五岁的皇帝站着,纤薄的身体微微发抖,脸上泪痕交错。他委屈地咬住了嘴唇,心里面种种恼意与愤怒都明明白白地摆在了僵青的脸上,他像是一个不被人理解、不被人宽纵的孩子,盯视着那个不肯顺从他意的最亲信的人,尽失威仪地哭着。
众臣愕然。
这是少年面对谭君的爆发。
他是晋室的皇帝。而他终于也像曾经坐在这高高御座之上的每一位晋室的皇帝一样,在还能做出选择的时候,坚定不移地选择了最孤冷的那条路。
这条路,由戚氏的列祖列宗以无数的白骨与鲜血铺就而成。它生长在他的骨与血之中。它终将由他以更多的白骨与鲜血铺成更加牢不可摧的一条路。
少年停止了哭泣。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
“谭卿。”
他一面开口,一面缓缓坐回御座,“卿的致仕之请,朕允了。”
说罢,他叫内侍发下处置鄂王一案所牵连的罪臣的皇诏,道:“这道诏令,永仓郡防御使早已替朕草好了,往后这朝中事,谭卿亦不必再操心了。”
诏书上的一千二百六十一位文武官吏,重罪之三百一十七人诛夷三族,余者不分罪名轻重,阖族流放北境。
内侍随后叫了散朝。
皇帝起身。
满殿文武俯身叩行大礼,他垂下目光,一路扫过每个人弓着的脊背,踏着方才内侍宣诏的余音,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