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的一举一动早有人报进了凤翔宫。帘幕重掩,氤氲的沉水香中,盛妆的徐贵妃斜倚在湘妃锦榻上,盯着榻前双禽戏水的火鼎出神。
地龙烧的火热,屋角又摆着几个硕大的火鼎,烘得殿内暖旭如春。纵然是寒冬腊月,徐贵妃身上也只穿了件烟霞色洒丝月蓝合欢花弹绡纱裙,蝉翼般的柔软纱衣益发将她的曲线勾勒的玲珑有致。
容颜如阳春三月般的美好,眉宇间却含着肃杀的阴郁。半晌,她才挥手将回话的宫女打发下去,幽幽叹了口气,向正跪在她身边给她捏腿的中年嬷嬷道:“月娘你说,琮儿是不是益发糊涂了?”
月娘穿着品蓝纹锦宫装比甲,光洁的圆髻上没有金花只插了根扁方银簪,竟是个不入流的杂役嬷嬷。闻言抬头静静地笑道:“娘娘多虑了,殿下半途改了主意应是想明白了,此时他若介入林氏女投毒之事,必会被万寿宫的人抓住把柄,倒不如先去把顾家人稳住,好看的:。”
徐贵妃伸手从枕边拿起一个金柄翠玉滚轴,慢慢地在脸颊上滚动,淡淡地道:“你自小便陪在我身边,又跟着我入宫。你我情同姐妹,如今连你也不跟我说实话了?也学那起子小人算计我了?”
“奴婢不敢!奴婢不敢!”徐贵妃声调平和,月娘却惊出一身冷汗,一扭身趴在地上不停地磕头,“咚、咚”的闷响,在静谧的宫室中层层回荡,显得清冷的宫室益发阴森。
徐贵妃也不看她,微闭着眼自言自语地道:“从前琮儿虽然好色自负些,做事却知道深浅,纵然不十分出色,可也没有大错。自从前年被人算计,围猎时伤了头,醒来后简直变了个人,越来越狂妄自大,行事荒唐简直到了愚不可及的地步。若不是那张脸没变,身上的印迹也没变,本宫几乎怀疑他还是不是琮儿。”
没想到徐贵妃竟疑心到这种程度,连亲生儿子身上的胎记都要暗中派人查看,月娘又惊又惧身子抖的像晒筛糠似地,头磕的更重了,只是求饶的话却一句也不敢再说。
徐贵妃像是越说越恼,甩手将手中的翠玉滚轴狠狠地砸到火鼎上,声音也凌厉起来,“蠢成这个样子,我还这般博命做什么?居然被一个小小的婢女算计,脑子都被女色淘空了吗?”
“娘娘息怒!秦王纵有些不周的地方也是那起子下长进的下人调唆的,娘娘多费心些教导就是了!“见徐贵妃发怒,月娘悬着的心终于放回肚子了,这位主子只要肯怒出来说明就没事了,她语气越平淡越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徐贵妃闭了眼,也不知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月娘不如还要不要多说两句,就见水晶珠帘外有人影晃动,接着有太监细声细气的声音道:“回禀娘娘,圣上歇到崇元殿了!“
瞥见徐贵妃眉头微不可见地跳了一下,月娘放下去的心立刻又悬了起来。身子被火鼎烤的燥热,后背却冷汗直流。忽听徐贵妃轻声笑道:“是我不好,又因为那起子没用的奴力迁怒你了,起来给我卸妆吧!“
月娘忙起身,扶着徐贵妃坐到妆台前,一件件将朝阳髻上的瑶胜珠钗卸下来。偷眼从铜镜中发现徐贵妃唇角微抿,便知她此时已变得心情大好,月娘一颗心终于落到肚子里。虽然明知徐贵妃高兴的原因,她仍装出疑惑地问道:“圣上已连着四日歇到冯淑妃那里了,娘娘怎么不急?“
徐贵妃从铜镜中反瞧了月娘一眼,自已拿起玉犀梳子抿了抿额前的刘海,笑道:“如今我巴不得圣上在那个妖精那里多宿几夜。这宫里可不止崇元殿里有女人!别人不说,穆贤妃就不是摆着好看的!那妖精的肚子里是男是女还不知,生不生得下来还两说,就这般张狂,咱们只等着瞧就好了!“
月娘终于舒了一口气,徐贵妃肯把这些话说出来,看来还是信任她的。既然徐贵妃打算坐山观虎斗,就不会吩咐她暗中摆布冯淑妃了。再有两年她就可以出宫安享晚年,实在不想再沾上血腥……
月娘的心思还没转完,就听徐贵妃轻笑道:“武安郡王家中六房的婢女因为貌美被赵将军看上,主母呷酸吃醋便诬陷她偷盗,此女心存怨恨便把诬主母投毒谋害秦王妃,可笑马嬷嬷和秦王妃跟前的那个傻丫头居然还信了,真是几个糊涂的……这事儿若传出去,太后娘娘定要笑话本宫治下无方,你说该怎么办?“
月娘不由得一哆嗦,抬头见徐贵妃正从铜镜里静静地瞧着她,唇角含笑仿佛刚才说的是一件极好笑的笑话,月娘后背的冷汗顿时顺着脊梁流了下来,半晌才哑着嗓子道:“奴婢知道怎么做了,其他书友正在看:!“她不知道的代价就是丢了性命,哪怕再不愿意,她也得知道!
“你也伺候一天了,早点下去歇着吧!“徐贵妃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见月娘一步步退到门边,她又突然笑道:“我听说东宫总管太监黄义在外头的认了一个干儿子,是你失散多年的表哥?还曾经跟你订过娃亲?”
“没有的事儿!“月娘这回真的毛骨悚然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几步爬到徐贵妃脚边,惊恐万状的瞪大眼睛,“真的没有这回事儿,娘娘切不可听信别人胡言!奴婢自七岁起便跟在娘娘身边,三十余年从未做过对不起娘娘的事儿……”
“我就是望风捕影的随口一问,你怎么吓成这样?”徐贵妃大吃一惊,忙伸手扶起月娘,满脸笑容地道:“依我说,若真有这回事儿,倒是件好事儿,你年纪也不小了,帮了我这些年,几次错过放出宫的机会,蹉跎成这把年纪无儿无女的难道要老死在宫中?你若真有可依靠的,明年大放的时候,我就让你出宫跟你表哥好好过几天舒心的日子。”
‘表哥’俩个字被徐贵妃咬的分外清晰,听到月娘耳朵里竟像是两声炸雷,她怔怔地看着徐贵妃,忽地一个头重重地磕在地上,“月娘多谢娘娘这番美意!”说完行了大礼,起身头也不回地出了徐贵妃的寝宫。
看着月娘脚步异常沉重地出了走了出去,徐贵妃面容倏地冷下去,凤眸中妩媚婉转的眼波已成了阴毒恨意,“待她办完事儿,给她留个全尸!”
待帷帐后的人影消失,徐贵妃脸色才稍有好转,拿起玉犀梳子慢慢梳理着瀑布般的青丝,忽地流出两滴眼泪,喃喃地道:“再到哪里找个头发梳得好的宫人?替我梳了三十多年的头发,为什么不能一直梳下去?为什么……”
月娘回到自已的住处,吩咐小宫女伺候她沐浴,慢慢地梳洗干净,又从箱子最下层翻出个小小的包袱,慢慢打开换上里面那件式样陈旧却衣褶鲜明的嫁衣,细细地描画了眉眼便喜气洋洋的出了房门。
伺候她的两个小宫女捏着她出门前给的细软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平时冷言寡言不太亲近人的嬷嬷怎么突然发善心了。
走到无人处,月娘朝凤翔宫方向磕了三个头,忽泪眼朦胧地低喃道:“娘娘,看在我们主仆一场,奴婢在为您办最后一件事儿。从此恩义两断,互不相欠。”起身又朝东宫的方向望了两眼,脸上绽放出明艳的笑容,“表哥,此生有缘无份,来世定要相依相守……”
周王妃寿宴上的风波尽管被武安郡王府刻意遮掩,可那些贺寿贵妇们的嘴却不是各各严实,没用上两日的功夫已传的世人皆知,可最终的结果却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赵将军夫人身边的婢女偷盗不成被赵夫人责罚,心怀怨恨便在秦王妃的点心中投毒,妄图诬陷赵夫人!秦王妃身边的婢女为了推脱伺候不周的责任,竟顺着那个下毒的婢女胡说。徐贵妃身边的嬷嬷闻讯未禀报主子便赶了过去,事非不分险些冤枉了赵夫人。最后一干人等被押进宫中,最终由徐贵妃审问清楚,还了赵夫人一个清白。”
东宫的书房中,一个身材高大,穿着青石绿总管服饰的老太监躬着身子,低声朝书案前正在做画的太子回禀着。停了片刻,见太子凝神做画,似未听到一般,他便又接着道:“投毒婢女事情败露后在暴室中咬舌自尽;秦王妃身边的奴婢护主不利被杖毙;贵妃身边的嬷嬷因擅自做主邀宠心切,被罚到浣衣局做宫奴去了。圣上听从徐贵妃的建议,赏了赵夫人黄金百两压惊,赏秦王妃黄金百两,宫缎五百匹压惊,!”
太子仍无反应,半晌才低低地“唔”了一声,手中紫竹狼毫笔如行云流水般,描给着画像中女子的衣衫裙角。画卷中的女子手抚花枝似听见背后有人呼唤,将回身未回身那一瞬间的姿态已跃然纸上。纵然脸上还没画五官,却无端让人觉得她定是倾国倾城、神彩飞扬的。
太监回禀完悄然退下,端元郡王赵旭从角落中的小书案后站起身,恨恨地道:“要不是徐氏抽身自保的快,这把火就烧到她身上去,不死也得让她脱层皮!”
“你可知父王为何要舍了美玉?”太子终于放下笔,盯着未画五官的女子瞧,眼波温柔似瞧着倾心爱慕的女子。
赵旭笑道:“她进了王府这么些日子,总避着父王派去跟她接头的人,半点消息也没传回来。可见身为死士却心生退意,便不能再留了!”见太子微微点了点头,赵旭眼中闪过一抹得意,想了半晌忽又皱眉问道:“可是父王命美玉在点心中下剧毒,万一秦王妃真吃了出现意外,被徐贵妃拿住把柄借机除了赵将军的兵权对父王可是极为不利!这步棋是不是太险了?”
太子终于从画卷上收起目光,瞧着一脸疑惑的端元郡王,不由得有些失望,可是一想到他只是个七岁孩童,有这份心思已属难得,唇角就有了些笑意,便抬手将他召到自已跟前。
轻轻抚着赵旭柔软的顶发,看着他一脸孺慕地看着自已,太子心底满是感叹,前世他宽厚仁爱却被人视做无能。秦王带着兵马杀进东宫时,他众叛亲离,身边只有这个当时是侧妃生的儿子执着短剑高声呵斥秦王,一句话尚未说完便被秦王一剑刺死……有机会重来,他不但要报仇,还要尽一切可能弥补这个前世未受他重视的儿子。不但要给他世子的身份,有朝一日,还要让他坐上那把龙椅……
“父王……”久久得不到回应,赵旭有些惴惴。
太子低下头,温和地笑道:“你忘了秦王妃身边亦有父王的眼线?”
赵旭受了提醒,忽地眼睛一亮,笑道:“她能想办法替赵林氏脱罪,肯定也有法子阻止秦王妃用点心。不过赵林氏胆子也够大,略点拨一下,就敢拿性命做赌!”他晃着小脑袋感叹着,忽又恨恨地道:“要是真能毒死那个装模做样的顾氏就好了,让顾家那个老顽固跟秦王翻脸,看他们还能不能拧在一起跟父王做对?”
太子微笑着摸了摸赵旭脑袋,“有时候让敌人内部生出嫌隙比彻底翻脸带来的好处更大!”
赵旭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见太子脸上有些疲倦马上施礼告辞,父王自从太后赐婚后就开始喜欢画没有五官的仕女图,画完之后心情便极端不好,今天是上元夜,他才不要呆在这里挨骂!
书房中空无一人,太子拈起笔慢慢描画着女子的五官,若此时赵旭还在定会大吃一惊,画中女子眉眼深邃,额头宽阔,跟林若瑶长相有三分相像,清冷的气质却有七成接近。
“我说过你会后悔的,你的生死都在我一念之间,可是事到如今让我怎么对你?”太子伸手轻轻摩挲着画中女子的脸颊,温润如玉的脸上竟是一片迷茫。又是上元节,当年那个浅笑明眸,相约与他灯火阑珊处,携手看明月的女子,如今在哪儿?
一梦醒来,已是隔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