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瑶得知郑林氏母女搬到怡园住已是几日后的事情,按下心中的疑惑,她马上吩咐准备礼品,上门去探望郑林氏。
半年多未见,郑林氏竟老了许多,非但发间的银丝掩不住,连眼神都有些混浊了。上下打量郑林氏几眼,若瑶只觉得心惊。郑林氏对西宁候府也不见得有多深的感情,候夫人的闭门羹更不会伤到她!到底出了什么事儿,让郑林氏一下子变得这么憔悴?
想起往日郑林氏的好处,若瑶上前拉住她的手,语气诚挚地道:“姑母有什么为难的事儿,不妨与侄女说说,就算帮不上什么忙,多个人商量也是好的!”
轻轻拍了拍若瑶的手背,郑林氏竟袖了眼圈,半晌才叹息了一声,“你去劝劝那个傻孩子吧,她那心事儿……终究是不成的!”
攥住郑林氏枯瘦冰冷的手指,若瑶心中有股子酸痛抑不住地上下翻腾。这话听起来何其耳熟!只是当时求她的人是二夫人……如今却成了郑林氏!
开口的人虽不同,要去劝服的人也不同,可意思却是一样的。说到底结局只有一个,门弟不同,有情人便不能成眷属!
单从后世血缘的角度看,若瑶并不赞成郑雨岚与林东行在一起。可这个中表亲盛行的时代,也不是畸形儿满地跑。可见一切都不是绝对的!
沉吟片刻,想到每每有人提及林东行时,郑雨岚便骤然发亮的眸子,若瑶忍不住想替郑雨岚尽最后一丝努力,“大堂兄出身虽低…为人毕竟是好的…”
“我何尝不知?否则哪会不顾面子,在娘家一住多年?还不是……”还不是为了这对冤家!郑林氏手里的帕子揉成一团,满腹心事化做连连叹息,却终究不肯改变主意,“岚丫头以前最听你的话,现在也只有你的话她能听进去!你一向聪明,肯定能劝她想明白。她是我亲生骨肉,世上最亲的人。终身大事,虽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日子还要她自已过,若有一丝可能,我怎么会拂了她的心意?”
“侄女尽力!”郑林氏始终不肯说出拆散这门亲事的原因,可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若瑶也不好再问。
郑雨岚正恹恹地坐在园子里的秋千架上,手里揪着一条花枝撕扯。抬头看见若瑶过来,她抢先道:“你别劝我,劝我我也不听。”
“我一个字还没说,你就知道我是来劝你的?你有什么事儿,要我劝?”若瑶不由得苦笑,这世间有多少心结是劝开的,除非自已想明白跳出来,否则便是一辈子的沉沦。心机深城的人如此,率真鲁莽的人也是如此!
“那你来做什么?”郑雨岚声音软下来,扔了手中不成样子的花枝,扭头伏在秋千架的绳索上,不让若瑶看见她的脸。
看不见郑雨岚的表情,却能看到她的肩膀不停地耸动,知道她在哭,若瑶也不上前,好看的:。挥手示意周围伺候的几个人都下去,她矮身坐在秋千架前的春凳上,仰望着天上悠悠白云,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
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望天上云卷云舒。话说的轻巧,世人有几个人能真正做到?屈指算来,赵凌走了将近两个月,先前每隔三五日便给她写一封书信,或长或短,哪怕只言片语,也极尽温柔慰问。自从有了东宫那不堪的一幕,这么多天了,他竟连一个字也没写给她。而她写去的书信,也如石沉大海,再没了回音。
除了五行密部转来的战报,她竟连一丝男人的消息也得不到。盼郎归又怕郎归,事到如今,她竟不知要如何面对赵凌了!
她跟郑雨岚默默相对,俩人各想各的伤心事。一时间诺大的后园只有啾啾鸟呜与花叶落地的轻响,若瑶瞬间竟有种沧海桑田不过一须臾的恍惚,无端生出远远避开的念头。
郑雨岚到底没有若瑶的定力,哭了半晌抬头哑着嗓子道:“不是来劝我,那你来做什么?”
“借你的清静地方歇歇心。”
看若瑶眉梢眼角俱是疲惫,郑雨岚想起那天董氏的所作所为,知道她这话并不是矫情。不由得满是同情地叹道:“嫁进那样的人家,是很累。菏泽董氏名声在外,却教养出那样的女儿,可见也不是什么真正清贵的人家。那府里其他人可好相处?”
若瑶苦笑,“一大家子未分家,王爷王妃上头还有一个没有血缘的太妃。平辈的兄弟姐妹好几个,有嫡有庶,有前妻嫡子有继室嫡子。娶的媳妇家世各不相同,你说可好相处?”
定襄伯府人口相对简单,可比照着西宁候府里那几房人马,郑雨岚也能体会出若瑶在武安郡王府的处境。扁了扁嘴,她由衷地感慨起来,“难道这就是命?男人可以三妻四妾,为所欲为,而女人只能委屈自已?”
若瑶摇头,“男人也有男人的不得已,女人也有女人的不得已。虽然是命,可有些事情换个角度看,只能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当初她跟郑雨岚一同进宫诵经,回来后郑林氏带着郑雨岚回了昌阳,她却被太后赐婚,嫁给了赵凌。彼时她曾感叹羡慕过郑雨岚,有母亲和兄长不计得失地护着,可以由着自已心性过日子。如今看来,谁又能真的跳出去?
赵凌有种种不足,跟他在一起,注定这辈子是不得安生的。可谁又能否认,她也幸福开心过。换而言之,真嫁给姜二郎,谁又能保证平淡的日子里不起波澜?
细细忖夺若瑶的话,郑雨岚觉得心头觉甸甸的东西轻了些,“可是……我不明白大表哥为什么要这样!”
“人生不外乎各种取舍,这就是他的选择。”看着郑雨岚骤然瞪大的眼睛,若瑶觉得自已很残忍,可唯有这样才能彻底让郑雨岚断了念想。她这么骄傲的人,断然没办法接受自已被舍弃的屈辱。就算是因为一时之气,她也会远离林东行。而时间是治愈一切伤口的良药,少女情怀,终有过去的时候。
人这一辈子谁还没有几道过不去的坎,此时觉得天塌地陷,彼时再想起来,不过是一场无足轻重的笑谈。再久远些,甚至连内容都湮灭的模糊不清了。
郑雨岚果然变了脸色,眸中的黯然已成了灼灼火焰,。林东行四处游学,见多识广泛不至于看不透候夫人让他传话的用意,更不至于连应付候夫人的借口都找不出来,他当众羞辱母亲的原因只有一个,他是在表明他的心意!他……不肯娶她!
“竖子……”郑雨岚立起眉毛,只骂了一句,下面的话却再也说不出口。非是碍着礼法规矩,实在是心疼的说不出口。无论如何,到底有许多美好的时光刻在她脑子里,明知没结果,却没办法将那些缱绻的画面抹掉。
初到京城,看着历经太祖、太宗、世宗、明宗历代明君经营出来的天下第一大城,满眼的风流富庶惊得她目瞪口呆。与昌阳截然不同的花花世界骤然呈现在她眼前,她像初进了琼瑶仙境的乡下人,只觉得看不够玩不够。
母亲纵容,兄长又远在天边,仗着年纪小,她天天穿着男装带着仆从,怀里又揣着大把的银子,四处游玩。谁能管得了她?
直到有一天,她尽兴而归,刚回府便瞧见个比大略大几岁的男孩子,站在一丛怒放的牡丹花前作画。身上是洗的泛白的儒衫,虽然旧却妥妥贴贴的合着身子,从斑驳的树影中透进来的阳光,洒在他乌墨的发顶,亮亮的闪着光晕。
听见她的脚步声,男孩回头冲她微微一笑,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你就是岚表妹?玩了一天,累了吧!”
那一瞬,她只觉得有什么东西,跟着那个笑容一同撞进她心里,轰的一声,永生不忘。
“你在做什么?”极无礼的一句问话,竟让从不知礼仪为何物的她羞的无地自容。手足无措的揪着自已沾满尘土的袍子,暗恼自已这副狼狈模样落到他眼里。
男孩竟不在意,“我是你大舅舅的庶长子,你叫我大表哥或是东行表哥都好。”
男孩子正在变声,声音略带沙哑,可她却觉得那是天底下最好听的声音。就像他画的那幅牡丹,灿烂明艳的颜色跳跃在素白的宣纸上,竟比真牡丹还有神采……
从那一日起,她忽然觉得呆在西宁候府比去外面疯跑还有趣味。前提是她的大表哥,那个会画画、会说故事、满腹诗文,还会爬树,会斗蛐蛐的林东行在府中……
一个风雨将至闷热无比的夏日傍晚,他突然出现在梨花轩,面容沉素地看着她,“我奉嫡母之命,要去游学了。你……你肯等我吗?”
她傻傻地点头,他说过要给她画像,把她画的比九天玄女还美。她等了好几年,他还没画呢!她当然肯等!
彼时他问的一生的承诺,她许的是一幅画的时间。如今她想许下一生,可他却连那副画的诺言也没兑现……
再多的骄傲也抵不过初开的情愫,郑雨岚眼泪再也止不住了,从秋千上跳下来扑到若瑶怀里失声痛哭。
若瑶用力抱住郑雨岚,伸手抚着她的后背。虽然想安慰她几句,却不知从何说起。
躲在暗处的郑林氏看着嚎啕痛哭的郑雨岚,也不禁泪光闪闪。除了郑浩过世,她的女儿何尝这样伤心过?
害了她女儿终身幸福的人,她如何能轻易放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