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武安郡王府出来,听雨小心翼翼地看着郑雨岚的脸色,不解地问道:“姑娘怎么了?没见到四姑娘您满心满嘴的惦记,如今亲眼看四姑娘过的好好的,嫁过去一年不到,就成了郡王府当家夫人,可见是得公婆和夫君看重的,您怎么还是不放心?”
郑雨岚没作声,揉着腰带上的流苏,忽然抬头看着听雨,“你觉不觉得四姐变了?”
听雨正在给郑雨岚倒茶,闻言不由得暗叹自家姑娘少见多怪,世上人活着都不容易,四姑娘又嫁进那样的人家,只有存一万个小心才能过日子。只有您一天到晚衣食不愁,太夫人和伯爷又把您捧在手心里,随着性子过日子,您才不会变。等您哪天嫁人了,各种规矩压下来,您就不会这么自在了。到时候,我们这些做奴婢的怕要跟着吃苦头……一时想的出神,她竟没留神杯中的茶满了。
小几上水流成河,郑雨岚随手拿起马车里的软垫捂在上头,笑骂道:“臭丫头想什么呢,茶都漾出来了。”
听雨一下子回神,急忙重新斟了杯递到郑雨岚跟前,含糊地笑道:“四姑娘是变了,有了身孕当然跟做姑娘时不同。”
郑雨岚接过茶杯,莫名就有些失落。四姐不是身材变了,也不是模样装扮变了,而是人变了!想起若瑶对绿檀说的话,郑雨岚不由得一激灵,‘不管你什么目地,我今天帮你只是因为我想帮你而已。日后莫要在我面前演戏,更不要痴心妄想再借我的手图谋什么。我会寻间屋子让你住下,也会派人找通知五爷,至于日后如何,你好自为之!’
若非亲耳听见,她决不相信这样冷漠的话是四姐说的。那个宽厚大度与世无争的四姐,怎么变成现在这样了?不但说话办事果决,不给人留余地,眼里也多了种冷冰冰的东西。难道嫁进高门大户,每天与婆母、妯娌虚以委蛇,与妾室争长论短,都会变成这样?
“你说……要是我处理不好庶出务,他会不会嫌我笨?”由此及彼不知为何竟想到自已身上,郑雨岚抬头看着听雨脱口问道。
听雨收拾桌子的手一抖,碰得茶碗叮当乱响。她自幼在郑雨岚身边伺候,自然明白姑娘口中的‘他’指的是谁。姑娘口无遮拦什么都敢说,她可不能什么都回,万一被夫人知道了,挨板子都是轻的。可姑娘性子急,问她话,她也不敢不回,半晌才结结巴巴的道:“不会的……大公子不是那样的人!
郑雨岚闻言轻轻拍了拍心头,笑吃了定心丸似的暗笑自已杞人忧天。一个瘦弱却总挺的笔直的身影浮在她眼前,一时她满眸俱是笑意。可转念又想起最近一段日子,哥哥总有意无意的在她面前提起,荷泽董氏的宗房嫡孙,郑雨岚亮起来的眸子忽又暗了下去。
她虽然鲁莽些却不是不通人情,哥哥的用意她不是听不出来,可她知道母亲对她宠爱有加,决不会拂逆她的心意,更不会由着哥哥做主安排她的婚姻,其他书友正在看:。有母亲在,在多给些银子,又有候夫人的面子,大夫人肯定不会为难她。可是……一向跟她亲近的大表哥,最近却像陌生人似的,对她极其冷淡。回京也不肯跟她同行,他……
“姑娘下车吧!”马车在西宁候府门前停了,郑雨岚还坐在那里怔怔地出神,听雨不由得有些担心。
郑雨岚轻嗯了一声,扶着听雨的手刚要下车,却见郑家大管事郑德慌乱地迎了上来,“太夫人刚吩咐改去怡园落脚,过些天再来给候爷和候夫人请安。小人等姑娘半晌了,只怕老夫人那里都急了,姑娘快随小人走吧!”
郑德话说完,郑雨岚一下子愣住了。娘亲过家门而不入,放着好好的梨花轩不住,跑怡园住什么?怡园虽大,却地处城郊。兵荒马乱的,若不是出了什么大事,娘亲绝不会这么做!
郑雨岚没大惊小怪的当场嚷出来,郑德有些意外,可看她眉心拧成一个大疙瘩,嘴唇紧抿成一条线,典型的发怒前兆。郑德暗中叹了口气,知道不说明白,自家姑奶奶是不会跟他走的,可这事儿,真不是他这个下人该说的!
见郑德一脸便秘状,扭捏着杵在那儿不说话,听雨也动了气,“姑娘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有话快说,非得姑娘恼了你才肯说?”
“是,小人不敢瞒着姑娘!”郑德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冷汗,硬着头皮把前因后果略略地讲了一遍。没办法,谁让他摊上这个差事儿了呢,宁得罪太夫人也不能得罪姑娘阿!
郑雨岚听见脸倏地胀地通袖,随后慢慢低了头,只吩咐马车掉头去怡园,竟异常的安静。
听雨见状暗暗诧异,掩下心中的气恼,安慰郑雨岚道:“姑娘别往心里去,这里头兴许有什么误会!”
误会?当面锣对面鼓说出来的话,能有什么误会?
“我没事儿,怡园清静,正适合母亲休养。”郑雨岚低头轻轻拨着腕上古朴硕大的银镯子,面色平静,脑子里却嗡嗡做响,全是郑德方才说过的话。
“父亲与叔父皆不在家中,祖母让小侄转告姑母,‘好男不吃分家饭,好女不穿嫁时衣。姑母已然出嫁,就该好好过日子又何必回来,搅得娘家不清静?’”纵然没亲眼看见林东行对着郑林氏说这番话,郑雨岚也能像得出来母亲当时的表情。
她们母女刚从昌阳起程,定襄伯便派人给西宁候府送了信,也送了厚礼。知道她们要回,候夫人没说一个不字,反倒细问了行程。结果她们母子数千里奔波,到了门外却吃了闭门羹?
如今,她们母女还没到走投无路的地步,手里也不是没银子,西宁候夫人就这样对待她们,哪有半分骨肉亲情?西宁候夫人的薄凉令郑雨岚齿冷,可更让她心冷的是林东行的态度。母亲对他视如亲生,衣食住行都替他想到了,他却当着众人伤母亲的心?
虽然他说的那些话都是候夫人吩咐的,他无力改变候夫人的主意,但他可以选择闭门不出。母亲是他的长辈,他一句不能以下犯上,谁还能拿刀逼着他替候夫人传话?以母亲刚硬的性情,没当场让家丁护院把林东行打一顿,已是万分给面子了。可要想日后对林东行青眼相看,那是不可能的了!
郑雨岚越想心里越堵的慌,她跟林东行发乎情止乎礼,虽然有些事儿没明着说开,可暗中俩人是有默契的,。但凡替她着想,林东行也不应该做出这样的事儿,这让她情何以堪?
“母亲!”顺着长满陈年蓬草的小径进了正房,郑雨岚竟不知怎样安慰静坐在满地箱笼间的郑林氏。
郑林氏抬眸平静地看着她,“园子虽有些破败,但胜在清静。咱们先收拾出几间正房住着,再找工匠进来修缮。你这几日四下转转,想修成什么样的,就吩咐下去,不必计较银钱。”
春风从敞开的门窗扑进来,郑林氏鬓边的发髻微微有些散乱,几根银丝骤然现在春光里,亮的异常刺眼。郑雨岚不知怎地眼里忽然涌出泪水,哽咽道:“母亲,大表哥他……”
“不必说了,你下去歇着吧,我还有正事要做!”郑林氏挥手打断郑雨岚的话,声音平静虽听不出恼怒,可那份清冷与嫌恶却已足以表明她此时的心态。不是对郑雨岚,而是对她提及的人与事!
郑雨岚几步奔到她的屋子,也不顾身上脏,一头裁到丫鬟们刚收拾出来的床铺上‘呜呜’哭起来。从小到大,她也没遇上这种憋得难受却又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连她也不知道在哭什么,心里分明空落落的,却有股子闷闷的钝痛搅得她坐立不安。
仿佛有什么触手可及的东西却飞快的离她远去,可她却不知道是哪里出错了!
突然间一道闪电撕裂开空,阵阵惊雷过后,暴雨倾盆而至。豆大的雨点夹着冰雹毫无遮拦的砸到青瓦屋顶上,一阵猛地一阵,掩住了郑雨岚的哭声。
狂风暴雨下,一切都模糊不清,怡园的破败倒被掩住了几分。几株古树在风中一会向东,一会向西,巨大的枝桠被风吹的‘扎扎’做响,随时都会覆灭一般。
郑林氏把屋中下人全打发出去,一个人坐在昏黑幽暗中,怔怔地望着窗外苦苦挣扎的古树出神。心思也随着那些不由自主的枝条,一会儿向东一会儿向西……
这座园子还是她成亲那年郑浩置办下的,依着她的喜好装饰布置,当时也是京中有名的园子之一。她初嫁时,不甘心老夫少妻,连带着对郑浩也颇多怨恨。郑浩心中明白却浑不在意,只是百般柔和地对她好。知道她不想远离家人,竟放下封地大小事宜,陪她在京中住了半年。
此时想来,那半年竟是她人生最得意,最快活的一段日子。如今……物事人非,连园子也破败不堪了!
春日的骤雨来的快去的也快,一顿饭的工夫风停雨住。天边挂出一弯彩虹,将叶尖草梗上的雨珠映的光彩熠熠。与天空的五色云霞交相辉映,煞为壮观。
昌阳干旱少雨,跟来的下人极少见到这副景象,明知主母心里不痛快,也忍不住暗中雀跃惊呼,倒给荒芜的怡园添了几分人气。
郑林氏起身进了内室,掩上床榻的幔帐眼角突然有一滴泪,毫无预兆的落了下来。她闭上眼睛,枯瘦的手掌攥成拳头,抵住抖动不停的嘴唇,拼命的不让自已发出声音。对不起岚儿!是母亲对不起你!我曾跟你父亲保证过,让你一生平安喜乐,我食言了,对不起!
母亲对不起你,也对不起行哥儿。就算你一时心里难过,可是……母亲不能眼巴巴地看着你陷入苦海,也不能眼巴巴的看着你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