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怡园回来,若瑶怕郑林氏那里人手不够,若瑶把林秀平打发过去帮忙。她本打算过几天再去瞧瞧郑雨岚,谁知竟连绵的下了几天的春雨。一层秋雨一层凉,一场春雨却是一场暖。天一放晴,空气中便有了灼灼热气,仿佛直接从春天跳进了盛夏。
若瑶益发觉得身子重,懒懒的不想出门,可陶氏寿辰到了,她不得不出门。
在西宁候府二门外下车,若瑶抬头看看明晃晃的太阳,情不自禁地拿帕子沾了沾额角。短短十来天的功夫,她的肚子又大了不少,站直身子低头都快瞧不见自已的脚尖了。正因为如此,她对冷热分外敏感起来。这样的天气,穿着薄薄的衫子一动不动的坐在屋里,她也觉得燥的慌。更何况穿着正经大衣裳,满头珠翠的出门走动。
不待若瑶站稳,一直等在门口的翠玉已满脸是笑地迎上来,曲膝施礼,“奴婢给四姑娘请安,我们夫人一时有事走不开,特意让奴婢在此迎候四姑娘。我们夫人得空就过去给三夫人贺喜!”
若瑶站直身子微笑,“有劳姜云家的了!”
翠玉脸一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脑后的妇人发髻,听见若瑶又吩咐花影给她赏银,她连忙摆手,“不敢当姑娘一声有劳,迎候姑娘是奴婢应该做的,哪敢要赏!”前些日子她由二夫人做主,嫁给了二夫人奶娘的儿子姜云,正式从大丫鬟升级为管家娘子。当时正好赶上灾民闹事,若瑶怕陶氏住在城外不安全,派长喜等人把陶氏母子接进来,得知她成亲的信,又特意打发花影送了份贺礼,给足了她面子。彼时二夫人没说什么,暗中却敲打了她半晌,这会再收四姑娘的东西,二夫人那里可不好交待。
明白翠玉的顾忌,若瑶也不坚持,“我这里没事儿,你回去伺候二伯母吧!”
翠玉又应承了几句,才告退离开。美玉把手里的细竹伞撑开,罩到若瑶头上,花影自另一侧扶着若瑶,上了台阶。春喜带着几个粗使婆子抬着寿礼紧跟在后面,一行人慢慢往安平院走。
路上不时有下人过来给若瑶请安,花影不分彼此挨个打赏。一行人走走停停的,从大门口到安平院,竟用了一柱香的功夫。
若瑶抬头看见安平院外头冷冷清清,连个袖灯笼都没有,面色不由得沉下来,好歹是陶氏的四十整寿,这府里也太怠慢了!
“人回来就好,带这些东西做什么?”看着婆子们陆续搬进来的寿礼,陶氏非但没高兴,反倒有些担忧地看着若瑶,“你如今掌管王府中馈,更要举止小心,千万别让人说出闲话来。”数十几匹内用绵缎,十几匣上好的沉香,一柄白玉通体嵌各色宝石的如意,一架双面金针绣的四幅炕屏……这礼太贵重了!
若瑶上前挽着陶氏的胳膊,笑道:“这是六爷走之前就备办下的,是六爷的心意,母亲就不必多想了!”
“那就好,那就好!只是下次莫要如此破费了,自家人何必用这些虚礼!”陶氏松了口气,低头看着若瑶的肚子,眉眼满是笑意,“这是个有孝心的孩子,知道你身子弱便不肯折腾你。吃得下睡得着,这是你的福份。不像当初我怀你,连口水都喝不进去,连饭菜味都闻不得……”
若瑶一下子松开陶氏的胳膊,故意板起脸道:“娘的意思说我是讨债的?”
陶氏轻轻捏了捏若瑶的脸颊,笑骂道:“你个孩子,益发没了规矩居然连母亲都敢打趣,好看的:!”
“好,我不是讨债的我是来贺寿的!”若瑶重又亲昵的搂住陶氏胳膊,把脸贴在陶氏肩膀上。不养儿不知父母恩,从前她跟陶氏之间总像隔着点什么。自从怀了身孕,那层说不清的隔阂突然烟消云散了,她跟陶氏之间竟有了种贴心的感觉。
母女连心,若瑶细微的变化,陶氏自然能感觉得到,她轻轻抚着若瑶的后背,眼圈有些发袖。这个孩子终于回来了。
坐在一旁的若兰鼻子也跟着发酸,又觉得大喜的日子这样不吉利,忙端起茶抿了一口掩住情绪,抬头又对陶氏笑道:“妹妹有身子的人不禁饿,先开饭吧,吃了席再叙谈!”
陶氏也回过神来,连声催陶嬷嬷开席。若瑶诧异,“时辰还早,我出门时用了膳,再等等不碍的!等人来齐了,给您磕完头,再开席也不迟。”
陶氏笑道:“又没客来,还等什么?大姐儿、十姐儿她们一早给我磕过头了,你有身子这礼就免了,心里过不去,明年多磕几个补上就是了。”
若瑶更加诧异,怎么会没客人来?就算没请外人,二夫人、郑林氏那边也要来人的!虽是诧异却不好当下多问,只得看着陶嬷嬷里外张罗。
陶氏进屋换衣裳的功夫,若兰轻声俯在若瑶耳边道:“前些日子,不知道为什么,二伯父和大伯父闹的不可开交。祖母出面也没弹压下来,一怒之下把大伯父和二伯父每人打了二十板子,打完就下令分家。眼下二伯母正找房子搬家呢,要不是想见你一面,母亲也不会过这个寿。”
“什么时候的事儿?”若瑶随手接过竹香手中的湘妃羽扇,慢慢扇着,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暗地却皱起眉头,好好的林修仲挑头闹分家?这事儿怎么听怎么古怪!
竹香早惊得合不拢嘴,下意识地插了一句,“二夫人要搬走,那三夫人是不是也得搬阿?”
若兰摇头,“这次祖母倒没为难母亲,该分的东西一样也没少,除此之外还把长阳的庄子指名给了东阁。只是不让我们搬出去,还在府里住着。”
若瑶手中的扇子略略加大了扇动的幅度,面容平静如初,眼底却掠过淡淡的讥讽。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以她对候夫人的了解,不可能突然凭白无故的对东阁好,这里头肯定有隐情!
听若瑶毫不在意地‘嗯’了一声,若兰也没有兴味再说下去。她们都是嫁出门的女儿,娘家的事儿,论起来跟她们已没什么关系,一切自有东阁处置!
因为灾民都聚集在城外,陶氏怕出闪失,早吩咐东阁不必特意从书院赶回来给她拜寿。席面摆好,只有母女四人团团围坐。许久没聚在一处,又不必拘着规矩,这顿饭母女几人吃的异常舒心。
饭后母女几人又说了闲话,若瑶起身笑道:“听说大堂哥回来了,一晃我也好几年没见他了,我去瞧瞧他!”
陶氏捧着茶的手一抖,抬头看着若瑶犹豫半晌才点头道:“见见也好!毕竟都是林家的子孙,其他书友正在看:!”
总觉得陶氏话里有话,若瑶满心疑惑地出门,在后园一处荒僻的院子里见到林东行,她才明白陶氏的意思。
这院子原本是上一代西宁候几个不得宠侍妾住的地方,原本就简陋再加上年久失修,更加住不得人。林东行好歹是候府庶长孙,即便不锦衣玉食,也应该有个单独的院子,哪能住在这种地方?
若瑶站在残破的院墙外,看着独坐在院中古树下,自已跟自已下棋的瘦削背影,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那个身形佝偻,不停地咳嗽的男子真是往日那个举止儒雅,面目和善的大堂哥?
似乎觉察到被人审视,男子转头看见泪眼朦胧的若瑶,脸上现出一抹惊讶,忽然又惊又喜地起身笑道:“你是四妹妹?一下子长这么高了,我都认不出了!”
“是我!大堂哥还认得出我?”东行面色憔悴,虽然穿着碧青色的儒衫,可皮肤黝黑,看起来不像读书人,倒像个走街串巷的行脚小贩。与她记忆中的模样完不一同,只是笑容依旧暖如春风。若瑶弯起嘴角用力掩下心中的酸楚,紧走几步上前给东行见礼。
“恭喜四妹妹!”东行在若瑶腰腹间瞟了一眼,忙伸手扶住她不让她行礼。起身看了院里破败的房子,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我刚回来,屋里还没收拾利落……”
若瑶忙接过话茬,“屋里气闷不如在院子里通透。”东西两侧的厢房塌了半边,三间正房虽然没塌,屋顶上却漏了个大洞,门窗也残缺不全。不用瞧也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形,若瑶不想东行难堪,矮身坐在方才他坐过的竹椅上,一副反客为主的模样。
东行也不再客气,返身进屋拎出一把小杌子坐在若瑶身侧,笑道:“想必妹妹已喝过茶了,我就不烧水泡茶了。灶不好用,别让烟火气熏到你!”
“她太过分了!”没想到东行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若瑶心中的怒意再也压不住了。
自然知道若瑶口中的她是谁,东行笑笑并未说话。可抬头瞧见若瑶眼中的同情,他脸上血色与笑容一起缓缓褪了下去,扭脸看着下了一半的棋面,半晌才道:“四妹妹现在明白,我那样对待姑母的苦心了吧,也知道,该对岚妹妹说什么了吧!”
若瑶嚅了嚅嘴唇,眸光也黯淡了下去。那天她拿绿檀做例子,劝了郑雨岚半晌。郑雨岚表面上像是听进去了。可她临走时,那丫头竟攥着她的手,求自已来看看东行,替她问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这世间哪有许多为什么?若一切都能说清楚,也不会有那些不圆满的故事了!
看见东行那一刻,若瑶心中已有了答案,没想到东行也一眼看穿她的来意。若瑶猛地抓住东行的胳膊,气道:“你明知岚丫头是个死心眼的,你既然认为配不上她,当初为何要招惹她?男子丈夫因为一时困顿就生出退缩的心思,你还配当圣人门徒吗?科举,武功哪条路不能出人头地?庶出的又如何?等你煊赫一时的时候,谁还记着你的出身?今日不同往日,我自忖有些能力也愿意帮你的,还有姑母,你不能就这样伤岚妹妹的心,你……”
东行静静地听着,面上忽地现出一抹诡异的笑容,说不出悲喜,便像是在做梦一般迷茫。他缓缓举起胳膊,把一直藏在袖子里的手掌平摊到若瑶面前,若瑶厉声的指责顿时戛然而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