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不上多问,若瑶快步朝松风院奔去,脚下的速度连她自已都有些吃惊。虽然有心理准备可到了松风院,眼前的景象还是差点让她魂飞魄散。
原本宽敞的院子此时挤满了人,不但武安郡王、周王妃在场,甚至连鲜少踏出莲心院的郭太妃也在。几人身后,松风院的下人在面对着正房台阶,乌鸦鸦的跪了一地。前面一张紫檀嵌祥云围子的香案翻倒在地,双耳螭龙铜香炉滚在一旁,炉中盛放用来固定香烛的小米撒的到处都是。
台阶上,几个穿着青蓝府绸的小太监围在一个身穿褚袖色月缎袍的大太监身边,抚前胸的,拍后背的,掐人中的,还有一个抓着胳膊使劲叫唤,“刘掌院,您可别吓唬奴才们,您倒是说句话阿!”
“哎哟!”折腾半晌,直挺挺躺在台阶上的大太监才缓上一口气。
听见太监特有的尖细声音从人缝中传出来,脸色惨白的武安郡王长舒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已两条腿发软,身子一歪差点坐在地上。他咬牙撑住一口气,抬手指着背负着双手,闲闲站在花树下仰面赏花的赵凌,厉声喝道:“来人!把这孽障捆起来,本王要送他进宫请罪!”
几个家丁随声应道,可脚底下都像生了根似的,一步都不往前挪。传旨的太监都差点让六爷打死,他们有几个脑袋敢上去捆六爷?
只有人应声,却无人动手,武安郡王也知道众人忌惮赵凌,他益发恼怒。急怒之中他几步奔到赵凌跟前,扬手就朝他脸上抽过去,“孽障!你非闹的抄家灭门不可?”
赵凌一把擒住武安郡王的腕子,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笑话似的,仰头狂笑不止。未挽在发髻中的青丝在暖风飞扬,漆黑如墨的软缎袍角益荡起层层涟漪。
赵凌的笑声,朗朗若金石相撞,虽然悦耳可听在众人耳朵里无异于夺命魔音。武安郡王的脸也在赵凌的笑声中,渐渐扭曲,滔天怒气变成惊恐,渐渐竟成了无奈。
他无力地垂下胳膊,抖着嘴唇道:“你随为父去圣上面前请罪吧!看在……看在……你卓有功勋的份上,圣上或许会法外开恩!”
赵凌的笑声骤然停止,脸色亦阴沉下来,竟一句话不说甩开武安郡王的手,扭脸就往院外走,其他书友正在看:。
一直紧闭双唇的郭太妃忽然高声叫道:“轩哥儿!你这是要去哪儿?”
郭太妃的声音虽然低沉,却因院子中太过寂静而清晰无比。赵凌却像根本没听见一般,非但没停下脚步,反倒走的更疾了。郭太妃又惊又急,手中的凤头拐重重地顿在地上,‘咚咚‘做响,却终究没再出言阻拦。
众人像躲瘟神似的纷纷后退,唯有扶着郭太妃的蒋氏飞快地瞥了脸色铁青的武安郡王一眼,旋即低下头,谁也没瞧见她唇角出现的一抹冷笑。
赵凌旁若无人地穿过人群,抬头瞧见脸色惨白的若瑶,脚下稍有凝滞,旋即眼角竟浮出笑意,上前伸手抚着若瑶的脸颊,柔声笑道:“昨天我看见后园子的玉兰又开花了,一年开两次可是稀罕,你陪我去瞧瞧?”
“我……我……”若瑶一把攥住赵凌的手,心中像有十几面大鼓在乱敲,慌乱至极,连说了几个‘我’也没说清楚她想表达的意思。
赵凌眸中闪过一丝失落,“你不肯陪我吗?”说着慢慢拂掉若瑶的手,默默朝院外走。
许是她的错觉,若瑶竟觉得男人一向挺直的脊背瞬间垮了下去,壮硕的背影竟写满了疲惫与凄凉。男人孑然独行的身影与她梦中何其相似,若非周遭的桃花已落,她简直分不清此时是梦是醒。
惊心动魄中,若瑶脑中一片空白,当下脱口道:“六郎等等我!”说罢,缓步走到赵凌身边,不顾身后众人数十双眼睛的注视,伸手握住赵凌的手。仰脸看着男人笑道:“我们早就说好生死在一起,不过是看花而已,我何时说过不陪六郎?”
假装没看见男人眸底一闪而过的泪光,若瑶纤细的手指叉进男人粗糙的指间,倚在他身侧。赵凌微扬起头,掩下胸中万千思绪,与女人十指相扣,扔下满院狼藉,挽着女人慢慢出了松风院。
后园花木葳蕤,蜂舞蝶绕,可若瑶的心神却都不在景致上。她数度想开口,却都被男人有意无意的拦住了。在男人弯腰从靴筒中抽出匕首斩下一朵艳丽的芍药,替她簪在发间后,若瑶便彻底把满心忧虑抛到脑后了。
沧海桑田不过一须臾,她又何必执着。忧也好惧也好,事情已然出了,担心也没用。不如活在当下,在风雨来临之前,好好享受眼前的美妙时光。
虽然知道若瑶与众不同,却没想到她如此看得开,更没想到她心性淡泊到如此地步。俩人停在荷塘边,赵凌从背后搂着她瘦削的肩膀,下颌顶在她柔软的发心,抬眼望着田田荷叶轻声笑道:“四姐儿真是女中豪杰!”
胆子小的话,还能跟你一起过日子吗?就算我胆子大,早晚也得被你吓死!
眼前半亩方塘,水光潋滟,一池白荷袅袅盛开,若瑶虽腹诽不已,却不想在此时此地跟男人说那些煞风景的话。她抬手指着池中央的几朵刚出花苞的荷花道:“那是什么品种?怎地到了这个时节还未全开?”
赵凌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细细地解释道:“那是紫玉重楼,比别的品种开的都晚。”
若瑶讶然,“明明是白荷,怎么叫‘紫玉重楼’?”
“此花花蕾雪白,初放时便成了绯色,渐渐的颜色越来越重,最终绽放时竟是通体深紫,是难得一见的珍品,好看的:。虽开的晚,花期却长,经霜不败。底下的藕也与众不同,是紫色的。”
她本是随口一问,没想到男人淡淡地说来,竟对此花了如指掌。若瑶愕然之余,忽地心生感叹,也许男人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般野心勃勃,也许把酒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日子才是他真正向往的。
俩人在后园流连了整整一个下午,谈花说草,仿佛武安郡王府内根本没发生过拒不接旨、还动手打伤传旨太监,这种大逆不道,按律要抄家灭门的事情。
若瑶沉得住气,一直呆在府中亲眼目睹整个事件经过的花影却沉不住气了。好不容易捱若瑶用完晚膳,得知赵凌去书房见张希了,不等若瑶问,花影便一口气把前后经过细细的说了一遍。
若瑶静静听完,便挑亮烛火,给腹中胎儿做的针线。看着一言不发的若瑶,花影急的站立不安,生凭第一次冲动起来,抢下若瑶手中的针线急道:“姑娘,您到底听没听懂明白奴婢的话?”
“听明白了,圣上派人来传旨,要加封六爷为正一品金紫光禄大夫。六爷提前得了信,便呆在松风院中不肯去正殿接旨,只说不在府中。不知是谁泄了风声,传旨太监死活不肯走,父王却怕圣上降罪,自作主张将接旨香案打到松风院来,逼迫六爷接旨。六爷一怒之下,踢翻了香案,用圣旨砸晕了传旨太监。”
若瑶大略把花影的话重复了一遍,伸手拿回刚绣了两针的活计,面容平静羽睫掩映下的眸中却森冷一片。好!好一个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诚元帝!正一品金紫光禄大夫,名声好听,实际上就是个看太庙的官。赵凌这些年出生入死,年纪轻轻便立下汗马功劳,分茅裂士有些夸张,往上晋一级入兵部,做个侍郎决对绰绰有余。若说他年纪轻资历还浅,侍中一职也可以接受,弄这么个虚职糊弄,难怪男人会怒!
“可是……”花影满脸担心,她虽然不太懂朝廷律法,可抗旨要杀头却是再知道不过的。自家姑娘是不是急糊涂了,怎么一点都不担心?好歹也劝劝六爷,不知道这会去请罪还来不来得及?
若瑶本不想多说,可花影站在一边,从头到脚写着前途未卜的惶恐,只好停了手中的针线安慰她道:“别瞎操心了,多半是没事的。父王不是亲自进宫请罪了吗,圣上要怪罪早怪罪了,还能等到这会?不会掉脑袋的!”掉也不是这会掉!
“但愿如此!”花影拍拍心口松了口气,这才想起来若瑶一整天都没喝药了,暗骂自已糊涂,急忙出去端药。
看着花影忙进忙出,一会端药一会拿点心,手脚不停地忙活着,看似不在想白天发生的事儿了,实际上心底的惶恐却是欲盖弥彰。
若瑶无奈地摇摇头,她自已也知道这场风波不是轻易能过去的。若不重罚赵凌,天子的颜面何存?
室中无人,藏在心底的忧虑悄然浮上眉头,若瑶停下手中的针线,怔怔地盯着跳动的烛火出神,赵凌平素虽然嚣张跋扈,所作所为却没突破纲常理法的底线。这次闹的这么大,竟到了公然抗旨的地步,他到底有什么倚仗?
换而言之,男人是不是到了孤注一掷的地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