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五夫人董氏急冲冲的为何而来，可看到她眼中那抹气急败坏，赵珍下意识的就站起身。
却忘了美玉正弯着腰端着铜盆，站在她面前伺候她净面。‘咣当’一声闷响，满满一盆温水全扣在赵珍裙子上，青绿色细纱长裙瞬间洇湿，连带着裙下蓝地绣粉栀子花的软缎夹鞋也湿透了。
事出突然，美玉‘啊’的一声，飞快地往后退了两步。饶是她动作快，身上绯色的细绫布裙子还是被溅湿了。
这个颜色最不禁染，看着刚上身的新裙子嘀嗒嘀嗒的往下滴水，美玉心疼的地咧嘴，嘴上不敢说什么暗中却冲赵珍翻了个白眼。
赵珍丝毫发觉屋中几个人都盯着她看，只几步便奔到桌边，侧身挡在那两匹布料前头。
“七妹妹这是做什么？”险些被突然间冲出来的赵珍撞上，董氏猛地收住脚恶狠狠地看着赵珍。
“我……”赵珍像是从梦中被人叫醒似的，瞬间有些愣怔，她也不知道自已怎么突然间就冲过来了，还不顾一切地挡在董氏面前，这在以前是她想也不敢想的事情。
董氏也缓过神来，从软罗宽袖纱衣的袖子里抽出帕子沾了沾鬓角，冷声嘲讽道：“不过是两匹料子，难道七妹怕我抢去不成，就这么大马金刀的冲过来护着了？这样小家子气，在娘家还好说，谁也不会跟你计较，将来去了婆家可得谨慎些，莫要让人拿了把柄，笑话咱们郡王府没规矩，没见识，眼皮子浅的连两匹布料都搁不住！”被董氏当着众人夹枪带棒数落着，赵珍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额角虚汗直冒。
像做错事的孩子似的低下头，呐呐地道：“五嫂教训的是……是我鲁莽了。”边说边往一旁移了移身子，堪堪把桌上的两匹布料露出一角。
董氏还要再奚落几句，可视线被桌上两匹光华灿烂的绵缎吸引，她骤然张大嘴巴怔在那里竟把想说的话给忘了。
几步冲过去，伸手一把将半边身子还挡在布料前的赵珍推了个趔趄。若不是赵珍手指却死死地抓着桌角，险些撞到站在她身侧的若瑶。
“姑娘小心！”
“夫人小心！”赵珍的丫鬟墨荷和若瑶身边的春喜齐齐上前，各自扶住自已的主子。
董氏却对近在咫尺的纷乱视而不见，两只眼睛直愣愣地盯面前的那两匹布料。
前面是一匹殷红如血的素光缎，正面瞧着是净面没花的，可稍稍转动下角度就能瞧见布料中隐隐浮现出麒麟腾空的暗纹。
大红的瑞兽绣在大红的底子上本应是模糊一团的，可那暗纹却像是浮在布料之上似的，不但立体麒麟身上的鳞片也纤毫可见，连麒麟脚下的五彩祥云也像在飘动似的。
后面是匹青碧色提花织锦，从头到尾方寸之间织满了孔雀尾的花纹。每个翎眼，都从正中的碧蓝一点点渐变成闪着金光的青绿。
图案瞧着立体，摸上去却平滑无比，栩栩如生的纹样竟是把孔雀翎上的细毛破成几股，再用碧绿的蚕丝拈着一点点织起来的。
织一匹孔雀锦竟要用四十只活孔雀的尾翎……当年太后做寿司家曾经贡了两匹孔雀锦做寿礼，太后叹道‘有伤天和‘，司家便发誓再不织孔雀锦。
眼前这匹孔雀锦只怕是世上最后一匹了。董氏一手抓着一块料子，东看一眼西看一眼，心中已不是震惊所能形容。
这两款料子的织法是滇南织锦世家司家的镇族之宝。自从上任家主死于非命后，织麒麟缎的方子也不翼而飞，据说这世上再没人能织出麒麟缎了。
麒麟缎从此千金难求，可孔雀锦比麒麟缎还珍贵百倍。当年太后做寿司家曾经贡了两匹孔雀锦做寿礼，太后叹道‘有伤天和‘，司家便发誓再不织孔雀锦。
武安郡王府中的这匹孔雀锦，是当年先王妃的陪嫁，只怕是世上最后一匹了。
没想到，这两种希世珍宝她竟然都亲眼瞧见了。可是周王妃明明答应了，将来义哥订亲时用这匹孔雀锦做聘礼，结果……一匹孔雀锦还不够？
还要再搭上匹麒麟缎？董氏暗中恨的直咬牙，抓着布料的手也下意识地攥紧。
“五嫂……”瞧见两匹布料都被董氏捏出了褶子，赵珍心疼地叫了一声。
周念卿瞥了赵珍脸都急红了，便上前替也解围，看着董氏笑道：“五嫂来的正好，我们正跟刘娘子商量用这两块料子裁哪种式样，五嫂最会打扮不妨给七妹一些建议。”说着将刘娘子带来的画着衣裳样子的画卷递给董氏。
“喜服不都是那个样子，还能做出花来？”董氏不耐烦地挥手拂开挡了她视线的画卷，放下孔雀锦，抬手把整匹麒麟缎抖开，左手抻着布料右手不停地抚摸。
董氏两只手上各带了三只细长尖利的甲套，看着那金镶五彩宝石的甲套在麒麟缎上来回划动，赵珍的心都揪到嗓子眼，
“五嫂……这是六嫂送我的……”
“六弟妹好大的手笔，也不知在哪儿得了这种了不得的东西？”董氏摸布料的手一顿，斜眼看着若瑶，嫉恨的牙根都开始发酸。
若瑶淡笑，
“是我母亲给我的压箱底。难得五嫂喜欢，可惜只有这一匹了，要不然也送五嫂一匹裁衣裳。”
“胡说你嫁妆单子里根本没这个东西。”董氏挑眉冷笑，瞧见若瑶脸色阴下来她才意识到自已又旧事重提，斜眼扫了若瑶背后横眉冷对的竹香，董氏放下麒麟缎伸手拎起了孔雀锦，尴尬地笑道：“麒麟缎颜色也太红了些，我这个年纪穿出去惹人笑话，倒是这个颜色做条曳地裙正配我。”
“这是母妃赏我……命我做…做…做头朝礼服的……”没想到董氏竟会当着众人如此露骨的要明抢，赵珍脸色一白，心下紧张的连说话都结巴起来。
董氏‘嗤‘地一笑，抬眼看着赵珍，
“瞧七妹妹吓的，好像我要明抢似的。这是母妃赏的不假，可您要嫁的毕竟不是嫡子，喜服用麒麟缎头朝礼服再用孔雀锦，难免被妯娌们议论。我那儿有几匹上好的烟霞缎，就送给妹妹吧。虽然不敌六弟妹的麒麟缎，可也是江南织造局的精品，正好给妹妹做礼服。”说着也不管赵珍同不同意，竟抱起孔雀锦就往外走。
赵珍脸孔顿时白的吓人，抬手指着董氏竟说不出话来，两眼一翻竟直挺挺地往后倒过去。
亲眼瞧着董氏撒泼把赵珍气晕，而董氏非但不回来救人竟连瞧也不瞧一眼，反倒抱着孔雀锦加快脚步往门外走。
坐在一边的若瑶突然把手中的枣茶盅子摔在小几上，冷笑着喝道：“站住！”董氏已是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听见这声厉喝猛然回头，不屑地道：“我拿东西与七妹妹换，七妹妹没不同意，六弟妹倒有想法了？可惜晚了！”说完扭头接着往外走。
“你要不想五哥明日一早被御史弹劾，就把孔雀锦还给七妹妹。”为了匹布料，董氏竟不顾脸面的撒泼，若瑶顿时对她厌烦无比。
董氏转身冷笑一声，
“六弟妹好大的本事，动不动就抬出御史吓人。难道兰台寺是弟妹家开的不成？满朝御史都看六弟妹的脸色行事？五爷奉公守法，他们弹劾五爷什么？”若瑶抚着腕子上的琉璃佛串，不急不忙地抬头笑道：“五哥是不是奉公守法我不知道，不过他院中有了身孕的妾室却被人在安胎药中下红花，茶汤饭食中加岑兰草，这事儿要是奏上去，不知道圣上有没有兴趣听？举许圣上一时兴起还会派人来问问，这到底是五爷的意思还是五嫂的意思。”
“你别血口喷人！”董氏刷地脸色大变，厚厚的珍珠粉也遮不住郁郁的青紫，抱着孔雀锦的胳膊也有些发僵。
她给绿檀下落胎药的事儿，林四怎么知道的？难道她是妖精转世，有未卜先知的本事？
这阵子赵普正被绿檀那妖精迷的不分南北，万一让赵普知道……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五嫂一试便知！”若瑶神情益发泰然自若，转脸看着悠悠醒转的赵珍，关切地问道：“我已让人去请太医了，七妹妹现在觉着如何？”
“我没事，有劳六嫂费心。”赵珍挣扎着起身给若瑶福了一礼，抬眼扫过董氏怀中的孔雀锦眼圈顿时红了。
是她没用，周王妃难得赏她样东西，何况又是这么珍贵的东西，她居然守不住！
孔雀锦已写在嫁妆单子上了，到了浏阳却拿不出来，她的脸往哪儿搁？
连带着李德辰的脸往哪儿搁？若瑶瞧了瞧脸色苍白，即不敢言甚至连怒都不敢的赵珍，心中无限唏嘘，难怪赵凌担心她嫁到夫家会受气，这副懦弱样子比若兰还过份，怎么可能不被人欺负？
内院的事儿男人不好插手，更何况李德辰也是庶出的，就算有心也无力为媳妇出头阿！
在那样的大族里过活，除了自已还能指望谁？
“五嫂跟你开玩笑呢，没想到你这般不禁吓，快去把孔雀锦拿回来，再跟五嫂道个不是。”一指门外站着的董氏，若瑶对赵珍笑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