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说擒贼先擒王这亘古不变的真理,徐阁老、徐贵妃和秦王三人先后自尽,朝中妄想夺权的暗流没了头脑,登时也没有汹涌的动力。不管是真是假,此时朝堂中一片阴霾过后的清明。
可中元节一过,诸事顺遂的表相却被太后连下的两道懿旨打破。一道是割让青郡、云起、百望、伏山四座城池给西夏,免了西夏两年岁币的同时,还拿出五十万两白银给西夏王做五十岁寿辰的贺礼。
一旨激起涛天巨浪,朝堂吵翻天不说,市井百姓也议论纷纷。就算大周此时国力衰败,西夏日益强壮,可也改变不了大周为主西夏为臣的事实。主子免了奴仆的赋税这是宽厚仁慈,大手笔贺寿也勉强说得过去。可是割让四座边关重镇,这简直就是丧权辱国。
与之相比,宣定襄伯、武安候、怀明候、明远伯四位勋贵进京的第二道懿旨,就显得不太引人注目了。大周皇室每隔四年便要大祭一次祖先,勋贵世家助祭也是自太祖时起定下的祖制。今年恰逢大祭的年份,太后召驻守在各地的勋贵进京实属常情。纵然如此,还是有细心的人从中捕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信息。
滇南王叛乱之后,大周此时只有十余位勋贵还留有自已的封地。而此次太后明旨召入京中定襄伯、武安候、怀明候、明远伯则是这十余位勋贵中兵马最多的,也是相比而言最有才干的。
两道旨意联系到一起,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咱们这位太后是不是老糊涂了,居然有这各攘外必先安内的想法?”风尘仆仆的张希盘腿坐在矮榻上,抱着一盘子葡萄很没形象地边吃边笑。
赵凌背对着他,正凝神看看着挂满整面墙的牛皮地图,不时用笔在几处地方做下标记,应声头也不回地道:“依我看非但没老糊涂,反倒是精明的连太祖也比不了。”
张希对这个观点十分不以为然,可赵凌这么说了他也只能这么听着。
“南边的事情安排的如何了?”赵凌终于从地图上收回视线,转脸看着一身臭汗,长途跋涉回来还没来得及换洗的张希。
张希把手里的半串葡萄扔回盘子,起身走到赵凌看了半晌的地图前面,伸手指着一处绵延数百里的山脉道:“秦老四带着兵马都藏到这一带了,此处地广人稀林木茂盛耕地也充裕。辖制这一带的三司衙门都是咱们的人,一半人马充做流民落了户籍,另一半隐在山里。半年内还需要拨些给养给他们,夏粮收了他们就能自给自足。我把将军的意思明白的转给秦老四了,他自会诸事小心的,万一被人瞧出端倪,便揭杆起事暂时过几天山大王的瘾。”
赵凌满意地点头,“这一趟又辛苦你了,要没别的事儿下去歇着吧,明早跟我去拜访定襄伯,。”
张希忽地皱起眉头,“将军此时身为晋王身份敏感,贸然上门拜访怕是会引人误会。给将军和定襄伯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有什么话尽可由属下代转。”
赵凌摇头,“这话你代转不了,我也是受人之托。”
看着一头雾水的张希,赵凌不由得苦笑,“事主此时就在后宅,已经纠缠王妃数日了,这事儿要是办不妥,不但王妃要她烦死,我也得被她烦死。”
什么人敢在老虎嘴上拔毛?张希瞪大眼睛,心中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想结实这位奇人,旋即不厚道的想,自家将军还有管别人闲事的恻隐之心?这句话自然是在肚子里默念的,可张希的好奇心却彻底地被勾起来了。“什么人,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居然求到王妃和王爷头上了?”
“小罗不知道中了什么邪,居然跑到相国寺把小住在那儿的定襄伯妹子拐出来了。俩人结伴在街上闲逛,不知因为什么闹翻了竟在街上大打出手。这事儿成了京中笑谈,定襄伯面子上过不去就跟郑林氏说,要让他妹子搬到定襄伯府去住。还给四处找人帮忙寻最严厉的教养嬷嬷要管教他妹子。他妹子闯祸后便跑到府里来了,知道这个信后更不敢回去,整日缠着王妃,求王妃帮她劝阻定襄伯。我不得已要做这个说客,明日去探探定襄伯的口风。”
要是没眼眶子拦着,张希那对黑多白少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什么时候开始,眼前这个煞名赫赫的冷面神,竟然要出面帮人处理这种婆婆妈妈的事情?下狠手拧了一把自已的脸,张希可以肯定自已刚才听到的话,不是幻觉。可他仍张大嘴,像白痴似地问道:“我没听错吧,您要管定襄伯府的家务事儿?”
睃了张希一眼,赵凌扭脸不看他那张表情夸张的脸。他也不是吃饱了撑的,也不是无事可做闲的,但凡有办法他也不会管定襄伯府的那点儿破事儿!
可是定襄伯的妹子一天到晚的赖在四姐儿身边,同吃同住,还时不时蒙着眼睛假哭。四姐儿受得了,肚子里的孩子也受不阿!难怪圣人说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碍于四姐儿的情面他对这女人一不能打二不能骂,只有想办法送走才是上策。
看着赵凌那张黑脸,想起起从前听过的传闻,张希突然间有点感同身受的意思了,定襄伯那妹子还真是……招惹不起啊!
与此同时,被赵凌和张希嫌弃不已的事主似乎有了察觉,坐在松风院的花架下,心事重重地摇着团扇,盯着若瑶做针线。
被她盯的浑身不自在,若瑶放下手中的针线,抬头又好气又好笑地道:“这会儿知道怕了,你女扮男装当街拿马鞭子抽人的厉害劲儿哪去了?这回姑母是下定决心要好好管教你的,否则也不会同意让你搬回定襄伯府。”
想像着暗无天日的未来,郑雨岚懊恼地把手中的团扇扔到一旁,伏在矮榻的扶手上哀叹连连。
看着像霜打了似的郑雨岚,若瑶也不知要怎么劝她才好。如果是在后世,她这种活泼开朗又憨厚率真的性格是最受人欢迎的,可在大周简直就是另类。要不是最近朝廷动荡,世人的关注点都在太后身上,她当街鞭打敬国公的事情非得闹得天下皆知不可。饶是这样,她一个闺阁女子与男子公然在街上游荡已成了众人议论的话题。
“你不是瞧敬国公不顺眼吗?怎么还从相国寺偷溜出去跟他在城中肆意游玩?”想起郑雨岚的所作所为,若瑶简直有些不可思议,跟自已相比这个更像是穿来的吧,!
“别提了!”郑雨岚益发懊恼,双手放脑后一枕就仰面躺在湘妃竹榻上,不耐烦地闭紧双眼,暗中磨牙把小罗从头到脚骂了几百遍。
若瑶无可奈何地摇头,拿起针线继续给腹中的宝宝绣肚兜。郑林氏以工匠修葺怡园吵闹为由带着郑雨岚到相国寺小住,其实就是想让相国寺的无妄禅师以精深的佛理开导郑雨岚,不过看来没什么效果。
院外柳树上鸣蝉聒噪,郑雨岚一骨碌翻身坐起来,气哼哼盯着院外那些大柳叶恨不得连根拔掉才好。不过这里是在京城晋王府不是她的地盘,她也不敢太过放肆。要是把那个冷阎王惹急了,真把她绑起来送到她哥哥手里,她的好日子就过到头了。
扭脸看着云淡风清,根本不理她的若瑶,郑雨岚有些泄气,“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在庙里呆十年的,一天到晚念经不说,吃的也是清汤寡水的。我要不出来找点吃的,就得饿死在里头。”
“你翻墙跟敬国公偷跑回城,就为了口吃的?”若瑶的神经几乎抽成一团,脸上的平静也装不出来了,与这个事实相比她宁愿相信外头俩人要私奔的传言。好歹才子佳人风花雪月的故事比一文钱拐走吃货的故事好听些吧!
看懂若瑶毫不掩示的匪夷所思,郑雨岚也觉得无比丢脸,嗫嚅道:“都怪母亲……她把我身上的银票拿走不说,还把我身上所有能换银子的东西都搜走了,我一文钱没有……他说要请我吃顿好的,我当然……”郑雨岚越说声音越低,忽地一梗脖子像给自已找台阶似地提高嗓音,“寺里供着菩萨,我当然不能把荤腥带进寺里,只能出来吃!不过是跟他一起吃顿饭,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知女莫若母’这句话简直就是为郑林氏母女量身定制的。郑林氏想借相国寺的清苦来磨砺郑雨岚的性情,也知道郑雨岚受了那个罪所以提前做了防范,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算来算去,谁也没算到小罗会出现在相国寺。更没算到郑雨岚竟单纯到为了吃顿好的,会光天化日的跟小罗出现在京中最有名的酒楼‘醉蓬莱’中。
若真是只吃一顿饭也没什么,偏这位姑奶奶还自以为是套了身男装。如果只是穿了身男装也没什么,偏这身男装是小罗的。若只是这样,没人看见也无所谓。偏不知小罗怎么惹毛了这位姑奶奶,竟让这位姑奶奶疯了似当众拿鞭抽人。小罗也是个不肯认人的,俩人差点把醉蓬莱砸了,若不是太子当时正在醉蓬莱,俩人还不知要闹到什么地步。
若瑶再次放下手中的针线,真想问问郑雨岚她这些年的女训、女诫都读到哪儿去了。“若是吃饭也就罢了,你怎么还穿着小罗公爷的衣裳?”
“我翻墙的时候衣裳扯破了,连去几家铺子也没买到合适的衣裳,所以……”提起这个,郑雨岚有点心虚。当时饿的厉害又怕耽搁久了被母亲发现,所以那混帐提议让她穿他在车里备用的衣裳,又连连保证是新的从没穿过的,她一时糊涂……
若瑶相信郑雨岚说的是实话,郑雨岚身量高挑又不像京中贵女们以瘦弱为美,成衣铺里肯定买不到她合适的衣裳,可就是这些意外串在一起把她推向风口浪尖上。“既然如此,吃人家的嘴短,你有什么事儿不能忍一忍,非要当场闹出来?”
郑雨岚冲口而出,“还不是因为四姐……”
“因为我什么?”若瑶错愕,这里头还有她的事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