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细碎轻巧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临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半晌才接着往书房里走。赵凌屏息静气地听着,虽然没抬头,唇角却微不可察的向上翘了翘,这个女人终于肯来见他了?
若瑶本是一时激动才直奔赵凌的书房冲过来的,自敞开的窗子瞧见赵凌挺拔高大的身影不知怎地脚下就是一顿。彼时阳光正灿烂,窗前梧桐浓密的树冠中洒下点点金黄,落在窗前几案上的白玉水盂中。清亮亮的闪动耀眼星芒,男人浓黑的眸子亦被照的璀璨如夜星,沉静如冰海。
所谓近乡情怯,若瑶下意识的就想转身回去。垂头欲转身之际,‘当’的脆响,一枝细紫羊毫笔被扔进白玉水盂中,满盂清水瞬间化做一池墨海,翻起层层涟漪。若瑶抬头竟与窗内男人的目光撞到一起,男人本就有些斜飞的剑眉此时更加上扬,眉稍眼角平静的没有任何表情,若瑶却从中看到寒意。当即想也不想地移开眼睛,上看天下看地左看梧桐右看假山,无论如何也不再往前看。心中纠结要不要装做走错路的样子,转身回去……
看着女人像做个错事的孩子似地,忐忑地往四下张望。瞧了半晌却一句话也不肯说,居然转身就想走,赵凌又好气又好笑,她那套直面人生的理论原来只在劝别人时才用,她自已从来都是躲一时是一时吗?
“贫道见过王妃!”张希抱着一摞子文书从外面进院,猛不丁看见若瑶站在院里忙躬身施礼。抬头看看屋里的赵凌,再看看门外的若瑶,张希的桃花眼贼溜溜地转了几转,立马笑道:“外面太热,王爷请王妃进去说话。”
说罢扯着跟在他身后的长喜就往院外走,长喜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被张希扯的一个踉跄,边走边低声道:“王爷说什么了小人一个字也没听到,道爷是怎么听到的?难道道爷会传说中的传音入密功法?”
“你想学吗?一百两银子包教包会!”张希摸着巴上假想出来的胡子,郑重点头。长喜这种二愣子,不骗白不骗,反正不被自已骗也会被长寿骗,与其被长寿骗的渣都不剩,不如由自已给他个教训,其他书友正在看:。
张希顺嘴胡说八道,良心上没有半点不安,若瑶踩着他递过来的下台梯却有些脸袖心跳。硬着头皮挪进屋子,偷眼瞧了瞧男人。男人端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本书,正看的入神,根本没发觉她进来的样子。
“王爷……”若瑶往前凑了两步,低低地叫了一声。赵凌仍是没有反应,只飞快地翻了几下书页,若瑶细若蚊蚋的声音瞬间被哗哗的纸响淹没。
若瑶咬了咬嘴唇,暗恨自已糊涂,这个节骨眼上居然叫错,转眼瞧见赵凌手边的茶杯空了,便讨好似地倒了杯茶递到男人跟前,“六郎喝茶!”
赵凌接过茶也没喝放在旁边,瞧也没瞧若瑶,随手铺开一张纸开始写字。见砚中的墨不多了,若瑶狗腿地抓起墨条磨墨。见赵凌埋头写字,面容沉寂依旧对她不理不睬。若瑶暗中叹了口气,男人的性子她知道,这次是真的动怒了,若不认错男人是不会原谅她的。可是……那个‘错’字真的很难说出口。更何况,她没觉得自已错,最多是有点冲动罢了!
“六郎看看,这些墨可够了?”已经磨了满满一砚台的墨,男人仍不开口,若瑶只好停下手,没话找话。听见男人鼻子里敷衍似地嗯了一声,若瑶无奈地叹了口气,谁说男人胸怀四海?他要是小气起来,连个沙子粒都容不下!
若瑶满是郁卒地在心里碎碎念着,却忽略了男人眸底闪过的丝丝笑意。她想了想拿过纸笔,认认真真地写了三个字,然后把纸推到男人跟前。
赵凌转眸往纸上瞧了一眼,上面三个馆阁体的正书写的规规矩矩,可横看竖都没看出这三个字代表的意思从哪儿能体现出来。伸手把纸放到一旁,赵凌依旧面无表情,唇角却抑制不住地往上勾了几分,这个死要面子的女人!
虽然不敢拿正眼看赵凌,可他脸上的变化却分毫没逃过若瑶的睛睛,男人还在生气,可也没说不原谅她不是!
若瑶重燃斗志,继续挥毫,因为心情稍好,这次换了个飘逸些的八分楷。三个字写完再放到男人面前,男人虽然还是没说话,却端起来瞧了片刻,目光中已有了欣赏书道的意思。
若瑶再接再厉,数百个各式笔体,大小不一的‘我错了’不停地放到男人跟前,男人肃穆的面容终于有了变化。
赵凌盯着手上那张古篆体的‘我错了’,再看看旁边画的泪流满面的小人,再瞧瞧眼巴巴看着他的女人,磨牙道:“你这是跟我认错,还是要炫耀你的书道?”声调虽闷,可笑意已藏不住了。
若瑶扔下笔,长舒一口气,揉着胳膊叹道:“胳膊都要写折了,当然是认错!”
“认错不是用嘴说吗?何时改成要用写的?”赵凌伸手把若瑶拉进怀里,伸手替她按摩胳膊,心也疼头也疼。这女人竟拗到这种地步,宁肯杵在他跟前写半个时辰的‘我错了’也不肯开口说声‘对不起’。
“这个也疼!”男人的手很有力,按压的力道却不轻不重拿捏的刚刚好,若瑶靠在他怀里舒服地享受着,过了一会又抬起另一条胳膊递到男人跟前。
赵凌调整了下姿势,让怀中的女人坐的更舒服些,边给她揉胳膊边道:“到底是你认错还是我认错?”
若瑶很想当声回他一句,我没错,其他书友正在看:!可眼睛瞄到自已刚写完的那几百张纸,顿时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对错不重要,重要的是决定权掌握在谁手里。谁让她没骨气地来认错了?
赵凌却没有见好就收的意思,松开若瑶的胳膊,伸手抚着她鼓鼓的小腹柔声道:“宝儿,你说爹爹要不要原谅你娘亲?她不问事非,一时冲动就跑出府,害得爹爹担心,宝儿说你娘亲该不该罚?要是宝儿觉得你娘亲该受罚,就动一下让爹爹知道!”
以前看到她跟腹中的孩子说话,赵凌总是不以为然的神情,这会居然跟腹中胎儿讨论要不要罚她?还一口一个娘亲、爹爹的,不是笑话她心急的时候了?若瑶撇撇嘴,刚想嘲笑赵凌几句,突然惊诧地低下头,瞪大眼睛看着圆滚滚的肚子上突然凸起来一个包。
发觉若瑶腹中的胎儿真的对他的声音有反应,赵凌大喜过望,不敢相信地伸出手覆在那块凸起上,轻轻摸了摸,转脸悄声道:“好像是宝儿的脚!”
此刻男人身上再没有自骨子中迸发出来的威仪寒意,眼波柔软连棱角分明的脸部线条也温和了起来,声音亦轻柔的像片羽毛,生怕惊动了什么似的。若瑶怔怔地望着他,像着魔似地轻轻啄上他温厚的嘴唇……
真待男人的呼吸有些沉重,她才惊觉自已惹出天火来了,同时也想起来她肚子里的小东西刚才竟然举脚赞成男人罚她?真是个大不孝的东西阿!这算不算吃里扒外?
唇齿间还留着女人淡淡的芬芳,赵凌拿出多年在军中磨练出来的定力才抑住心中的翻滚,伸手在若瑶粉嫩的脸颊上轻轻拧了拧,“宝儿也说要罚你,你自已说要怎么罚?”
罚?我三天不吃饭看你这个帮理不帮亲的小东西还敢不敢乱动!若瑶撇了一眼自已的肚子,暗中威胁着胎动不已的宝儿。回身却把脸埋在男人的心口上,低声道:“你明知我是受人冤枉的,还派人暗中调查我,我自然是要生气伤心的!若是错,也是你我各一半,单罚我的话,我不服。”
赵凌伸出手指划着女人蓬松的刘海,苦笑道:“傻瓜,你也明白我没怀疑你,这么做也是为了查出是谁在陷害你。难道要大张旗鼓的让她做好防备?你却一声不吭的跑了,到底是谁的错?”
“我的错!”若瑶呐呐地应了一声,虽然细不可闻却是从心底发出的。这件事儿的确是她做错了,她的多疑曲解了男人的用意,她的莽撞也伤害了男人的心。
赵凌扳起若瑶的脸,让她的眼睛对着自已的眼睛,“发誓再也不这样了,无论出了什么事儿,都不要这样偷偷跑掉!”
若瑶心中的万千情绪都化成眼中的酸涩,哽咽的说不出话,只剩下不停地点头。伸手抹掉女人溢出眼角的眼泪,赵凌也暗中松了口气,不给女人追问他调查结果的机会,转了话题道:“你是不是有事才来找我的?若是没事,你要拗到时候?”
被男人打岔,若瑶竟忘了来找他的目地,“谁说的,我是诚心来道歉的……”
赵凌眉眼似笑非笑地看着怀里犟嘴的女人,“真的?那你就等着恭喜你十堂妹入选秀女吧!”
被男人一语拆穿心事,若瑶脸袖之余却注意到了他话中的重点,“你的意思是说若珏被选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