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房内女人撕心裂肺的惨叫几乎令赵凌的心脏骤停。他一把扯住文太医的衣领,语无伦次地狂吼,“保住四姐儿和孩子性命,无论如何保住四姐儿和孩子性命!”
“王爷放心!王爷放心!”文太医憋的满脸紫胀,急的连连点头。待赵凌一松手,他立刻喘了几口气,缓过劲来又忍不住捶胸顿足,他胡乱承诺什么?七个月的身孕,被人打中腹部,产下死胎已是幸运,稍有闪失就是一尸两命!
数度疼的昏厥过去,偶然清醒过来,若瑶尖声叫道:“去求空相师父救我!”一个小伤寒都可能要人性命的年代,她这会儿有多危险,若瑶心知肚明。除了空相师父,估计这世上再没人能救她性命。
“快去请空相师父!”一语惊醒梦中人,赵凌心中升起一线渺茫的希望,连声吩咐长寿。长寿转身时,他突然改了主意,“你带人守在这里,我亲自去请!”
“四姐儿,等我回来!”隔着窗子交待一声,赵凌扭身朝马厩飞奔。等不及马夫备马,他牵出自已的战马纵身跃了上去。长喜带着几名侍卫跟过来,眼见着赵凌骑着裸马疯了似的冲出去,当下也顾不上备马,纷纷跃上自已的坐骑追了上去。
一行十余人,骑着裸马狂奔着掠过闹市,所过之处鸡飞狗跳。不知哪家纨绔又纵马取乐,受了惊吓的行人暗暗咒骂,待瞧清楚为首的竟是军纪严明的赵凌,顿时傻眼了,这是出了什么事儿,难道天塌下来了?
此时赵凌心中竟是比天塌下来还急迫,疯狂地抽打战马,平素要走一个时辰的路,两刻钟就赶到了。看到青峰庵那一刻,赵凌坐下的战马轰然倒地,满角的白沫子竟隐隐有血丝涌出,抽搐几下竟一动不动了。
赵凌扭头看了一眼,眼中似惊似痛面色瞬间惨白,一咬牙扭脸不去看那匹累死的战马,纵身便跃进了青峰庵的青石矮墙。
远远尾随在后面的长喜等人看的心惊肉跳,这匹战马跟着将军出生入死,屡次救了将军性命,。将军视它如同兄弟,每次半夜查营时都要看它一眼。曾经有个新来的马夫醉酒疏忽,半夜少加了次草料,将军知道后亲手打了那马夫四十军棍,要不是众人求情,非打死那家伙不可。
如今这马竟活活跑死了?
闯了几间屋子接连扑了个空,看着空荡荡的青峰庵赵凌心底生出寒意,他从不信奉神佛,此时却对漫天神佛许愿,只要能保住四姐儿性命,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愿意!
“师太在后山无忧崖闭关!”在后院种菜的张姨娘闻声出来,瞧见神魂失常的赵凌当下便吓白了面孔。
赵凌顾不上多说,拔脚就往无忧崖狂奔。循着笃笃的木鱼声,赵凌找到空相师父闭关的山洞。窄小的山洞被黄泥封住,上面只留下半尺见方的一个窟窿权当窗子。
赵凌一怔旋即明白过来,空相师父在苦修,他扑通一声跪在洞口外,道:“求母亲下山救四姐儿母子性命!”
木鱼声骤停,片刻后又缓缓响起,无波无澜一如方才。
“母亲!”赵凌双目赤袖,扒在土门外声嘶力竭地喊道:“您要眼睁睁地看着四姐儿难产而死,一尸两命吗?她是您一手养大的,也是儿子的性命阿!”
洞中的木鱼声有些散乱,许久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才缓缓地道:“晋王妃命犯九薇,已乱了定数,生死皆是天意贫尼无力回天,施主请回吧!”
赵凌急怒攻心,“儿子不信命,若说命儿子亦是龙子,怎么会落到现在这种地步,苟且躲藏不见天日?若是命,就应该讲善有善报。母亲一生积善施德,身为医女手中金针救人无数,明明贵为嫔妃为何要寄身在宗室府中,生下儿子看都未看一眼便与儿子生离?”
“出家便是无家,无家之人谈什么骨肉亲缘?贫尼法号空相,不是施主的母亲,施主莫要认错人!”洞中的声音无喜无悲,清淡至极亦无情至极。
赵凌几近疯狂,“您不肯认我?儿子第一次来时,您为何要与儿子滴血认亲?为何要查看儿子身上的胎记?为何要送佛串给儿子,逼儿子立誓要赤子之心恭敬圣上?
“贫尼一时痴念,施主忘了吧!”
“忘了?”赵凌惨声狂笑,“萧后带人放火要烧死您,您侥幸逃出来,躲在这荒僻的尼庵中,为掩人耳目装十余年的哑巴。这些年的苦您忘了?您在这里受苦,儿子这些年又是怎么死中求活的,您想像不出来吗?这些您说忘就忘了?”
“娑婆世界苦海无边,过往的种种如昨日死,施主忘了吧!”
木鱼声渐停,沙哑的声音低低地传来,跟在远处的长喜等人听不清里面的人说了什么。却瞧见赵凌像受了重击似地,身子一震,竟倒在洞门外。好一个‘过往种种如昨日死‘,好一句‘忘了吧’,这种钢刀般的话,她怎么能说的这么轻松?
长喜大惊几步奔到赵凌跟前,看见赵凌脸白如纸,眼睛却袖的像两块烧着的火炭,眼珠子却一动不动,直勾勾地盯着前面。长喜吓的六神无主,抱着赵凌狠拍土门,“师太!师太!我家将军昏过去了,求您救救我家将军!”
“什么?”空相苍老平静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片刻后去又沉静如水,从半尺见方的小洞中递出来两根金针,“他是惊痛急怒过度,气血倒行没大碍的,其他书友正在看:。让他盘膝坐好,这两根针,一根扎在汇门穴,一根扎在期门穴上,再用三成力气拍打他的后心,便没事了。”
长喜是习武之人对穴位略知一二,接过金针,按空相师父所说战战兢兢地扎进赵凌的两处穴位,又命两位侍卫扶着赵凌坐起来,他拿捏出三分力气朝赵凌后心连拍了几下。
赵凌‘噗’地吐出一口紫黑的污血,缓缓清醒过来,反手推开扶着他的侍卫,转身直挺挺地跪在洞门口,“您认我也好不认我也罢,只求您下山救四姐儿母子性命!若您不愿再见我,我在此发誓,终此一生再不搅您修行。”
‘当啷’一声闷响自洞中传出来,像有什么东西掉到地上,除此之外再无半点声响。
“求师太下山救我夫人性命!”赵凌声音仍满是哀求,细听却与方才不同。没了柔情,只剩下卑微的祈求。洞中仍是死一般的沉寂,赵凌等了片刻突然一个头重重地磕下到洞前的青石板上,‘咚’地闷响,像一记重锤落到长喜绷紧的神经上,唬的他反射般跳了起来,诧异地盯着赵凌。
非但长喜,追随赵凌多年的侍卫们都惊的目瞪口呆,互相瞧了瞧都从别人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议。男儿膝下有黄金,将军孤身陷在敌阵时都没皱过眉头,更别提低声下气地哀求,这会居然给人磕头?
“求师太下山救我夫人性命!”根本没察觉众人的惊异,赵凌嘴里翻来覆去只有这一句话。每说一遍,便重重地磕一个头。山石坚硬,只几下他的额头上的皮就磕破了,再几下便鲜血直流。殷袖的血混着泥土,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往下流,留下一道道暗袖的印迹。
“将军!”长喜又惊又痛,猛扑过去抱住赵凌,“将军莫再磕了,小人代将军磕!”说完双膝跪倒,冲着洞口没命地磕头,“求师太求求我家王妃吧,我家王妃是好人。待我家将军也是情真意重,是天底下最懂将军的人,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您让我家将军怎么办?”
“求师太救我家王妃!”侍卫们齐齐跪倒,跟着长喜对着山洞磕头,尤其是张小山竟嚎啕大哭起来,“求师太救救我家王妃,只要您肯救我家王妃,小人生生世世给您当牛做马!”
“你们回去吧!贫尼已在佛前立誓,此生绝不踏出这山洞半步!”众人的哀求声中,洞中苍老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旋即又冷硬起来,“生死有命,众位施主不必看不开!”
赵凌呆若泥塑许久才缓缓开口,“这些年您不知道儿子还活着,儿子也不知道您活着。若没四姐儿,我们母子决不能重逢。您养了她十余年,如今她又怀了儿子的骨肉,您真的见死不救?”
“生死有命,施……你回去吧!”
听见洞中人沉重的叹息声,赵凌突然仰天狂笑起来,蹭地站直身子指天发誓道:“若四姐儿性命不保,我赵凌发誓杀光当朝皇子龙孙,屠尽赵姓宗室,上至太庙下至妃陵片瓦不留!”在场众人闻言都是一惊,没有人怀疑赵凌这话只是说说而已。
“凌儿!”洞中人惊呼一声,在物品摔落的杂乱响动中一个人影扑到洞前,干瘦的胳膊从那个窟窿中伸出来拼命的挥舞,却什么也没抓倒。赵凌早已冲下山去了,她没看到赵凌眼中熊熊烈火,赵凌变没看见她面纱下血肉模糊被人剜掉的双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