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正月,仍是残冬。最新更新:北风呼啸,刮在脸上虽不如腊月时生疼,但也如刀。这样一刀一刀割着,渐渐的竟有了些暖意。
转眼便是三月,柳眼如酥,迎面吹过来的风也柔了和些。若瑶已在晋王府中闭门思过二十余日,花影也回来二十余日,可给赵凌送信的张小山却还没回来。花影这边无数汤药吃进去,也没任何进展,仍是痴痴呆呆的,每天不是坐在窗前发呆,就是躺在床上发呆。
若瑶一边惦记着了无音讯的赵凌,一边为花影的病情纠心,原来就不欢快的心情更加沉闷,一天到晚的竟难得一个笑容。竹香看着暗暗差急,便嘱咐春喜多带宝儿到上房来陪陪若瑶。
春喜明白竹香的意思,便每天早晚命旺儿媳妇抱着宝儿给若瑶请安。凑在一起,让宝儿显摆一下新学的小把戏,比如眨下眼,挥挥小拳头之类,哄若瑶开心。若瑶也明白众人的心意,好在天暖和了,也不怕宝儿被冷风呛着。
若瑶刚用过早膳,就看见旺儿媳妇抱着宝儿进来请安。若瑶忙伸手把腕子上的镯子和头上的流苏长钗取下来搁在桌上,才伸手抱过宝儿,看着宝儿日益长开的眉眼笑道:“你昨晚上乖不乖阿?一夜起来几回?吃了几顿?”
旺儿媳妇知道这话是在问她,忙回道:“小主子昨晚睡的好,晚上只起来尿了一次,吃了一次。早上睡到天亮才起,刚喝了碗米汤,吃了半个蛋黄。”
若瑶点点头,宝儿已经快六个月了,按后世的医学常识,这会儿正是要辅食的时候。可大周的风俗却是多给母乳,这么大的孩子就给吃蛋黄简直是耸人听闻。幸好赵凌不在,若男人,还不知道要怎么费尽口舌劝服他呢。
想起赵凌,若瑶那股子藏在心底的思念再也压不住,倾刻间便涌上了眉头。可这次的思记却与他剿灭滇南王时的思念不同,夹杂着难以言表的忧虑。张小山走了这么久,怎么还没回来?是路上延误了,还是出了意外?
不管有没有意外,她决不能眼看着宝儿……
若瑶抱着宝儿柔软的小身子,闻着襁褓中淡淡的奶香,眸色不由自主有地有狠厉,旺儿媳妇倒唬了一跳,不知自已方才这句话哪儿说错了,‘嘭’地一声跪到若瑶跟前,抖着嘴唇道:“王妃饶命……奴婢不是有心犯错……”
“我何时说你错了?”宝儿被旺儿媳妇陡然提高的嗓门吓的一哆嗦,若瑶不快地皱眉看着一惊一乍的旺儿媳妇,好看的:。“你有什么错,说来我听听!”
“奴婢……”旺儿媳妇也懵了,想来想去没感觉自已哪儿错了。心里暗暗琢磨自已是不是见鬼了,方才王妃那眼神,明明跟村里屠夫杀猪时一模一样。要不然她也不会吓的差点尿裤子。
“把宝儿照顾好,我自然不会亏待你。万一他有个闪失,你也落不到好下场。明白吗?”若瑶收回目光,淡淡地道。这话倒并不是专说给旺儿媳妇,而是说给屋中所有伺候宝儿的下人听。
“奴婢明白!”旺儿媳妇拿袖口抹了把头上的冷汗,诺诺地起身溜到人后贴着墙边站好。两腿哆嗦的几乎站不住。她名义上是宝儿的乳娘,其实宝儿的乳娘却另有其人。可上次因为真乳娘陶崔氏得了乳痈,由她喂了一次奶,却差点害死宝儿。她以为自已逃不过一死,谁知却是陶崔氏无声无息的从府中消失了。
她成了宝儿真正的乳娘,倘若不知道陶崔氏去了哪儿,得了这份美差旺儿媳妇半夜都会笑醒。可她却亲眼看见陶崔氏被侍卫灌了毒药,死透之后一条麻袋装走了。事后秀平娘子敲打她,虽然言语隐晦,可她想了几宿终于也想明白了。原来那崔氏竟被外人买通了,故意装病,就是想像她的手害死宝儿。
这事儿吓的旺儿媳妇几宿没敢合眼,几次想辞了这份差事逃回庄子。晋王府富贵,王妃赏赐的也多,奶娘将来堪比半个主子,可这一切她有命赚也得有命享阿!
最终还是春喜一句话提醒了她,“暗中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宝儿呢,你放心把你的差事办好就是。王妃也不是糊涂人,你是不是忠心办差的,自然一眼就看出来了。甭想那些有用没用的。你这脑子想破了也想不明白!”
这番话说的直白,倒让旺儿媳妇放心了,春喜一向不喜欢多话,她这话肯定是王妃交待下来的。一时间又愧又悔,又满怀感激,对待宝儿更加上心。以前的关心多半是存了巴结的心思,这下倒是掏心掏肝的当成自已的孩子待了。
就是不知道王妃刚才这顿话又是因为什么来的,她最近可是一口东西都不敢乱吃,睡觉都睁着一口眼看着宝儿的!
若瑶倒没想到自已顺嘴敲打的几句话,让旺儿媳妇纠结的要死要活,她此时天满眼笑意的拿个布老虎逗宝儿翻身。
竹香在一旁笑道:“姑娘也太心急了,前儿教宝儿叫娘,今儿又让宝儿翻身,宝儿才多大点,哪会这些?”
“可不是,照王妃这副心气,估计小主子抓完周就要寻先生起蒙了!”秀平娘子命了封书信一脚踏进来,见若瑶心情正好,立即上前凑趣。
若瑶把宝儿翻个身让他趴到床上,轻轻替他按摩后背,一边让他自已练习抬头,闻言笑道:“我哪像你说的那样心急,不过平日里要念给宝儿听的书,你们可念了?”
伺候宝儿的几个小丫鬟都在外间,旺儿媳妇左右瞧了一眼,春喜也不在,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念了念了,野菜浮萍,天地发黄,一个字都不落,金豆子姑娘每日都念给小主子听的!”
说未说完,满屋子人都笑出声,秀平娘子更是眉眼夸张地道:“你们瞧瞧,还是我说晚了,其他书友正在看:。抓周之后不是起蒙,竟是要学着写文章了!”
若瑶也禁不住笑了起来,别人都说她心急,她以前还给自已辩解说这些人不懂早教,如今看起来,她确实是心急。急着让宝儿长大成人,自已能保护自已!
笑了一会儿,若瑶看着秀平娘子手上大袖的拜帖,问道:“这是什么?”
“有位姓宋的妇人求见!”秀平娘子忙将手上的名帖递上来,见若瑶眉头微挑,忙解释道:“奴婢把王妃吩咐的话回她了,谁知这位妇人竟……”
“竟什么?”秀平娘子称那人为妇人,若瑶眉头锁的更深,太后命她闭门思过,实际上却是变相软禁,她正好借机不应酬京中的贵妇。否则今天这家花宴,明日那家酒会,不知要费多少精神。一般的拜帖秀平娘子根本不会拿到她跟前,自然有话打发。今日是什么人上门,连她都打发不了?
称那女子为妇人,显然不是高门贵户,秀平娘子怕她什么?
左右扫了一眼,秀平娘子竟有些为难。若瑶挥手把屋中众人打发下去,“是什么人?”
秀平娘子偷眼瞧了瞧若瑶的脸色,“是春风楼的鸨母,要人来了!”
“嗯?”若瑶也有些意外,旋即明白这鸨母上门要的是谁。手中那张花好月圆纹样的拜帖被她一点点的揉成团。
“先请那位到侧厅用茶,我随后就到!”唇角弯起一丝冷笑,若瑶缓缓地将那张拜帖展平,好!太好了!正愁无处下手呢,既然送上门来了?那就别怪她不客气!
被人带进偏厅,宋氏一边喝茶一边偷眼打量着屋中的摆设。所谓何侧厅便是让客人略做歇息的地方,并不十分宽敞,因此也没有什么大几大案。对门是一张靠墙矮几,放着玉质的薰香炉,旁边配着一对同样质地的梅瓶。
前面是张圆几,围着几个束腰鼓凳。临窗摆着两把枣木的圈椅,上面搭着灰鼠皮搭子。四周雪墙,挂着湘绣雀鸟挂屏。一屋子暗沉的颜色,透着股子破败。只有墙角摆着数盘枝叶繁盛的君子兰,才给屋里添了点生机。
宋氏打量了一圈,暗中撇了撇嘴。大名鼎鼎的晋王府也不过如此,这副寒酸样还不如她的春风楼呢!
听见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宋氏忙躬着身子站好,门帘一挑,她眼角往门口扫过去。正瞧见有人迈步进来。入目便是双柳芽绿的高腰锦靴,滚着明蓝色的牙口。上面绣着浅淡的迎春花。裙角一翻,绣鞋便隐在淡淡的草色夹裙下,半尺宽的厚锦腰带上绣着一枝亭亭的花花,右边坠着一串碧玉福三件,压着层层叠叠的荷叶边裙幅。
一错眼的功夫,宋氏只觉得暗香扑鼻,恍惚间似乎间似盛夏时节,面对着一池碧水,田田荷叶中一枝玉荷迎见摇曳。宋氏暗暗咋舌,晋王妃果然名不虚传,只瞧了半个身子,就把人的魂勾走了,她楼里那几个花魁娘子加一块也比不上晋王妃!
宋氏还想抬头细看,猛听见一声咳嗽,才骤然回魂。收回目光不敢乱瞧,才听见有人幽幽问道:“你是什么人?到我府上有什么事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