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
天色蒙蒙亮,寒雾弥漫,城主府大门轰然敞开,几个提着扫帚的守卫走了出来,在门阶上下清扫着昨夜遗留的焦黑爆竹。
今天是正月初九,连同除夕在内,《夏律》规定的十日假期已毕,此刻城主府门前的通宁大街,正有三五成群的官吏谈笑走来,他们身穿玄黑官袍,头戴冠帽,手持一柄饰剑,腰间系的各色丝绶带极为鲜艳刺眼。
未到辰时,城主府正堂中,便有数百名大小文武官分列左右,对着首案的苏渐鸿恭敬拜贺,纷纷高声道:“辞旧迎新,景炎八十七,愿郡守寿元永在,修为境界平步青云,愿我通宁郡四海安泰,万民归心。”
“好!”
苏渐鸿抚须大笑,命左右侍女端上屠苏酒与五辛盘,与众多文武官一齐享尽辟邪延寿之物,今晨这场朝会才落下帷幕。
数百文武官渐渐散去,这时,堂外突然疾步走入一名守卫,单膝跪倒,双手举起一份信函,沉声道:“禀城主,刚才有一乞儿送来书信,指明要交给城主。”
“哦?何人如此故弄玄虚……你呈上来吧。”苏渐鸿眉头一皱,盯着守卫放置在案台上的信函,脸色顿时变了。
他体内真元流转,以灵气渡上眼部,双眸亮如火炬,在他的视线之中,那封平凡无奇的信函,表面骤然浮现出一条条金色的纹路,组成一幅玄妙的图案。
“阵师或符师的刻画手法,此人想传述什么?”苏渐鸿眼神冰冷,伸指点着信函上的图案,一段令他震怒异常的消息传来。
“怎么可能……李郡丞或宇文郡尉,乃是我一手提拔的心腹,怎会是九黎密探!”
苏渐鸿双眸注视着信函内倒出的巫虫之尸,怒火沸腾,多年来的淡然心境完全被打破。
“道兄,唤我们何事?”
堂外紫青两种光芒一闪而来,五雷狂徒、清风羽客现出身形,两人站定,顺着苏渐鸿的目光看去,顿时发现了案桌上的吐丝幻蛊。(mhtxs.info 好看的小说)
郡城内潜伏有九黎巫师?
两名仙师心头剧震,相视一眼,皆发现了对方眼中凛然的杀意。
……
卫府。
一夜的时间,卫府所有楼阁宅院挂满了白绫。
无数婢女奴仆披麻戴孝,诚心诚意到别院叩首大败,他们比外人更清楚,卫氏从绝境超脱还生,上千条性命得以存活,皆是那位小道长的功德。
厢房内,室内正中摆放了一口朱漆大棺椁,夏铮一袭轻衫,简单扎了发松散的发髻,侧躺在棺椁里,此刻正聚精会神,逐一检查灵木表面刻下的法阵纹路。
“师傅,你的阵法造诣已称得上宗师了吧?虽说这具棺椁的材料乃是千年灵木,但寻常阵师若想在上面刻画阵纹,亦是难如登天啊。”
他时而发出惊叹,良久之后方从棺椁中走出,笑吟吟道:“有了这棺椁作阵眼,布下灵阶上品的诸天星辰剑阵,任他九黎巫师再邪异,又怎能全身而退?”
老道盘坐在床榻上,闻言看了他一眼,皱眉道:“可惜法阵由你在棺椁中来驱动,你未破入人体秘境,体内无真元流转,剑阵的威力至多能发挥六七成。”
“弟子昨夜于生死中突破,斩灭心魔幻象,《太易炼神经》已臻至第三个境界——御器之境。以弟子堪比一般仙师的精神力,或许能弥补修为的不足,最大限度的发挥法阵威力。”
“铮儿,你已将精神力卷的修至最后一个境界?”老道眸中掠过一抹欣慰,表面却平淡道:“既然精神力到了御器之境,你便可以驭使飞剑了。”
驭使飞剑?
夏铮惊愕,怀疑自己听错了,这可是敕封仙师的本领,他一个肉身境修炼者,凭借强大的精神力,真能驾驭法器,御空对敌吗?
他正欲细问,但厢房门口却传来“咚咚”敲门声,随之,一袭白麻衰服的卫冰儿推门而入,笑意盈盈向夏铮走来。
“夏公子,这是一件龙鳞战甲,属于顶阶法器之列。昔年我卫氏先祖曾深入月霞古林,搏杀千年蛟龙,取蛟龙之鳞,请来名震大夏的炼器宗师欧阳冶,炼制出了这件战衣。”
“冰儿知晓公子遭遇劲敌,只恨自己乃一介凡人,没有修为相助公子,而今只能取出这件战甲赠予公子,愿公子得胜归来。”
卫冰儿美眸温柔,抿嘴浅笑,张开光洁如玉的掌心,展示出一件巴掌大、颜色乌黑、古朴异常的袖珍战甲。
“龙鳞战甲,顶阶法器?”
夏铮一怔,认真看向少女,道:“你可知,一件顶阶法器价值连城,能请来一名仙师庇护你族百年,你确信要将战甲赠予我吗?“
“公子认为冰儿实在说笑吗?”卫冰儿提起勇气,大胆与夏铮对视,幽幽说道:“卫氏自老祖后,从此无后辈踏入仙途,这件战甲虽为卫氏祖器,却空置府库数百载,无人能滴血使用。”
美人情重,夏铮非是铁石心肠,如何不被柔语触动?
然而,他身份特殊,七年以来颠沛流离,居无定所,前途未卜,凭什么承下这一份情意?她与自己牵扯太深,只会卷入这场族群争斗、重立皇纲的漩涡中。
夏铮想及此处,深深吸几口气,竭力抑制住接过战甲的念头,笑吟吟道:“卫小姐,此物太过贵重,请恕在下不能接受。”
这笑容依旧,只是多出了一份疏离的意味,话语亦是客气非常,俨如面对陌生人。
卫冰儿闻言,如遭雷劈,娇躯晃了几晃,泪眼模糊注视着他,道:“你是在嫌弃冰儿乃是商贾之女,举止轻浮浪荡,没有世家之女的矜持和礼数吗?”
夏铮吓了一跳,他转世而来,怎会有这种想法,欲开口解释,但恰在此时,一阵香风扑鼻,卫冰儿强忍住泪水,奔至他跟前,径直将战甲塞入他怀中,转身而逃,清丽的身影刹那消失于厢房门口。
夏铮目瞪口呆,却不敢追去,若他的身影落在有心之人的眼中,连日来苦心谋划之局,不是要付诸东流吗?
“这小女娃倒也聪明。”老道见此扶须失笑,又笑眯眯道:“这件战甲你暂且收下吧,此战凶险难料,为师无法分心顾你,若有了这件顶阶战甲,寻常法器无法伤你。”
夏铮眸光变幻,最终暗暗一叹,转身踏入棺椁里,“轰”的一声拉上棺盖。
……
日落西山,月上高楼。
棺中不知岁月,从白天转瞬间进入了夜晚。
子时前一刻,棺盖传来敲门般的“咚咚”声,老道飘渺的话语钻入双耳:“收敛腹下灵气,压制气血波动。”
夏铮没有发声,躺在棺椁之中,手心捏着袖珍型的龙鳞战甲,睁眼盯着黑暗。
不久后,他感觉到棺椁离地而立,老道以驾驭飞剑之法,脚踏这口大棺椁,一下从厢房屋顶冲出,惊煞别院中无数婢女仆役。
在一声声惊呼中,月夜之下,老道一身藏蓝色道袍,御棺而行,一人一棺如流星般,化作一片流光,转瞬飞出郡城。
狂风从棺椁边呼啸而过,夏铮如同死尸,一动不动,只是一双黑如点漆的眸子,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脚下荒原在飞逝,老道一路疾行,不过片刻已距离郡城几十里远,那座容纳数十万人的巨城,已在身后化作一个淡淡的黑点。
“来了!”
在一片山泽处,棺盖上的老道,棺椁中的夏铮,同时脸色一变,老道骤然停下了遁光,脚踏朱红大棺悬浮半空,环顾四周,冷然道:“哪一位道友在此,既然来了,何不出来相见?”
“哈哈,不愧是苏城主都要以礼相待的老道士,法力这般精深,竟发现了此地的玄妙。”
话音一落,山泽虚空一个模糊,浮现出一个披着鹰羽黑袍的中年男子。
他脸带兽纹面具,手持一把黝黑的骨杖,赤脚乱发,脖子间围着一条莹白如玉的骷髅项链,浑身上下不断溢出一缕缕黒幽幽的巫力。
“九黎巫师……但不是潜伏在城中的那个!”
师徒两人一颗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有其它的巫师出现了,再加上未现身的潜伏者,此战,他们至少要面对两名巫法有成的九黎巫师!
“吾名鬼骨,今夜奉命来取你性命,你交上棺椁中的尸体,我可以让你的肉身安然入葬………否则,即被种入尸蛊,永世为我奴役!”
名叫鬼骨的巫师邪异大笑,一挥手中骨杖,阴森喝道:“吐丝幻蛊——布封禁大阵!”
语罢,他又激烈摇动骨杖,催动巫力,杖首顿时射出无数道黑光,打向四面八方,待黑光光芒敛去,山泽虚空,早已布满了一团团漆黑的蛊虫。
这些蛊虫如蛹,却诡异定在虚空,通体透亮,组成一幅诡异莫测的阵图,嘴中不断吐出一缕缕细密的白丝,须臾之间,整片山泽如罩云雾,陷入一阵朦胧中。
棺椁中,夏铮心头发寒,他此刻分明感知到,自己与外界的联系完全被隔绝,山泽内被封禁成一个独立的空间,任何声音、灵气波动、气血波动皆无法传递出去。
吐丝幻蛊,仅是九黎族中最低阶的施法蛊虫,而今却被这名巫师借以布下如此恐怖的大阵,夏铮很难想象,这些与大夏仙师齐名的九黎巫师,神通到底有多惊人。
“此战,危矣。”
夏铮咬紧牙关,在黑暗中盯住棺盖,神色毅然而冷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