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谭炮,”那人竹椅上扭动身躯变换了一个睡姿,复又闭上眼睛,说,“是他家在外地一个什么当官的亲戚死了,送回来安葬的。”
李虎心下略安,谢过那人,朝前走了几步,又转过身来问道:“请问,这镇上,怎么到处都锁着门?人都上哪去了?”
那人很不耐烦地睁开眼睛,摇起蒲扇说:“二十年前,这可是一个上万人的热闹镇子!这不,好端端一个盐厂,国家喊停就停了!这镇子一下子失了生计,谁还待得住?年轻人都去外面刨食去了,只有走不动的还留在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全镇如今也就还有两百来口人。你要是去谭炮家,今晚可见到全镇一多半的人口哩,他们都要去凑热闹的。”
李虎向前走出不远,果然隐隐听到一阵锣鼓声。
他循声来到一个临河小院,小院的平坝上搭起了一个灵棚,白幡飘飘,香烟缭绕。几个锣鼓手嘴里含着香烟,无精打采地敲着手中的响器。临河的平台上,有几个妇女正在那里洗菜切肉。炉子架在露天坝子里,锅里热气腾腾,阵阵肉香弥漫。
李虎正想找人询问,忽被一声大喝震得耳朵一麻:“狗日的几个拿出点精神嘛!死样活气的,到老子这儿混饭吃来了?!”
那声音嗡嗡的竟盖住了锣鼓声。李虎被这声音吓了一跳,转眼看时,只见从屋里走出一个身材高大、满面红光的白发老头,手里拿着几包香烟朝几个锣鼓匠丢去,同时也丢去一句硬邦邦的话来:“你几爷子再磨洋工,老子可要出手段了!”
几个锣鼓匠皮着脸一阵傻笑,却再也不敢怠慢,手上加起劲儿来,紧锣密鼓地敲了起来。
李虎见到那大嗓门老人,心想这就是谭炮了?正要过去招呼,忽见灵堂中钻出一个人来,满面悲戚,一身素衣,李虎一眼瞧见,惊诧得呆立在地,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那人见到李虎,也是愣在那里,显出一脸的意外。
“你?”
“你?”
两人几乎同时发出一声惊问,都睁大眼睛傻乎乎的盯着对方。
原来,李虎看见那人竟是几天前在机场遇见的郑雯。几天不见,她已瘦了许多。此时,神情悲伤满面疲惫地立在那里,脸上还挂着泪痕。原本一个活力四射爽朗照人的亮丽姑娘,此刻却是说不出的楚楚可怜哀婉动人。
李虎紧走几步,来到郑雯面前,伸手抚抚她手臂,关切地问:“你这是……?”
李虎一句话没问完,郑雯已是以手遮面,“婴”的一声哭了出来。李虎一抬头看见灵堂中间挂着的那幅遗像,大吃一惊,颤声问道:“是……是教授?这这这,怎么可能?!”
郑雯稍稍冷静下来,冲他无言地点点头,眼里泪水如决堤一般涌了出来。
“几天前,我见到他老人家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是……急病!”
“你……”李虎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她。想起自己也是刚刚失去父亲,眼睛发潮,泪水也禁不住流了出来。(mhtxs.info 棉花糖小说网)他一时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简单说道:“生死有命,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你……可要坚持住!”
“你,不是回了云阳吗?来这干什么?”
“我是来找谭炮的。”李虎说罢,扭头四顾,刚才说话那白发老头却不见了踪影。
郑雯惊讶道:“你找他干什么?那是我姑父,他这会儿正忙着呢!”
“啊?!”李虎仿佛突然明白过来,“原来……”
正在这时,两人的谈话被一阵热闹的嘈杂声打断。院外涌进一群人来,郑雯看见,对李虎说了声“对不起”,便快步过去迎接去了。
李虎见郑雯与那一群人在那里寒喧不已,独自走进用条纹塑料布临时搭建的简易灵棚,看见正中灵床上放着一个大理石匣子,知道那里面就盛着郑教授的骨灰。再端详后壁上悬挂着的大尺幅照片,那双智慧的眼睛,那张慈祥的面孔,是几天前才在郑雯车上见到过的。音容笑貌,历历在目。“人生无常”这样的话,亦不足以形容李虎此时的心境。
一个老妇人坐在那里,埋着头呜呜咽咽地哭着,一头白发有些乱了。听见有人进来,她抬起头,瞪着一双红肿的眼睛,朝李虎认真地看了一眼。李虎发现,尽管很老了,这女人风韵犹存,被散乱白发笼罩着的那张脸很白净,甚至看不出有多少皱纹。那模样,那神情,居然与郑雯十分酷似。或者,可以说是老年版的郑雯。李虎满怀敬意地想,这一定就是郑雯的母亲了!
正不知该如何招呼,那女人又低头呜呜地哭了起来。
李虎看见灵案前放有一个布垫,便跪上去恭恭敬敬地磕了几个头,然后起身默默地燃起一炷香,再烧了一叠纸,望着墙上遗像祷告几句。做完这些,见郑雯母亲仍在埋头哀泣,也不便上前安慰,便信步走出灵堂,独自来到河边,望着哗哗的流水默默发呆。
三天前,当从祖传遗书中得知自己是巴人后裔时,李虎十分惭愧自己对巴人历史知道太少。那时候,他曾想到过郑教授,尤其是密匣中那几幅巴人图语拓片,也许只有郑教授才能够破译。但遗命却是让他去找七星老人!难道七星老人也能破译图语?还有,找到七星老人的途径是谭炮,而谭炮竟是郑雯的姑父,这之间到底存在着一种什么样的联系?机场邂逅?偶然之中会有某种必然吗?
一连串的问号就像河里的浪花,在他心中不停地跳跃着……
“你专程找我姑父?有什么事?”
李虎回头一看,郑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身边。
“我是……来询问一个人的。”
“……谁?”
李虎望着郑雯,不知为什么,他对她有一种似曾相识、一见如故的感觉。而且,他心中那一连串的问号,也总是与郑雯父女俩牵涉到一块。所以,他毫不隐讳地告诉她说:“七星老人。”
郑雯心中一惊!
她这是第二次听到有人提起这个名字了。先是沈立向她父亲打听,现在又是李虎来向姑父打听。她不禁问道:“七星老人到底是一个什么人?”
李虎一脸茫然地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这是父亲临终前的遗嘱,但他好像并没见到过七星老人,他只是在转达当年从我爷爷口里说出的先祖遗命。后来母亲回忆说,二十多年前,有一个叫谭大炮的人曾经在我家里提到过七星老人这个名字,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你姑父。不过,从我所知的年龄、特征和住址来看,这个人无疑就是你姑父了!”
“去找一个连你自己也不知道是谁的老人,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的是……一个家族遗命。”李虎望望郑雯,为难地说,“这事情说来话长,但你……教授的事,现在这么忙……”
郑雯眼睛红红肿肿的,忧伤和疲惫让她显得十分憔悴。但她说:“我其实没什么事情可做,一切都是姑父在操办。我原本打算,今天一把父亲的……骨灰一送到家乡,就去安葬了,但姑父说老家规矩,送亡人上山,是要先坐夜的,好让亲朋好友再陪陪他。我对这些规矩一窍不通,姑父说,我只在灵堂陪陪父亲就行了。现在,几个表姐也来了,灵堂里人很多,烟雾又重,我在那里感到无所适从,就出来走走。你说吧,我也很想知道,这七星老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虎看着她,虽然说话间眼里又涌出泪水,但一直显得很克制很平静。他长长叹出一口气来,轻声说:“那么,我陪你去河边走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