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端公不紧不慢地坐到椅子上,翻翻白眼,沉思良久,才又说道:“人家虽然强势霸道,毕竟是正人君子,用的是先礼后兵之计!你们好好听着:这银元宝呢,是人家给你们的酬金,尽管拿着去使。(mhtxs.info 棉花糖小说网)”
说到这里,杨端公望望桌上白花花的银子,咽了咽口水,又说:“你家这下可是发财了!人家出手大方,这银子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哦。但这匣子嘛,你们却千万动它不得!想想看,人家为什么要给你银子?而且一给就是这么大白花花的一个大元宝?那是要劳借你们的手,把这匣子拿去交给真正的正主儿的!至于这匣子里面装的是些啥,你们不要去管,不该知道的千万不能多事!你们呢,只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事可万万马虎不得!想想看,你儿子眼下正被人家当作人质捏在手里的哩,死活只在人家一念之间!”
“那……那可怎么办?!我们咋……咋知道谁谁……谁是正正……正主,又又……又怎样去交交……交给人家?”
王劁匠虽然自从得到这匣子那一刻开始就早有预感,此刻听到杨端公这一番话,仍然不免心惊肉跳,说话间,连舌头也不大利索了。
杨端公此时却不言语了,对王劁匠失魂落魄的言语表情也恍若未闻。他悠闲地掏出烟荷包来,垂着眼皮,拿出旱烟慢条斯理地裹着。王劁匠拍拍自己的秃头,一下醒悟过来,连忙向老太婆递过一个眼色。老太婆心领神会慌忙离去,不一会儿拿出一个厚厚的红包来,双手捧到杨端公面前,低声下气说:“这个……您先收着。”
杨端公也老实不客气地接过红包,并毫不掩饰地用手捏了捏,似乎对红包厚度还比较满意,然后慢条斯理地塞进鼓鼓的衣袋里,又吧了几口烟袋,从鼻孔里喷出两股浓雾来,这才抬起头来,正眼向王家老两口瞧了瞧,“哼哈”两声后,不慌不忙说道:“既是请到我来,你老哥还担个啥子心?再陡的坎子也要过去嘛!”
王劁匠立刻露出一脸谄笑,连连点头说:“那是那是!请到你这位菩萨,我就放心了!”
杨端公说:“你儿子不会有事的!他福大命大,自有神灵保佑。刚才承蒙范家前辈指点,我都算计好了:今天午时,会有一个背包的年轻人,从你家门前经过。拦住他,问他是否姓范,如果他说是,那就是匣子的正主到了。匣子给他,你儿子立马没事!”
王劁匠听到此言,“呼”的站起身来,几步奔出门外,看看天色,娇娇太阳正独步中天,金灿灿火辣辣的阳光水也似的泼洒下来,晃得人张不开眼睛,离正午已经不远了。他赶快派人在门外用眼睛哨着,按照杨端公的吩咐,千万不能放过了,拦住了姓范的年轻人,就等于从阴间换回了儿子性命,否则……哼哼,那就后果难料了。
在屋外檐下哨着的,正是王家儿子的胖媳妇。娶进王家这些年,也不知是吃了什么,一副身子疯也似的扩张起来。大概骨骼是既定的,往上受到限制,就向四周发展了。结果是,手长得与脚一般粗,脖子也长没了,看上去就是一个圆圆的肉球。当初王家选择养猪这项目,大概就是由胖媳妇而受到的启发吧。她接受盯哨的任务后,因为担心两条腿负担太重,便提了一把结实的藤椅放在门外屋檐的阴影下,好不容易坐下去后,无辜的藤椅被塞得满满当当的,发出痛苦的“吱呀”声。但胖媳妇却显得很稳重,她把目光投向明晃晃的阳光之中,眼睛被刺得微微虚张着,却是一瞬也不敢瞬,巴巴地望着,心想这是决定自己会不会变成寡妇的关健时刻了。左等右等,公路的水泥路面被强烈阳光炙烤得腾起一浪浪气焰,却连鬼影也见不到一个。她被屋檐外的阳光斜射得浑身大汗淋漓,肥肉堆叠出的一道道沟壑,就如雨后的山溪,总有淌不完的水流。胖媳妇心想,这种时候连狗都晓得在荫凉处歇着,谁还会在这毒日头下走路?只怕是脑子进水了!想着想着,倦意如大网一般铺天盖地罩将下来,眼皮愈发沉重,脑子里晃出一串串千奇百怪的幻影来……
若不是王劁匠也时不时地出来望望,一再叮嘱,千万不能错过了,胖媳妇说不定就睡着了。正倦得不行时,忽见一小路上有个影子一晃一晃的,晃得她心中一激灵,甩甩脑袋,再抹抹额头汗水,定睛一看,是一个被地面烈焰映衬得变了形的人影。再走近些,胖媳妇就认出来了,正一个年轻的小伙子,还背着个布包,走上公路后就立住不动了,在那左顾右盼,东张西望,似乎在等待着什么。远远的,胖媳妇就能看见那小伙子满脸汗水在阳光下闪耀着湿光。[mhtxs.info 超多好看小说]胖媳妇一时睡意全无,马上反应过来,激动地扭过头去,朝屋里喊道:
“来、来了!背包的年青人!”
王劁匠一个箭步冲出屋来,朝公路瞅了一眼,确定无疑,拔腿就跑了过去。嘴里忙不迭地喊道:“我先过去拦住他,你们快把那匣子抱来!”
年青人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皮肤黑油油的,显得十分健壮。一身行装,头戴一顶白色遮阳帽,满面风尘,满脸汗水,眼圈微微有些发黑,眼里透出几分疲倦。此刻,他走上公路,正焦虑地朝镇子方向望着。
王劁匠快步跑到他的面前,气喘吁吁地问:“小、小伙子,你是、是不是姓范?”
小伙子一脸惊讶,对王老头凝望半晌,才说:“是呀,我是姓樊。你怎么知道?”
王劁匠激动万分地抓住年轻人的手,就像抓住救星一样,语无伦次地说:“当真是你!果然是你!这下好了!”
说罢王劁匠扭过头去,朝屋里吼道:“匣子快点!”
年青人莫明其妙地抽回自己的手,说:“什么事?”
王劁匠连忙又抓住年青人的手,生怕他跑掉似的,亲切地对他说:“好小伙儿,你来得真是准时,我有样东西要还给你!”
“东西?……什么东西?”
王老头一时也解释不清,只含糊说道:“刨出来的!从范家老屋。”
……
这后面的事情,车上几个年轻人当然都见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也清楚了。这时候,李虎打开车门,跳下车去,向那小伙子问道:“你姓樊?”
那小伙子见李虎是从车里下来的,露出友好的表情,点头说:“是的。”
李虎又对王劁匠说:“给我看看这匣子,行么?”
王劁匠将抱着的匣子下意识地往怀里一缩,疑惑地望了望李虎,又把目光投向杨端公。杨端公点点头,放心地说:“给他看看也不咋的。”
王劁匠迟疑地递过匣子,目光就像粘在匣子上一样,一瞬不瞬地盯着,生怕这个陌生的高个儿抱着匣子飞了去。
李虎将匣子举在眼前仔细看了一遍,又伸出一根手指,在匣子档头摸摸、摁摁,然后塞到那小伙子手里,对他说:“你来试试,摁摁这里。”
小伙子望望李虎,顺从地接过匣子,东瞧瞧西摸摸,手指在档头轻轻一顶,那匣子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拱形盖子向一边轻轻滑出,小伙子再用手一推,整个盖子脱落出来,匣子便大敞而开了。众人见状都是一惊,一齐伸了头向匣子里面望去,只见一件黑不溜秋的东西静静地躺在匣子里。小伙子一时也没看清里面到底是何物,表情却呆了,抱着匣子傻傻站那里,不知所措。
李虎从小伙子手里端过匣子,又递到他面前说:“你把里面这东西拿出来!”
小伙子迟疑地伸出双手,从匣子里捧出那东西。只见一层纤维状的灰粉簌簌落下,露出一只黑色石雕虎形器来。小伙子先是“咦”了一声,忽然睁大眼睛,惊讶地说:“哎呀!真……真的是这个?!”
李虎闻言也是一惊,忙问:“怎么?难道……你见过这匣子?!”
小伙子又是一脸迷惘,喃喃道:“我……不知道,这个……看着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的。”
王劁匠听到小伙子这话,松下一口气来,好言劝道:“对了嘛!这东西如此贵重,原本就是你们范家祖上留下来的,你要是不收下,怎么对得起列祖列宗?”
这时,郑雯也打开车门走了下来,她看了看不知所措的小伙子和他手中的石虎,热心地说:“既然是你范家的祖物,就拿着吧!”
说罢,郑雯又回头对李虎说:“我们该走了吧!”
李虎伸出手中的空匣子,对那小伙子说:“来,把东西好好装上!你不是说要去利川么?我们正好同路,上车吧。”
小伙子将石虎装进匣子,重新盖好,又望望满头大汗的王劁匠,歉然说:“谢谢了。”
说罢,小伙子然后随李虎一起钻进车里。越野车“呜呜”地打燃引擎,正要起动,忽听杨端公喊道:“喂喂,等一等,莫忙走!”
只见杨端公站在车门边,对着车内双手抱拳,连连作揖:“请师傅高抬贵手,不要收了我的饭碗,小的家中还有老小,还要再求几年衣食的!”
车里几人面面相觑,不知他这是唱的哪一出。
杨端公见无人吱声,又说:“同行不该拆台!没办法,我小巫见大巫,甘愿拜你为师,年年给你进贡!这行了吧?!”
那声音中,既有有悲愤,更多无赖。
车里几个年轻人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还是李虎摇下车窗,温言问道:“老人家,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听不明白。”
杨端公说:“你们中间,不知是哪位高人收去了我的法力。刚才我还在王家请过神作过法的,不然这王劁匠也不会把匣子交给真正的正主儿了。可现在,就你们到来的这会儿,我的法术已经不灵了。既是同行,还请高抬贵手!”
李虎说:“你是什么法力?我想,我们这都是年轻人,恐怕没人和你是同行吧。”
“我是柏杨坝的杨端公,人称杨聋子,做法事一向很灵验的,远近闻名,你们可以去问问。看到你们,我也是奇了怪了,可如果不是同行拆台,怎么突然间功夫全失?!”
车内几人你望望我,我看看你,一时莫明其妙。
李虎又说:“真是抱歉,我们这确实没人拆你的台。”
“我杨端公也行走江湖几十年,虽是雕虫小技,也做得堂堂正正,从来没有干过什么昧心的事情!方园百十里内,还从来没人说过我的坏话。如果小的有哪里做得不对,得罪了高人,你指出来,我立马赔罪,行不?!”
杨端公涨红了脸,说话间山羊胡子一翘一翘的,嘴上说什么拜师赔罪,实际上是一脸的不服气。李虎见这事缠夹不清无可理喻,只好摇摇头,叹着气对沈立说:“唉,我们走吧!”
车子“呼”地冲了出去,在炙热的公路上留下一股烟尘和难闻的汽油味。
杨端公一脸无助地呆立在公路上,跺着脚,冲车屁股大声喊道:“嗨!这无冤无仇的为啥断我财路?我拜你为师还不行吗?!”
那声音悲愤莫名,还带着几分哭腔。
躺王劁匠和他那肥胖的儿媳妇站在一旁看着杨端公的惨相,面面相觑,正不知该如何安慰,却听自己儿子朝这边大声喊道:“咦!这红火大太阳的,你们站在公路上做啥子哟?”
胖媳妇回头一看,见自己那原本躺在床上的咽咽一息的丈夫此刻正站在院坝边上朝这边张望着,不禁喜极而泣:“他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