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黑鹰老人
谢立维进了威虎山,独自在渺无人迹的深山之中转悠了整整三天,一无所获。到处所见,不是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就是刀砍斧削般的悬崖峭壁,传说中的威虎寨根本就没有影子,倒是见到不少野兽出没。其中,有一只凶猛的金钱豹差点把他当成了干粮,是他急中生智,凭一招幻术才脱了险。到后来,谢立维迷了几次方向,心中已经有些害怕了,便灰心丧气,准备回道下山了。
他自言自语说:“想来干爹也死去这些年了,如果真有什么黑鹰老人,这深山老林的,独自一人就算有些本事应付险恶,又如何耐得住这份长年累月的冷清寂寞?再说了,既是干爹的师傅,肯定老大一把年纪,恐怕早就死翘翘的了。害我白跑这一遭,还是回去吧。”
谁知刚说完,身后传来一阵夜枭般的桀桀笑声。
谢立维猛不防被这鬼魅般的声音吓得头皮一炸,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急忙转过身去,只见眼前站着一个形容怪异的枯槁老人,一身黑装,面色粗厉焦黄,脸上轮廓崎岖峥嵘,有如历经亿万年时光雕刻、风雨侵蚀的古代化石。虽然听到笑声,那脸上却见不到丝毫笑容,阴鸷冷峻,让人一见之下,不寒而栗。
老人冷冷地望着不知所措的谢立维,老树皮般的脸上,唯有一双眼睛精光闪烁。他干巴巴地说:“独自嘀咕些什么呢?说谁死翘翘的了?”
那声音一如他人,轻飘飘的,枯槁得如同古卷上飘落的印刷字。谢立维感到背心阵阵发凉,开口已是话不成句了:“你你……你是……”
“什么你呀我的!我可是个大活人,不是什么死翘翘的。”
“你,你是怎么……?”
“哼哼,我可在这等你好多年了!”
谢立维暗自壮了壮胆,问道:“难道你……你就是黑……黑鹰老人?”
“哼哼,”老人冷笑说,“这几天,我可是一直跟着你。看你行为举止,道行不大,心浮气躁,也不像是什么成大器之人!”
谢立维心中更是一惊。想想这几天来,身后幽灵般的跟着这么一个古怪老人,自己竟是全然不知,不由得背上一阵阵发麻。他稍稍定了定神,说:“我也从没想过要成什么大器,只是遵照一个老人的临终遗言,来这里看望黑鹰老人的。(mhtxs.info 棉花糖小说网)”
“我有什么好看的?那小子让你来,是想让我收你为徒。哼哼!自己是个愚笨之材,找来的人我看也是烂泥巴敷不上墙,高明不到哪里去!”
谢立维与他说过几句话后,胆气稍壮,心中已不怎么害怕了。此时见他一味的冷嘲热讽,连自己带干爹都受到奚落,想到自己多少有几分本事,行走数省也是备受推崇,不由得火冒三丈!冷冷地说:“干爹让我找你,并没有说要干什么!再说了,我也没有想过要拜你为师。既然已经见到你,也算完成了老人遗愿。告辞了!”
说罢,朝老人略一拱手,便欲转身离去。老人却哼的一声冷笑,说:“你以为这威虎山是你家菜园子?既然来了,想走恐怕没那么容易!”
谢立维虽然心有怯意,却也自恃技艺,并不理他。心想,脚长在我身上,我决意要走,看你又有什么本事留下我来!
哪知刚一转身,忽觉眼前一黑,一股又潮又热的腥膻恶臭之气扑面而来,待他看清巨蟒暴起眼前张开巨嘴袭来时,已被那如盆的大口连头带身一下子衔住了。他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全身被黏黏的涎液裹着向前滑去,就像掉进了一个潮湿溜滑的地洞之中,在一阵恐怖窒息之中失去了知觉。
谢立维醒来之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石室里。慢慢回忆起先前的情景,心中一阵恐惧,不知道自己此刻是活着还是变成了鬼魂。他伸手在自己腿肉上掐了一把,感觉很疼!再看看身上,一切完好如初。他疑疑惑惑地坐起身来,看见黑鹰老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到对面,正冷冷地看着自己。
谢立维心虚地问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刚才发生的事情就忘了?”老人仍是一副漠然的面孔,冷冷地说,“是我把你从大蟒肚子里抠出来的!”
谢立维倒吸一口冷气:“真、真的被那……那蟒蛇吞了下去?”
“那还能有假?”
“那……那蟒蛇呢?被你杀了?”
“我自己养的畜生,为什么要杀它?”
老人将他带到门外,谢立维看见那巨蟒正蜷伏在草丛之中闭目养神,听到动静,睁开玻璃珠一样圆鼓鼓的眼睛来,向谢立维吐出长长的信子,吓得他几欲瘫倒在地。
老人对那巨蟒挥挥手,说:“去!”
巨蟒扭过头,乖乖地朝一片灌木林里游去了。只见那灌木林一片晃动,一阵“呼啦啦”的声音直向远处响去。
谢立维摸摸自己头脸,感觉并无缺损,再看看身上衣服,也是干干净净,无论如何也不像是去蟒蛇肚子里走过一遭的样子。
老人淡淡地说:“不用看了,那都是幻觉!真被吞了下去你还能有命?”
“幻觉?那刚才这蛇……”
“这要看你如何把握!你想它是真,那就是真;你想它是幻,那就是幻。真真幻幻,亦真亦幻,全在一念之间。”
听到这里,谢立维扑身倒下,五体投地,对着黑鹰老人连连叩头。直言自己乃井底之蛙,有眼无珠,恳请老人收下为徒。
老人捻着几根稀疏的银须,这才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不过,那也只是一闪而逝,随即恢复一脸的冷漠枯槁,淡淡地说:“哼哼!要不是看姓沈那小子在几十年前曾经服侍过我一场,我才懒得教你哩!”
“我干爹快七十岁了才死。”谢立维满心欢喜从地上爬起来,望着老人那张猜不透年龄的脸说,“现在也死了差不多十来年了,你还叫他小子,你有好多岁了?”
老人长叹一声说:“我也记不清自己有几岁了。这些年来,我只看这山上的枫香树,叶子红一回就是一年。数下来,都红了五十多回了。五十年前,我就已经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了。当时,就在这威虎山上,我与人斗法失败,对手同意放过我,条件是终生不得离开此山。当时,我伤得奄奄一息,为了活命只好答应。那人下山碰到姓沈的那小子,也就是你干爹,那时候他比你现在还年轻呢,才二十多岁。那人给了他一些钱,让他上山照顾我一阵子。我看那小子为人倒也实诚,伤好后,就教了他一些简单的法术,但他实在太笨,学不到更多的东西。想到我一辈子不能下山,眼看一身本事就要随我这把老骨头消失在这深山老林,实在心有不甘,在他临下山前,便嘱咐他为我物色一个资质好点的年轻人来,希望能把我这一身技艺传承下去。哪知他给我找来了你这么个轻狂的东西,你又哪有什么好资质了?”
谢立维估算,这老人再怎么说也在一百岁以上了,难怪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简直就是超凡脱俗的人精了!心中不由敬畏交加,小心翼翼地说:“你那对手是谁?以你现在的本事,还不能下山去么?”
“我现在的本事,比起五十年前那是强多了。但人家也没闲着,细究起来,我仍然没有胜算的把握啊!再说,自己答应了的事,哪有反悔的道理?!”
“你说你等了我好多年,你是怎么知道我要来的?”
“世间万物皆有定数。若是这点本事都没有,我还配教你么!”
自此,谢立维就留在山上,一学三年。
其实,黑鹰老人对谢立维的资质悟性还是很满意的,暗暗庆幸平生所学后继有人了。这三年之中,谢立维尽得老人一身本事,与上山前相比,就像山涧小溪汇入了浩瀚的大海。
三年后的那个寒冬,下起了一场罕见的大雪。山上的石屋,几乎被积雪埋住了。这天,黑鹰老人坐在火塘边,告诉了谢立维一个惊天的秘密。
他打开一个包得十分严密的包裹,从中取出一张古旧的宣纸,上面画着一些弯弯拐拐的符号,谢立维以为是什么符咒,细看却又不像。
老人看着那纸,郑重其事地说:“这不是什么符咒,是两千多年前巴人使用的一种古老文字。元末明初的时候……”
谢立维从来没有上过学,大字也不识一个,只知道依样画符。所以,听不懂老人说的什么,莫名其妙地问:“什么圆磨命粗?”
老人摇摇头,叹了一口气说:“下山后,无论干什么你都要抽出时间学点文化,不然成得了什么事?我说的元末明初,就是六百多年前的时候……,这能听懂了吧?”
“这我听得懂。”谢立维搔搔头,不好意思地笑笑说,“六百多年,就是说,像您这样的岁数,已经活过五六次了。”
老人也被他逗得笑了起来,继续说:“好了,还是听我先给你讲一段故事。在六百多年前,离这不远的天子山出了个向大坤,扯旗拉杆,筑皇城,戴皇冠,自立为王,当起了‘向王天子’。他的军师李伯如为了帮他夺取天下,打探到在两千多年前就神秘消失了的巴国王族的消息,说是其中有一根具有无边法力的黄金权杖,能够帮助‘向王天子’当上真命皇帝。他们费尽心机找到了巴国王族的后裔,从他们手中夺得一只石雕白虎。据说通过那只白虎就能找到黄金权杖。这张纸上面这些图纹,就是刻在那只白虎上的符号,据说这是当年巴人使用过的一种文字,它所记录的很可能就是巴国黄金权杖的秘密去向。可惜他们谁都不认得这些字,并没有找到传说中的黄金权杖。最后‘向王天子’不敌朱元章的大军,兵败神堂湾,那具石雕白虎也神秘地消失了,有人猜测是被向大坤带到神堂湾去了。但当年刻在那白虎上的神秘符号却被人描了下来,秘密保存在‘向王天子’向大坤的一个旁系族人家里。这向家原也是一个大户人家,这张绘有神秘符号的宝贵纸片代代相传,却一直没人能够弄懂其中的含义。后来,向家家道败落,留下一个落魄秀才因不堪世道的黑暗,竟然占山为王,落草为寇了。这落魄秀才当了山大王,也没有忘记把祖传下来的这张神秘符号带到山上去。你知道这秀才落草在哪座山上吗?”
“我听说过这位秀才的故事。说的就是这威虎山?”
“不错。我们住的这间石屋,就是当年赫赫有名的威虎寨遗址。秀才原本揭杆于天下混乱民不聊生之时,是被逼上梁山的。从秀才做到山大王,毕竟不一样,心中有韬略,把一座山寨治理得井井有条。所以,尽管官府多次围剿,威虎寨总能应付裕如,在这山上整整威风了一百多年!”
“那后来为什么又败落了?”
“寨主传到秀才的第五代时,因他年轻气盛,又受到官府暗中挑拨,不识时务地与另一股山匪发生火并,伤了山寨元气。等到两败俱伤之时,官府趁机围剿,寨主在抵抗之中丢了性命,山寨也从此瓦解了。压寨夫人怀着寨主的一个遗腹子,被几个手下护着逃到山下,依靠从山寨里带出的一些积蓄购置田舍,生下一个儿子,过起与世无争的隐居生活。这个从山寨带出来的遗腹子,就是我的爷爷。”
“啊?!”
谢立维听到这里,不由得惊异地站起身来,瞪大了眼睛说:“原来这威虎山,曾……曾经是你家的……这个……自留地?”
“呵呵,”老人笑着说,“什么自留地,不过是一个被逼无奈的藏身之所罢了。”
